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薄亮的翅膀飛過田野

天空越來越暗，暮色四垂，薄霧漫了上來。小明震天動地的哭聲一陣陣地傳來，父親的責罵聲越來越大了。

“你一個姑娘家，竟然跟著那些男孩去掏蜂窩，姑娘不像姑娘樣，要是被馬蜂圍攻，看不叮死你們……”

我顧不得腿上被蜜蜂叮了一口的疼痛，顧不得父親的責罵，想著小明腫得像個大南瓜的頭，一陣陣的害怕。

小明是村里的孩子王，我們整天饞得不得了，看到什么都想往嘴里塞，家里又窮，兩分錢一個的水果糖都不能常買，他于是常常帶著一群孩子，滿山地鉆，去找解饞的零食。秋天到山里找蜂窩，掏窩里的蜂蜜是最常干的事。蜜蜂的嗅覺非常好。我們用一根線一頭系上一點白色的紙，一頭系一個扣子。守在經常有蜜蜂覓食的樹旁，待蜜蜂來葉片上覓食時，輕輕將扣子套在蜜蜂的腰上，然后跟著它，看它飛到哪里落下，就到哪里找蜂窩。這種找蜂辦法屢試不爽，不過也很危險，不小心就會被蜜蜂叮到，疼得不得了。就像這回，我們一群小孩幾乎都被蜜蜂伏擊，藝高人膽大的小明最慘，頭上被叮了三口，一個頭大大地腫了起來。

經過這次教訓，我們著實消停了一段時間。但因為饞蟲作怪，當清甜可口的青豌豆變得飽滿的時候，我們又好了傷疤忘了疼，蠢蠢欲動了。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小明在窗口小聲叫我，我出門一看，五六個孩子都集中到了巷子里。我們悄無聲息地摸向豆田，跳入田中潛伏起來，借著月色摸索著飽滿的豆角。吃夠之后，又悄悄爬出來，各自回家。有一次，我們照例在田里偷吃，忽然傳來一個男人高聲喊叫的聲音， “是哪些小兔崽子偷我家的豌豆吃！”隨即，明亮的手電筒橫掃過來。我們嚇壞了，慌忙四散逃跑。田是狹長的，要逃離他家的田，只有跳到下面一丘田里去。小伙伴們紛紛跳了下去，我跌跌撞撞地爬上田埂，根本沒來得及向下看一眼，就跟著一躍而下。頓時，耳邊盡是呼呼風聲，過了很久腳都沒有落地，著實把我嚇壞了。后來回想，那個男人應當只是嚇唬嚇唬我們這些頑劣的小孩，否則哪有抓不住的道理。果然，自從那次被驚嚇之后，我們就再也不敢去偷豌豆了。

除了與他們并肩作戰，我也有和他們斗智斗勇開戰的時候。我家院子里有一棵蘋果樹，在村里人看來稀奇得不得了。才剛謝花，就不斷有小孩子來轉悠。有一年，樹梢上好不容易留下一個蘋果，已有雞蛋大小，奶奶說等稍微變紅些就摘給我吃。由于為之垂涎的小孩很多，我總是晚上守到很晚，早上一起來就要去看看它是否還在。其實我還是放心的，蘋果掛得那么高，小孩子根本夠不到，定能等到成熟那天。糟糕的是，有一天我驚訝地發現它不見了，我無休止地大哭大鬧。奶奶無可奈何，說是蘋果夜里長出翅膀飛走了，我不信，她又說是被長翅膀的飛賊趁黑偷走了。為這個蘋果，我整整傷心了一個童年。

現在，生活條件越來越好了，社會物質資源越來越豐富，常常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了。在一次和朋友的閑聊中，他說起小時候偷桃的經歷。先是在樹下轉悠，趁人不注意，就撿起石頭或柴木對準樹枝沖去，看桃子滾落下來，迅速撿起飛奔離去。想起童年那個沒守住的蘋果，我不禁笑出聲來。

現在，還有哪個小孩子會因為嘴饞去掏蜂蜜、偷豌豆呢，又有誰會為丟了一個蘋果而傷心？家里的小孩子，母親生怕他吃不好，個子長不高，總是想方設法變著花樣做菜，只希望他能多吃點；怕他不吃水果缺乏維生素，很大的孩子還給他榨果汁。帶孩子走在街上，再沒有什么東西能讓他目光留戀，口水直流。

不光城里，農村的生活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次回老家，偶遇小明，他極力邀請我去他家玩。去了才知道，他家蓋起了小洋樓，寬敞又明亮，他隨手從抽屜里拿出水果、各種小零食招待我。聊著聊著，我們不約而同說起小時候去掏蜂蜜、偷豌豆的事，說起他腫得像個南瓜的頭，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從他家回來，又經過兒時的那一片田野，走著走著，時間仿佛消失了，光影落在了田埂上,童年里的那些影像，像一雙雙透明的翅膀，又輕又薄，在田野里飄浮，從田埂上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