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一方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每次回老家，我都要陪母親去村里的大壩上走一圈，坐一會，一如看望一位故人、一如去拜訪久別重逢的老朋友。

看著滿滿的、亮閃閃的一大壩水，然后在壩堤邊上的綠樹林中坐下，吹吹風，乘乘涼，心情便會變得平靜而美好，那些關于這壩水的故事，會隨著母親的講述，從我模糊的記憶中慢慢清晰起來。

第一次對這壩水有概念，是在我的孩提時代，那時我四五歲光景，初到大壩上，感覺水不算太深，四周平坦，周邊長滿水藻，那些水藻又肥又綠，是喂豬的好食材。

一到夏天，哥哥們便會邀約著一群小伙伴到這座大壩里游泳，順便打撈一些水藻帶回去。我也經常跟著哥哥們一起到大壩上玩，男孩下水游泳，我們幾個小女孩則挽起褲腳，在大壩草坪上玩耍，時而翻幾個跟頭，時而下下腰，時而玩玩小游戲，又或者一小群的手牽著手，在淺水里行走，追追小魚，看看水板凳和小蝌蚪，也是自在得很。

直到有一天，我們幾個小女孩也許是厭倦了那些玩法，也許實在是耐不住酷熱，更或許是抗拒不了那一壩清涼之水的誘惑，總之不明白當時是不是鬼使神差，幾個小伙伴不約而同離開淺水地，試探著往前走，想像著能和男孩那樣自在地在水中游泳。

毫無先兆，走在最前面的我，只感覺往前一滑，人就在深水里了。當時我反應不過來是怎么一回事，也不清楚是一種什么樣的狀況。我只知道自己在水里一上一下亂蹬著，眼睛看不到東西，四下里也抓不住地方……等我重新站在岸上聽哥哥罵著我時，我才明白幾分鐘以前我被水淹了,正在大壩里游泳的二哥聽到小伙伴們的叫喊聲，快速游過來把我撈上岸。要不是二哥水性過人，我可能小命早沒了。

淹水事件發生之后，我有好長一段時間被母親禁足，不準再上大壩來玩，小伙伴們也對這座大壩產生了恐懼感。相反地，這壩水沒并有給我帶來恐懼，反而經這一淹，我竟然會游泳了。慢慢地，我可以在大壩里游個來回，還可以仰面躺在水里四處漂，根本不用擔心會沉下去。

又過了幾年，各村各寨開始興修水利，我們村也毫不例外地加入行列。要修壩得先把水放干。記得那時，整個大壩里全是捉魚的人。我跟著二哥，背個小背簍，專門負責接魚。二哥捉魚是一把好手，不一會，肩上便沉甸甸的，雖然滿身泥巴和魚腥味，但卻無比開心。

母親那時是村里的生產隊長，村上的大事小事，都得由她來統籌完成。我則經常屁顛屁顛地跟著母親，在村里走東竄西到處跑，通知各家到大壩上量土方、分任務。大壩里的水早已放干，壩底里的淤泥被火辣辣的太陽曬了個五花崩裂，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到大壩不裝水的真實模樣。

大人們站在壩底，有的在拉著皮尺，有的拿著小本子用筆記錄著，有的端著石灰放著一條條的白線。大壩底瞬間變成一幅幅形狀各異的圖案，有長方形的，正方形的……那些圖案一一在我眼前延伸出去，那時的我感覺又好奇、又新鮮，看著那些大裂縫和被白線圈起來的方框，各個板塊均有不同，他們吸引著我，讓我迫不及待地脫掉鞋子跑跳在大壩的圖案上，一會兒趴下看看裂縫中會不會有小干魚，一會兒在低矮潮濕的泥沙中挖幾個小水塘，一會兒又使勁地踩上幾個腳印……

時不時的，我還會一不小心就陷進一些表面干涸的泥濘中，弄得一身的泥，偶而也會被干貝殼刺痛腳心，但當時的我根本顧及不到那些別的東西，我開心地玩，忘我地玩，完全沉浸在那個屬于自己的小小的世界中。

等大人們丈量完畢，余下來的事就是全家老老小小傾巢出動，完成各家分配的挑土方任務。整個大壩堤上人山人海，好不熱鬧。在全村人熱火朝天的勞動中，大壩慢慢變得開闊起來，壩堤加高加寬了，一塊一塊的波浪石依次鋪筑起來，那時感覺大壩雄偉而美麗。

大壩擴容加固完成后，接下來的事便是引水入壩。

水是各家籌錢統一交村上，然后從幾十公里外的水庫協調抽過來。由于跨度長，途中經過的村莊和溝渠又多，要想把水成功順利地引進我們村大壩，得提前做好周密細致的工作。比如引水大溝上一共有多少個出水口，要經過幾個村莊幾條溝渠，按每一段路的輕重緩急需要多少人守護等等，那都是需要提前謀劃好的。依然是每家都出工，一路安排去守水，路途遠的就得做好在外露宿和野餐的準備。鍋碗油鹽柴和米，一樣都少不了。看著母親忙出忙進的通知著村民做著各種準備，我感覺很是好玩，便盯著要一同跟去，最終被一頓大罵，只好乖乖呆在家。

有一天半夜，母親急匆匆回家，我聽到她和父親說，守水過程中發生了外村人來挖溝渠偷水的事件，雙方矛盾沖突，過程激烈，事件中有人流血受傷，送進了醫院……

沖破重重困難，水庫的水終于順利地引進大壩，看著滿滿的、波光閃閃的一大壩清水，母親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感嘆著：有水，萬物就活了！有水，來年就會有好收成！

在以后每年守水的季節里，我再也不會覺得大人們去守水是一件好玩的事。我慢慢才明白，那時的水是非常金貴的，是用血和命換回來的，是真正的生命之水。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從大壩里流淌出來的水養育著人們，滋潤著村里的每一畝土地。村民們激情高漲，信心滿滿地耕種著這片土地，各種糧食年年豐收，日子也漸漸好過起來。

后來，受大城市生活的吸引和向往，部分村民打破了靠耕種土地來養家糊口的古老傳統生活觀念，許多年輕人勇敢走出農村，到大城市打工、賺錢、看外面的花花世界去了，村里漸漸地只留下些老人和兒童。

土地是農民的根，無論如何都不能忘根。母親那一輩人不忘信念，依然肩負起守候土地的使命，堅持耕作著土地。大壩水也仍舊涓涓流淌出來，繼續滋潤著土地和陪伴著母親那一輩人忠誠的心。

再后來，外出打工的人越來越多，老輩們也因年齡、體力、病痛等等因素耕種不了太多的土地，田地大片大片地閑置下來，大壩也疏于管理，無人問津。

隨著時間的推移，更多田地荒蕪下來，長滿雜草。大壩水也一年比一年少。那些小時候看起來漂亮的波浪石，也在一天天風化、破損。有那么一段時期，我回村看到的大壩模樣，又回到母親口中講述的、解放前的、那個裝不了多少水的淺水塘。大壩四周雜草叢生，中間僅剩一小汪少得可憐的水，一群群白鷺翻飛其中，自然嘻戲，成了鳥兒們的天堂。但無意間也形成了一個極美的自然景觀，人與自然和諧共處，難道不是么？

近幾年來，隨著精準扶貧工作的深入和鄉村振興戰略開發，國家加大了對農村的扶持力度，各種基礎設施日益完備，農村再次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村里一改先前的冷清與孤寂，又重新變得熱鬧起來，四下里機器轟鳴，一片歡騰景象。村民們聚在一起，歡天喜地議論著村里新的發展變化。

大壩也在那些現代化的大型機械作業下，再次變得宏偉壯觀起來。抽水、蓄水也更為方便快捷。你根本不用擔心半路上還會有人來搶水，也不會再有水事糾紛發生，村上更不用再派人去一路死守。

現在每逢過年過節回家，總聽母親語重心長對幾個哥哥說：這些年國家對農村的扶持力度越來越大，各種政策也越來越好，村里的基礎設施到處都搞得有模有樣。大壩造得更好，水也裝得更多，山變得更綠，田地也改平、改寬了，車子可以直接開到田邊。耕田種地全是機械化運作，澆地的水管也架到地頭，又省力又省工，多方便啊！

對了，這幾年村里還引進了好多項目，有種植的、養殖的……咱們村有了這些支柱產業，今后村里的發展會越來越好的。你們哥幾個不要一直在外面奔波了，葉落歸根，是回家的時候了，都早點回村來搞發展吧，我和你爸也多個說話嘮叨的對象。看得出來，母親的一番話，兩個哥哥聽了很是動容。

前年，二哥一家從深圳回村了，在村子對面的那座小山上批了地，搞起了養殖業，如今小有收成。去年，三哥一家也從福建回村，和村上簽了合同租了地，著手搞起了種植業。

看著家鄉越變越好，越來越美，返鄉回村的人也如候鳥遷徙一樣越來越多，農村又變得生機勃勃起來。看著這些變化，母親的心情是極好的。

我和母親心情愉悅地坐在大壩邊上，吹著清涼的風，回想著與這座壩水有關的一切事物，看著眼前這片極具靈性的、溫柔的水：碧波蕩漾，水中倒映著綠色的山林、藍天、白云，還有偶而掠過身影的白鷺……

綠草萋萋，白霧迷離，我的家鄉，靠水而居。

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無論前有險灘，依然追隨向上。我愿順流而下，陪伴她一起揚帆遠航。

綠草蒼蒼，白霧茫茫，我的故鄉，在水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