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作詠者

●劉誠龍

“秦昭王有病，百姓里買牛而家為王禱。”這里的里，是前秦基層組織，“八家為鄰，三鄰為朋，三朋為里”，里之長，叫里正，就是村長。烹牛宰羊且為甚？會須一飲三百杯。恰有以公孫述為團長的作風監督團，來這里搞干部作風督察，很是驚訝，“非社臘之時也，奚自殺牛而祠社”？不是清明節，不是中元節，敬神敬鬼，搞得這么熱鬧？村長匯報說：“人主病，為之禱；今病愈，殺牛塞禱(塞者賽也，賽者，酬神也)。”人主病，殺牛吃；人主愈，殺牛吃。嘻嘻，萬千吃喝，理由萬千。

這么熱愛咱們敬愛的人主啊。公孫團長聽說了，作風不督察了，回到朝廷去，唱君王頌歌了，興沖沖，意洋洋，樂顛顛，“見王”，喜滋滋，氣喘喘，屁吁吁：吾皇萬歲，吾皇萬萬歲，吾皇“過堯舜矣”。怎么說？怎么回事？“王驚”，坐，坐坐，“何謂也”？慢慢說。了不得了不得啊：“堯舜，其民未至為之禱也。今王病而民以牛禱；病愈，殺牛塞禱，故臣竊以為王過堯舜也。”堯舜，史上第一(并列第一)明君，他感冒了，有人民給他做法式祈禱沒？沒有；堯舜，史上第一圣人，病好了，有群眾給他做道場祝福沒？沒有。只有您啊，大王您貴恙，人民給您打醮，您病愈，群眾給您超度。您偉大到啥地方了，大王，我沒詞了。

有這事？來，把村長給我喊來。喊來給頒獎？喊來給提拔？喊來組織宣講團？都不是，秦昭王叫辦公室的人把村長喊來，劈頭蓋臉，先訓了村長一頓大的，再呢，罰他兩副鎧甲。這里所謂鎧甲，我沒明白是什么，或許是兩副手銬，兩副腳鐐，總之，是刑具，“王因使人問之，何里為之，訾其里正與伍老屯二甲”。

村長這么熱愛秦王，捍護秦王，沒得表揚，反得批評；沒得嘉獎，反得誡勉談話；沒得獎金，反得處分；沒得提拔，反得降職撤職。秦昭王吃錯了藥？秦昭王吃對了藥！秦昭王此時腦殼蠻清醒，他曉得，村長鄉長縣長與藩鎮長，搞這些是膜拜他的權力，借重他的權力以行私。

齊楚燕韓趙魏秦，春秋戰國亂紛紛，你方唱罷我登場，最后誰登場？秦。秦國在戰國中勝出，不是隨隨便便成功的，其成功者，始自秦昭王也。秦昭王腦子沒進水，進的是理，進的是法，進的是治國之道。

不說治國之道了，且說民意吧。秦昭王貴恙，此處民意是如何制造的？領導真生病，百姓感同身受，為之祝福，為之祈禱，君民一體，那是最值得期許的盛世與圣世，然則，秦昭王這次生病，真個達到了君民水乳交融之境界？怕是未必的。

拍馬屁有很多種，最低級的馬屁是，一對一，官對官，個人對個人，領導對領導，下級對上級，下司對上司。領導生病了，買鮮花提籃子，送紅包塞銀行卡，這是一種，低級的一種；高級的一種是，假借民意，制造民心。秦昭王生病，百姓殺自家牛，去祈禱，并非百姓自發之為，而是里正與保甲長，在發動，在組織，在強制，在逼迫。耕牛是農民生產要具，把牛都殺了，這春來如何去種田，秋來如何去收獲？飯都吃不上，去給秦昭王祈禱，你相信不？你信了，我是不信的。

秦昭王真是明白人，他曉得地方殺牛給他祈禱者，并非百姓，而是伍老與里正，故而，他要訾他倆，更要罰他倆。這倆廝，心術太不正了，他倆殺的是百姓之牛，要百姓做犧牲，卻是他倆去領導那里得印象分，領打賞金，求騎馬職，算盤打得真是好。

始作詠者，其無后乎？吾不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