□葉志明
初冬,太陽東升,薄霧漸散。南京大學鼓樓校區,張憲文教授已早早來到17 樓中華民國史研究中心,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張老師有在辦公室工作的習慣,而且來得很早。盡管已是84 歲高齡,這位南京大學榮譽資深教授還擔任著南京大屠殺史和國際和平研究院院長、南京大學中華民國史研究中心名譽主任、中國抗日戰爭研究協同創新中心主任。
早已從教學崗位退下來的他,依然在學術一線跋涉前行。從《中華民國史綱》《抗日戰爭的正面戰場》《蔣介石全傳》《中國抗日戰爭史(1931~1945)》《中華民國史》(四卷本),到《南京大屠殺史料集》(72卷)、《南京大屠殺全史》(全三冊)、《中華民國專題史》(18卷),以及“日軍細菌戰海內外史料整理與研究”“抗日戰爭專題研究一百卷”和《南京大屠殺史》日文版、英文版、韓文版等,他為我國歷史學領域開拓了一片又一片疆域,樹立了一座又一座豐碑。
張憲文出生在泰山腳下的山東泰安。他1954 年考取了南京大學歷史系,從此與史學研究結下了終生不解之緣。
頻繁的政治運動以及十年“文革”,使得張憲文前20 年學術生涯難有作為。從1979 年以來,張憲文一直致力于民國史研究這一方學術領域,堅守至今、心無旁騖。他的每一次前進,都會解開一個新的發現,推動一項新的重大課題研究。他深耕細作、開疆辟土,將40 年前誰都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學術禁區、荒蕪之地打理得風生水起、生機盎然。
在編寫《中華民國史綱》的進程中,張憲文在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查閱了大量抗日戰爭的檔案,感到正面戰場許多戰役雖然失敗了,但是大批中國軍人堅持抗戰、流血犧牲,他們的事跡也是可歌可泣的,同樣值得紀念。一些先前受貶的戰役,中國軍人以弱敵強,有的全軍陣亡決不后退,有的犧牲軍人遺體都來不及清理,在檔案中都有真實記載。1984年,張憲文與陳謙平合著發表的《簡論臺兒莊戰役》,是中國大陸最早研究抗日戰爭正面戰場的論文之一,引起了上層的高度重視,北京的軍事博物館抗日戰爭展陳也被要求增加了抗戰正面戰場的內容,盧溝橋抗戰紀念館也開始籌建。軍事博物館領導和專家還與張憲文探討展陳的修改方案,方案全面反映了正面戰場和敵后戰場在抗日戰爭中的地位和作用,擺正了兩個戰場互相支持和互相依存的關系。這一系列實事求是的做法,對《中華民國史綱》抗戰部分的編寫起到了重要的參考作用,同時在《史綱》完成后,他們又迅速投入抗戰正面戰場歷史的研究。1987年6月,在紀念抗戰全面爆發50 周年前夕,《抗日戰爭的正面戰場》一書面世。他還承擔第七個社科規劃項目,帶領一批年輕學者完成了《中國抗日戰爭史(1931~1945)》的編撰,提出了14年抗戰的歷史概念,開始全面研究中國抗日戰爭的歷史。
在此前后,南京大屠殺的歷史引起了越來越廣泛的重視。由于種種原因,南京大屠殺此前很少受到學界關注。上世紀80年代初,日本右翼勢力在教科書中極力歪曲中日戰爭史實,否認日軍南京大屠殺,從而引發了中國國內極大的關注。大屠殺幸存者舉行一系列會議控訴日軍暴行,1985 年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破土動工,張憲文應邀參加了開工儀式。
2000 年,張憲文教授接手了社科院中日歷史研究中心的南京大屠殺史料搜集整理工作這一任務。當時,經費是一個大問題。多方聯絡、尋求支持,可以說是一波三折頗不順利。有的回復表示經費困難愛莫能助,有的石沉大海杳無音訊。張憲文索性自報家門直接寫信給省領導,省里后來回復表示支持稱:“支持南京大屠殺史研究這個項目,比支持寫一部小說更重要。”
張憲文迅速派出學者團隊赴海外收集史料,至2006 年,他主編的《南京大屠殺史料集》28卷先期出版,在海內外引起強烈反響。之后他又多次派人在國內外收集資料,2010 年先后編輯出版了全部72 卷,總計4000 萬字。《南京大屠殺史料集》編輯出版整整10 年,組織了100 多位學者,先后赴日、美、英、德、法、意、俄、西班牙等國家以及我國臺灣地區的檔案館、圖書館、私人收藏機構等收集資料,整理、翻譯。
資料集匯編了世界上關于南京大屠殺目前能夠收集到的絕大部分史料,既有我國檔案館保存的戰役詳報、戰后清點損失的記錄、大屠殺幸存者證言,也有日本軍方的檔案、軍官的日記,更多的是第三方國家的外交部文件、外交官報告,在南京外籍人士的文字、影像記錄,外國記者、媒體的新聞報道等。收集過程也有不少波折,在日本有些地方甚至遇到重重阻力。這個史料集的出版,引起了世界范圍的高度關注。日本外務省派員對張憲文進行采訪,隨后在官方網站上承認:不能否定日軍進入南京后,對城內非戰斗人員進行的殺害和掠奪行為。
一萬次的聲討,抵不上一個證據的發掘。這套《南京大屠殺史料集》,是日本軍國主義戰爭罪行的鐵證,是當今中華民國史研究領域標志性的成果。張憲文說,《南京大屠殺史料集》是一項重大的政治工程、學術工程,這4000 萬字的第一手原始資料是日本侵略者制造南京大屠殺的鐵證,有力回擊了日本右翼勢力企圖否定南京大屠殺的種種謬論,維護了人類的尊嚴和人道主義精神,也為南京大屠殺史研究提供了豐富可靠的材料。隨后,學術團隊在掌握豐富史料的基礎上,更進一步撰寫出版了《南京大屠殺全史》(全三冊,約110萬字),這既是南京大屠殺研究的代表性著作,也是日本侵華史研究的重大突破。張憲文說:“我們的南京大屠殺史研究,從過去材料很少,研究人員很少,幾十年來慢慢地發展到今天。這部史料集的出版,可以說是鐵證如山。這些原始的歷史材料充分說明南京大屠殺是板上釘釘的事,日本曾經在中國南京犯下的滔天罪行不容否認。”
南京大屠殺的研究還在繼續。幾十年來,南京大屠殺研究范式實現了從求證到求實的轉變,研究視角實現了從單一到多元的轉變,研究方法和觀點不斷創新。2014 年2 月的十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七次會議決定,將每年的12 月13 日設立為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使得對南京大屠殺遇難者的紀念上升為國家層面。2015 年10 月9 日,中國申報的南京大屠殺檔案成功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記憶名錄”項目名單,南京大屠殺的歷史記憶從一個城市、一個國家上升為全人類的記憶。
縱觀張憲文教授的學術生涯,嚴謹且洞察敏銳,堅守并開拓創新,展現了歷史學家卓越智慧和領導才能。他以卓有成效的“大師+團隊”的模式,開展“大兵團作戰”,體現了他對歷史學術研究的大視野、大格局。他常說,歷史學者要像“冷血動物”,要時刻保持客觀冷靜,才能作出好的研究,不能把情緒帶到研究中,要用歷史的語言,用事實和證據說話。歷史學的任務就是把不清楚的歷史問題弄清楚。歷史學者不能躲在書齋里兩耳不聞窗外事,要擔當歷史責任,關注人民關注的、時代關注的,要有服務人民、服務國家發展戰略的情懷。
在采訪臨近結束時,筆者問:關于南京大屠殺研究,還有哪些工作要做?
張憲文說:南京大屠殺研究,我們取得了顯著的成果,但做得還不夠,還有許多工作要做。首先,必須向寬廣領域發展。研究日本侵華和南京大屠殺,面對的是當代日本,我們必須深刻了解日本的政治、日本的政黨和日本的政治人物。只有深刻地了解當代日本,才有助于解決中日歷史問題的癥結。其次,必須與國際學術研究接軌,讓世界各國民眾了解南京大屠殺。時至今日,關于南京大屠殺的著述,在美國影響較大的只有兩本,一本是美籍華裔作家、歷史學家張純如的《南京浩劫》,另一本是美國華裔、麻省理工學院教授鄭洪寫的《南京不哭》。在歐洲則沒有。我們應該積極強化在國際上關于南京大屠殺研究的話語權,提升我們在南京大屠殺研究方面的國際影響力。
張憲文認為:南京大屠殺研究要繼續拓展研究領域,要加強“慰安婦”問題的研究。隨著國內慰安婦制度受害者人數越來越少,這項研究顯得非常迫切。那么多慰安婦制度受害者,不僅中國、韓國有,包括亞太地區其他國家也有,我們不能忘記她們。希望更多年輕的學者,特別是女性學者投入這方面研究。我們還要拓展日軍細菌戰研究。最近,我們正在做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日軍細菌戰海內外史料整理與研究”。我在看材料的過程中,感覺到細菌戰比南京大屠殺還要殘忍。細菌戰雖然沒有大規模地殺害中國軍民,但是殘酷性和危害性非常大,其后遺癥到現在還存在。關于日軍細菌戰的研究遠遠跟不上國家需求,它的特色是以歷史學、醫學、政治學、國際法、社會學多學科交叉融合的視角開展研究。我們要在原有的基礎上,集中精力再完成兩三個有震撼力的研究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