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芳
非虛構
那是2016年的春天,有好多個夜晚,我經過滾子河。河邊的花開了。白的,紅的,黃的,全開著。開在堤岸上。河的另一邊,城際列車轟轟駛過。一列火車要把春天帶向哪里呢。河水在叫我。
它叫我,來呀,來。
河面這樣沉默,開闊,波紋層層鋪開。我想把我投進去。我是河水的一部分。
我路過我們家17樓的窗口,我盡量遠離它,努力不往窗口那邊看。窗口在叫我,跳啊,跳。
這么多的聲音,它們叫我。
無數個聲音叫我。死亡像一朵罌粟,分外明媚。
我病了。
最開始病的,不是我。
躁郁癥患者張清正,用牙刷捅自己的喉嚨。他手持兩把牙刷,左邊捅一下,右邊捅一下,再左邊捅一下,右邊捅一下。赴死的決心這樣浩大。兩把牙刷全都是血糊糊的。我們搶回他的命。他不要這命。又用筷子捅,他還拿頭撞墻撞桌子。一遍遍地尋死。走道里,他拽緊我的胳膊,神情莊嚴,醫生,你告訴我,我什么時候死。
精神分裂癥患者李敏,坐在地上,一個人說話,聲音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天上的鳥,地上的狗,棉紡廠的同事,初中的同學,思緒跳騰,話題轉換極快。言語停歇間,時而大哭,時而大笑,時而大罵。李敏罵李敏:敏,你不要臉,敏,你天生就是個壞坯子,敏,你心比天高,命要摔跤。
敏還捉蟲子。蹲在地板上,左手大拇指和中指食指并攏,作捕捉狀,極快地從地板這邊移到那邊,口里小聲念叨,一個,一個。捉完地板上的,又捉床上的。捉完床上的,再捉凳子上的。那時候,又是極其安靜,埋頭捉蟲,不哭不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