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振濂
一
“創新”其實是個老話題,任何一個藝術門類都會有創新。但是,以前的文藝理論沒有達到現在的學科化、細致化,或者分類清晰的程度,大家基本是在探索中前進的,所有的“創新”首先都被賦予了正面含義。不像今天,大家有微信,可以隨時上網,尤其是書法界已經有了非常多的網民,對于一部分打著“創新”旗號卻行叛逆之事的書法家已經進行了非常猛烈的批評。在中國剛剛改革開放時,誰要對“創新”提出批評,馬上就被認為是頑固迂腐的保守分子,致使大家唯恐不提“創新”而失時髦。那時正處于新老交替的時代,也有一些老藝術家認為不能只提“創新”,應該在傳統的基礎上“創新”,要有完整的表述方式,但這也是在當時最常見的一種說法,顯得四平八穩面面俱到,指向性不強,意義不明晰。
當然,“改革開放”首先是向世界開放,必須吸收世界上先進國家發展的成功經驗。所以,在改革開放之初,大家對“在傳統基礎上創新”的理念,接受起來是非常踴躍的;而反過來,對于面向自身追本尋源的“繼承傳統”則多表現出底氣不足自信不夠。“在傳統基礎上創新”,人人奮不顧身,都愿意鬧出點大動靜,讓大家覺得自己思想很新銳,能夠向西方學習,甚至還出現一些比較過激的崇洋媚外行為。這就形成了改革開放40年來,文藝界的一種現象:只要是搞文藝的,一定把“創新”掛在嘴上,而且衡量大師、名家藝術成就的標準首先就是看他能不能或敢不敢“創新”,而不是看他傳統的基本技能和素養好不好。但就尊重和把握藝術規律而言,“創新”是個長久目標,而繼承傳統才是必須的前提。
藝術“創新”的話題并不是改革開放以來才有的,從民國時期甚至清末以來都有這樣的思考。當時,中國幾乎所有的意識形態都在向西方靠攏、借鑒和“拿來”。因為中國原來舊有的那一套已經被時代證明是非常腐朽、沒落的,對于我們希望的“富國強兵”,只有負面影響而沒有正面的作用。所以,當時從上到下,都認為古代的傳統不行了。像魯迅、周作人、錢玄同、胡適、陳獨秀等都認為我們國家貧窮、落后、愚昧,必須要改造甚至“革命”,乃至將落后挨打的罪魁禍首竟還指向中國的漢字,必須“廢除漢字”,讓漢字完全拉丁化、拼音化,中國連文字都要屈從于西洋了。在這種背景映照下,我們再去看改革開放以來大家義無反顧地去“創新”,它和民國時期我們就認為自己落后,要向西方學習、向強國學習、向富國學習的心理,其實是一樣的。
整個一百多年,我們走的都是這樣一條道路,于是造成中國近現代思維的慣性指向,只要不向西方學習我們就肯定不行,落實到創作實踐上,是沒有一個人認為創新是壞的,而是必然的是好的。而且在民國時期,中國所有的文學藝術門類都有來自于西方同類藝術的沖擊,比如文學中有長篇歷史小說和新詩,凌駕于古典詩詞格律等之上。我國古代有民樂,在清末民國時開始有了管弦樂、交響樂;此后西洋樂的社會地位一直高居于民樂之上,前者是高貴的貴族的,而后者是民俗民間的。我們原來傳統的繪畫是墨戲式的文人寫意水墨畫,到清末民國時,開始引進西方寫實的油畫,有了主題性歷史畫創作的概念。其他美聲之于民歌、芭蕾之于民間舞,都是這種微妙的關系。
我們所有的藝術門類,從清末民國一直到新中國成立以后,始終面臨著一個兩元的格局:中國的和西方的,而且西方居上。藝術院校和學習模式基本也都是用西方的。在民國時期,最早的中國美術專科學校在辦校時,第一場革命就是引進西方的美術教育體系。當時辦學者認為中國古代傳統的水墨畫陳陳相因、幾百年不變,沒有創新,過于保守。所以,學校教學研究的對象是學習解剖肌肉走向和人體結構、建筑物的透視,畫色彩、靜物、風景也完全用西方的方式;而不是傳統的講求書畫用筆線條,研究筆墨,到今天就更是這樣了。因為改革開放以前,我們的思維是非常禁錮的,等到國門一打開,我們看到眼花繚亂的西方現代藝術、印象派以后的各種藝術表達粉墨登場。西方在過去一百五十余年里依據特定的哲學思想孕育出來的現代藝術流派,到了中國,每一個領域都有人抄襲模仿,每一個流派都有中國式的版本。包括傳統的戲曲也有同樣的問題,比如我們對京劇、越劇的改造,就吸收了很多西方的要素,舞臺上不再可能是一根馬鞭代表著千軍萬馬;因為那樣的簡練,在今天聲光電的世界里沒有觀眾。所以,現在的傳統戲曲舞臺上,便有很多聲光電元素,移植西方的符號已經成為了今天的共識和習慣性的認知。這是討論今天“守正創新”“培根鑄魂”的時代背景和社會文化環境。它揭示出我們今天是從哪兒過來的,面對的是什么。
二
“守正”和“創新”相比,語詞意義上就是守住自己正確的。“正”就是正確、正脈、正統,但若要厘清這個詞的精確內涵,可以從幾個對立面去理解。
第一個是“正”和“邪”的對立,“正”是好的,“邪”當然是壞的。從這樣一個對比概念出發,只要是“守正”,這個帽子蓋到任何一部藝術作品中去,它的反對面一定是“邪”。但是問題就來了,“正”和“邪”之間的對比是不是唯一的對比,非黑即白?還是只是各種對立關系里的一種?當然,有相當一部分明顯屬于邪的,是我們深惡痛絕的,要徹底排除的。
第二個“正”是相對于“附”而言。新中國成立以后,曾經有一段時間美術界有個重要的爭論,認為所有的花鳥畫、山水畫都是文人腐朽沒落消極感情的產物。大家都爭當工農兵,要紅顏色、高光、亮堂堂的純正面作品形象。那時非常簡單,“正”的背面一定是“邪”,它只強調“正”,負是作為陪襯的、離邪不遠。作為正的一部分的對立面,即使不邪,也屬于游離于邊緣的部分。所以,“文革”時期只有八個樣板戲是“正”的,其余都是負的,甚至是大毒草即邪的,當然全部是不被允許的。為什么不允許?因為哪怕不是邪的也是負的或附的,不符合我們要求的高光的、紅彤彤的主導性審美。其實,正和邪之間的思維邊界非常好分析,正和負、附之間的邊界分析就不是很容易了。理論上說,“正”當然應該是唯一的、獨大的,但社會的發展又是千變萬化、豐富多彩的。如果我們能夠有一些“無標題音樂”,不一定只是《黃河大合唱》《紅旗頌》;如果有一些休閑的花鳥畫,也不一定是《開國大典》《占領總統府》《保衛延安》或者戰爭的主題性繪畫,這些本來可以使人人心情愉快舒暢,不論是非常高端的院士、教授、學者,還是普通老百姓、市井小民,生活的需求有各種各樣的層面,有的是“正”,有的是負、附,負肯定不是標桿,但能不能有一席之地的生存價值?這顯然取決于社會的文化生態是否開放而健康。
一個健康的社會,主流的意識形態必然是“正”的,也要讓很多不只是完全負面的東西有生存的一角。有主流,也可以有支流,不能說自己全部都是主流,其他非主流全部要消滅掉。一個開放的健康的中國,一個要走向世界的中國,需要海納百川、百花齊放,當然在價值觀上要有自己的明確主張,有相對于支流的主導意見;一時間也可能有異議爭論,但既有了“正”,容納和包涵就非常重要。所以,“守正”的反面不只是錯誤,還包含次要、附屬、陪襯等等,可以在“正確”的同時,關注有適當的包容度,這是一個遵循文藝發展創作規律的思維。
20年前,我剛調到浙江大學時遇到的第一個挑戰就是出考試題,考博士、碩士、本科的時候,一定會用“標準答案”。當時非常不適應,認為答案只要意思對了,都可以有各種各樣的表現,只要符合主體意思就都可以。為什么一定要出“標準答案”?是不是不按標準答案做題考生就錯了?再到后來為了方便采用電腦打分,高考全部是標準答案,而且到最后答案都不是寫,只要判斷就行了,拿個2B鉛筆把正確的涂黑,連寫都不要寫。其實,凡是比較注重創造性思維的讀書人、文化人對這種考試的方式,尤其是語文課的“標準答案”深惡痛絕。一件事情本來可以有A的說法、B的說法、C的說法,各種表述方法都應該并存。如果必須按照標準答案來,那還要創造力干嗎?因此,相對于守正的“正”,我們現在其實也是取這樣一個理解,就是說在“正”里面可以有很多不同的結構關系,文藝創作應該有創造性的思維,這才是根本。
所以,對“正”和“守”進行分析,首先“正”是家國情懷、正大光明、浩然正氣、忠孝仁義,是中國古代給我們留下最重要的東西,它是立足于幾千年的內核。因此,現在的守正首先應該要做的就是正大光明,要有家國情懷、浩然正氣,不能只是謀一己私利,整天玩小情調,做亦正亦邪的事情。所有這些認識,我們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了,現在需要重新呼喚起來。比如,書法圈里很多搞創新的人,如果連漢字都不寫就不能叫書法。中國書畫中很多筆墨符號,如潑墨、染墨,如果不用毛筆,不需要筆墨符號就不是書法,這是書法必須要守住的底線,這就是“正”,書法如果沒有漢字就變成抽象畫了。音樂、戲劇、舞蹈、油畫、攝影等也是這樣,就是任何一種藝術形式都必然有獨特的構成語言的符號。
辨證地看:有“守”一定也有“不守”或“弱守”,守一定是有范圍的。所以,在堅守的立場上,只是表明我們對某一個藝術門類,某一種思想表達核心內容的基本立場,這個立場不完全是說只要不符合我們的要求就反對它打擊它。所以,國家在提“守正”的時候,不是籠統地提堅持“正確”,而是提“守正”。“守正”很大程度上是認可有“不正”,因為有“不正”才要強調“守”——是允許一些東西放松的,但必須守住核心。所以堅守的“守”不等于覆蓋全部,不等于包打天下。但是,比如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則必須要“守正”,不可動搖。我們的藝術有很多原理是必須要守的,“以人民為中心”是我們“守”的一個基本底線。“守”是有邊界、有范圍、有確定對象的。從理論上說,當前文藝界的任務,最根本、最核心、最精髓的是要“守”,但如果所有的東西不分主次不分青紅皂白都要“守”,那從辯證角度上看,反而等于都不“守”了。所以,不是要一味絕對強調的“守”,而是要清醒地認識到,每一個“守”之外,肯定有“不守”的邊界。從而找到“守”的內核和基本內容。
三
四十余年改革開放,我們所遇到的急迫問題是,在一段時間內希望整個國家有非常快速的發展,讓一部分人先富,然后使整個國家富強起來。在文藝界,也鼓勵冒尖,強調個人價值和創造性,繁榮文藝事業。但一段時間以來,反映到藝術上也有很多不正常的現象出現,一些低俗的東西甚至是倫理缺失、色情犯罪的東西涌現,加上信息時代互聯網的快速傳播,在一段時間內,文藝界都在面對這樣一些泥沙俱下、魚龍混雜的環境,束手無策,徒喚奈何。過去我們講“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創新”,對于藝術家而言,是走傳統的道路還是創新的道路?或者爭取在兩者之間能夠有一個比較好的結合或者融合,這個融合既要有繼承傳統的基礎,也要能進行開拓性創新。但在事實上,這樣的兩邊平均、不分主次的做法,幾乎是不可能有效果的——繼承傳統沒有人認為是錯的,創新也沒有人認為是錯的,既然大家都認為是對的,沒有任何針對性,沒有任何懷疑,大家已經高度統一共識,這句話就沒有實際意義。我們毫不動搖地強調“堅守”,必然是因為現實中不理想,丟失太多,所以才要呼吁“守”。實際上,一個新觀念的提出,是在一定對比中才有存在價值。毫不動搖的“堅守”是我們今天的底線,這個底線是以一收一放的方式,甚至有時候就是“放”,“守正”不能完全被理解為“收”,“放”和“收”都是為了更好的“守”。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來談“守正”,當然是指首先必須守住核心原則的正確。新的正確還沒有出現,還在成長或萌發的過程;還不知道是不是正確的,或還未經驗證過,所以不可能憑空去守他。因此,對于現在守正的“正”,如果把它理解為只是“守”住已經有的“正”,那和我們的創新拓展的時代要求反而可能是有沖突的。這個時候,更多的問題是:藝術家對于創新和拓展能夠在“正”的基礎上做什么樣的展開?能夠做什么樣的有效推進?考驗藝術家的水準不是他的技術,而更可能是技術運用背后的觀念。“守正”和“創新”在一定程度上,尤其是落實到具體一張畫、一部戲劇、一場音樂會的時候,“守正”和“創新”在某一個場合很可能是矛盾的。但是好的藝術家,就能夠通過他的獨特創意和表達方式,將原來的矛盾沖突化解于無形,融會貫通,在“守正”和“創新”的過程中,兩方面都有足夠的堅守。面對作品對象,首先就是“正”,對于未來在創新里可能是有理有據的而不是完全信口胡說的新的創新,從我們的角度來說應該是支持的。因為一定要在“守正”的歷史發展過程中,“創新”才是一個時代最重要的標志。
“守正”當然必須強調正統正脈,這個毋庸置疑。如果沒有正統的立場,如果都是旁門左道,歪風邪氣,或者都是附屬的、次要的、臨時追加的,沒有構成一個穩定的價值系統的內核,“正”就不是正。所以,正統正脈一定是必須的。我們今天在“守正創新”的概念中提到的“正”,一定是一個非常規范、不可動搖、人人必須認可的東西。這個要求在理論上沒有問題,但是遇到具體作品創作時,多樣化就會成為它的一個沖突的對立面。越正統的東西越規范,越規范的東西越被認可,尤其是專家的認可;但是凡是被認可的東西,成為正統的東西,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使得“多樣化”成為一個空談。因此,在我們今天的藝術創作里,怎樣使創作的內容、主題、表達方式既有正統的力量、正統的支撐;同時又有多樣化的表達,就成為挑戰今天藝術家專業水平修養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指標。這個指標告訴我們,在確立研究對象的時候,“多樣化”恰恰是我們在“守正創新”的“創新”這一板塊時必須要特別引起注意的,亦就是說這個“守正”不能成為妨礙多樣化的一個理由。
任何一種“正”,都是一種規則的建立。如果只是藝術家偶爾找到自己的藝術表達語言,自己創作時找到的一點悟性,當然可以而且應該通過藝術作品表達出來,但是這種悟性稍縱即逝,瞬間就過了,不足以構成穩定的“正”。所以反過來推理,凡是“正”的,一定是規則化了的。既然已經是規則化,就面臨著必須先要有突破的意愿,新的突破只要獲得成功,它就是變。而變的成果經歷了時間的篩汰,經受住了考驗,又會形成新的“正”。因此,我們現在的藝術創作,如果只是盯著規則走,你肯定是在“破”和“立”之間會顯得非常軟弱,會覺得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假思索地接受現狀。規則已經被前人制定好了,或者被大師指定好了,我只要照著做就行了。但恰恰在這個過程中,“守正”的規則前提一定會讓我們反顧“創新”,從而引申出“破”和“立”之間循環相生的一種良好狀態。有了這種狀態,藝術創作中“正”的核心才會愈顯清楚,才是生機勃勃的。它不是一個死規則,不是一個偶像,不是一個神,我們誰都能靠近它甚至質疑它。在文藝創作中,任何一個藝術目標的確立,首先要關注“守”,你必須得把古今中外都動員起來。如果有淘汰的機制,把正邪、正負、正附的問題都理清楚,通過逐漸的淘汰,留下成功的成果,從而成為新的“正”,整個社會就會創造出各種各樣的不同的、豐富多彩的業績。
“守正”也要講究方法。“守正”是方法上的堅持和守護,而不是舍棄、褒貶、泛化、盲目擴展。一旦把“守”簡單地理解為保護,就會變成盲目的服從、盲目的追隨、盲目的依照,甚至是盲目的抄襲和剽竊。“守正”的“守”在這里如果僅僅被理解為保護,這只是一部分的含義。更大的含義要能夠在“守”的過程中有所取舍,哪些是核心哪些是外圍?哪些是同盟軍?哪些是對立面?對立面當然要否定,要懲惡揚善,激濁揚清;但只有同時呈現出多樣化的格局,這個“守”才是真正有品質的,才能夠體現出從高原走向高峰意義上必不可少的“守”。
“守”的本意很容易被理解為就是因循守舊、墨守成規,但所有的“守”未必都是保守。其實,只要是高峰的藝術家一定是不墨守成規的,一定是以不因循守舊作為每一個藝術選擇的基本定位的。對一個剛剛入學的大學生來說,學老師和學經典的過程的時間消耗是一樣的,無非對象是經典或是老師,但是一旦養成因循守舊的方式、不習慣于積極分析問題的方式,將來一定是墨守成規,只能是三流職業人才,根本做不了創造性的優秀人才,因循守舊成為思想方法以后,以后一輩子做所有的事情都會按照這個既有方式來,永遠不會再有高的要求。而所有促進時代發展的人才,一定是屬于有突破和發展精神的真正的專家。因此,“守正”應該是一個非常積極向上、有方向感、有理性選擇的藝術態度:千萬不能以“守”作為一個旗號,來遮掩我們的墨守成規、懶惰懈怠。
四
有資格談“守”的人通常會比較有自信,有自傲,比較認定自我就是絕對正確的,也就容易陷入自閉,“守”和自閉在許多情況下實際上是近義詞。而一個有成就的藝術家、思想家,一定非常關注別人在說什么,有沒有可以吸收的異見,明白自己的使命是什么,別人在做的努力成果,對自己的發展有沒有正面或者負面的價值,凡是有價值的,就一定不會以非常自閉的方式去拒絕和排斥。民國時期以來中國藝術界都以羨慕的眼睛盯著歐美,甚至“崇洋媚外”。而今天我們國家越來越富裕強大,已經可以推進實施“一帶一路”這樣世界級的宏大藍圖。在這種情況下,當然也會有一些不同的或正面或負面的聲音,因此“守正”和“創新”并舉,同時強調其一體兩翼、一劍雙刃的互相依存的關系,和在不同歷史時期的不同藝術目標和側重,這正是我們今天這個時代特別需要的命題。如果在40年前,那個時代可能還不適合“守正”的提法,因為國家還沒有充分的開放和富強。那個時候我們提的不是“守”,首先是不斷的開放。正是因為有了這樣不斷的開放,國家才會走到今天、才會這么富強。但幾十年過去了,今天要進一步建立一個強國,一個強大的民族,需要有明確的精神支柱、要有鮮明的文藝創作核心呈現,故爾現在應該是提“守正”的時候了。但是,這個守正不是只主張唯一的“正”而不允許其他,是正的東西我們就應該“守住”,其他有陪襯鋪墊的,有依附非主導的,有邊緣而非核心的,有各種各樣外圍的東西,在我看來,作為一個大國文藝又是一個嶄新時代的恢弘格局,這些要素也不能缺少。
當然,我對于“守正”的解讀,只是一家之見。但是我認為新時代特別需要提“守正”。“創新”一直在提,提了幾十年,但“守正”“創新”聯綴的提法是第一次。所以,對這個詞的學理解讀就構成了一個新命題。在過去凡是提“守”,就一定是保守派。但是在今天我們無論在影視、戲劇、音樂、美術,當然也包括書法,各個領域都出現了很多不正常的“歪邪”現象,都有一些不正之風出現。在這個時候提出“守正”是非常及時的。
當下這個文藝時期,從大格局上說,最根本的不是號召大家去“大躍進”,反而是要號召大家甘于“守正”。這是今天中國藝術發展的新命題,是一個非常切合這個時代的、至關重要的新的提法和體驗。文藝家要和這個時代同頻共振,要描繪、刻畫和歌頌,當然也包括“反映”這個時代。新時代的社會主義文化發展一定會有新的時代特征。
回到我的專業上來。傳統書法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是藝術界理論實踐尤其是觀念建設中最落伍的,根本談不上是藝術;新中國成立以后10年,書法開始有一些振興跡象了。當時中國和日本沒有邦交,但開始有了民間的交流,書法家把很多日本書法領域里新的東西引進來。但絕大多數傳統書法家覺得拿毛筆寫字非常落伍,試圖吸收日本的前衛派,構成了中國的“現代派”,動靜鬧得很大;很多書法家都陷入迷惑,自己的經典法帖書法和別人的“墨象派”完全不是同類,但是別人的風靡天下,讓一部分唯洋是從的書法家很是氣餒。于是少數書法家也開始對自己進行改造,但一直沒有形成大氣候。這是因為,書法是漢字文化,所以不可能像其他藝術一樣進行直接移植并屈從于西方文化樣式,而且社會上也非常拒絕,為什么拒絕?因為當時書法還不是公認的藝術門類,藝術界根本就不承認書法這一門類的存在。如果再往前追,從清末民國到新中國成立一直到今天,甚至都還沒有辦過一個能夠授予文憑進入正規教育體制的書法學校,美術、影視、音樂、舞蹈、甚至傳統的戲曲,都已經有專門的大學,但書法沒有。后來,書法在各個高校里滲入,以“書法系”或書法專業的形式進行活動,這樣的做法多了起來;但是獨立的書法學院還是一直沒有。所以我們反思:書法藝術一直在非常傳統、落后、保守的情況下茍延殘喘,改革開放以后,國門大開,憤然于書法一直得不到應有的尊重所形成的反彈,書法界中部分人開始突兀地表現出強勢的激進,造成今天書法在一定程度上的亂象叢生。當然,大家對比較主流的書法還是比較認可的,但今天在書法亂象叢生的情況下,還需不需要繼續進行“守正”,大家一直有疑問。總體上傳統書法已經太“正”了,還需要繼續“守”嗎?這是一個比較大的挑戰。
當然,不走西式的書法“現代派”道路,我們只靠傳統就天然“正”嗎?比如書法實踐,在內容上習慣于以唐詩宋詞方式進行創作的時候,它就是“正”嗎?未必。假如當下的書法藝術表達遵照傳統的樣式,但改變書法的書寫內容,將會是什么樣的結果?書法除了抄詩詞以外,能不能寫寫今天火熱的生活內容?這難道不是更高層次上的“正”嗎?從2009年我在北京中國美術館做大型個人展覽時就在想,書法不能總是抄古代詩詞,要引進主題,勇于嘗試,為什么不能用書法去寫我日常的生活體驗?于是提出了一個“閱讀書法”的口號。第一步,我在2010年教師節用書法寫了我和我的50位前輩老師的日常交流,很多人非常有興趣地讀這些故事,在我的筆下記錄著和啟功、楊仁愷、林散之、馬承源、王世襄諸先生的交流印象等。第二步,在西泠印社108年社慶的時候,我們用很多大家過去不了解也不注意的文獻史料創作了108件作品,通過梳理西泠印社史料讓大家觀賞書法的同時,閱讀和了解這個百年名社。第三步,我堅持認為,對當下書法的改革,不一定非得改變它的表現形式或行為方式,完全可以在傳統的“正”的框架里,用“守”作為前提進行“創新”,找到新的升華點。而我的“創新”嘗試,就是用書法來記錄這個時代。
從2012年1月1號開始一直到今天歷時七年,我每天寫一兩則這個時代變化的社會事實或事件,大概一年有將近400件時事記錄的書法,什么內容都有。人工智能、杭州的斑馬線讓行、農村電子商務、高鐵在中國發展、高校的學術不端現象、醫患關系緊張、柯達膠片王國的倒閉、買不到火車票的農民工等。這些東西在我來看,都是社會的真實記錄,是最大的《書法史記》:老百姓的衣食住行、婚喪嫁娶、喜怒哀樂,全在這里有體現,而且都是每天同步地進行記載。我準備通過十年的心血投入,每天堅持不懈地努力付出,用十年三千六百多件作品,每一件都是記錄這個時代的瞬間發展,以此來勾畫出一個偉大的中國當代社會十年的巨大變遷。至少我相信,到目前為止,當世還沒有一類或一項書法作品能夠具有這樣的感性真實、能夠具有這樣巨大的作品體量和歷史含量;還要具有這樣的與時代“同頻共振”、反映記錄偉大時代的功能——我希望我能夠達到這個目標。我想通過這樣的方式,使書法在當代藝術中發揮無可取代的作用,真正表達這個時代,使書法再也不會被別人低看。
守的對象必須是“正”,家國情懷、兼濟天下,“以人民(社會·時代)為中心”,反映的是社會滿滿的正能量;但它又是”創新”,古代書法家肯定沒有每天寫時事新聞;風花雪月之外,最多也就是寫自己的經歷;而且古代即使有時事也必定不是今天的時事,因此,這部作品與時代之“同頻共振”,必然是唯一的無可替代的。從事書法一生,40年生涯歲月,晨昏朝夕,念茲在茲,又以這十年為心血所聚,何有憾焉?
我希望以這樣的專業方式和立場,來表明書法界對于“守正創新”文藝理念所持有的奮發向上、積極進取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