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夢中流過的一條江

胡顯秀

夢里，我早已看見過那藍藍的天；夢里，我早已看見過那白白的云；夢里，我早已看見過奔騰的金沙水……金沙江，一條夢縈魂牽的江，有我長長的思念和牽掛。它是我心靈的棲息地，是我靈魂的故鄉。

金沙江性情多變，旱季和雨季的風景完全不同。冬春時節，水瘦山寒，江面變窄，水流緩慢，水聲宛轉悠揚，像女子溫情地歌唱；夏秋時節，江水暴漲，江面陡然變寬，水流湍急，江濤嚎叫，有如彝家漢子吹響過山號。

記得六歲那年，我第一次看到金沙江，他寬廣的胸懷和磅礴的氣勢讓我震驚。那時我還是一個無憂無慮、頑皮任性的小姑娘，在江邊撿起一顆顆稀奇古怪的鵝卵石，就能裝飾我五彩斑斕的夢；撫弄撫弄細軟的金沙，就能瞬間埋藏我的煩惱和憂愁；撈一撈江里的小魚小蝦，就能感受大自然母親無私的饋贈；踩一踩冰涼的江水，就神清氣爽。金沙江的一切都讓我陶醉其中，難以忘懷。

上中學時，在書本里讀到紅軍長征曾經巧渡金沙江，毛澤東寫下“金沙水拍云崖暖”的著名詩句。追憶紅軍渡江壯舉，不禁感慨萬千。恍惚間看到紅軍戰士翻山越嶺，揮汗如雨，情灑江畔。先輩雄心壯志撼天動地，激勵了代代后人。歷史的腳步已走遠，空余滔滔江水洶涌澎湃，高亢嘹亮的歌聲此起彼伏，回蕩在金沙綠水之間。那時的金沙江像一位慈祥的長者，時時指引著我前行，在我心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記。

時光飛逝，我已不是那個懵懂青澀的少年了，游走在歲月的長河中，儼然成為長發飄飄的成熟女子。曾經以為金沙江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金沙江有多長，世界就有多遠。長大工作后才發現，世界不是我想像的那樣，歲月像一把鋒利的刀把我的棱角磨得平滑，世俗的水注入了我的血液。很久以來一直都在尋找一個讓人簡單安靜，開闊心胸，逍遙自在，心曠神怡的地方。不期而遇的金沙江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那個地方。金沙水此起彼伏緩緩向前流淌，兩岸高山巍峨，山把水攬入懷中，山水相依，渾然一體。無需多慮，只要把身心簡單而樸素的自己交付給它，就能找回真實的自己。

飛速的車輪不停地在轉動，陣陣清風溫柔地撫摸著臉龐，久違的感覺讓我沉醉。今年五月，乘一輛出租車從縣城出發，不到一個小時，已經來到了金沙江邊。車剛停穩，我就迫不及待地下車，奔向沙灘。是時間的輪回還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一片豐盈壯闊、晶瑩透亮的水域展現在面前。站在細軟的沙灘上，眼前的這條江是如此的熟悉，這就是我記憶中的那條江。它是這樣溫柔，這樣平靜。這是我第五次來金沙江了，每次都有親切感，讓人心如明鏡，靈魂充實，煩惱憂愁隨之煙消云散，心也變得簡單起來。

金沙江碧綠透明，宛如一面青色的鏡子，湛藍的天空倒映在江中，潔白的云朵在水面飄動，巍峨的群山靜臥在水中，分辨不出哪兒是山，哪兒是影。經過江水的洗滌，天更藍，云更白，山更峻。把自己浸入江水中，冰涼冰涼的，讓我享受到別樣的清爽。此刻，所有的不愉快都被江水淘洗得無影無蹤。這一刻，我的靈魂融入了江水，我是一朵潔白快樂的浪花。我就是我自己。陽光灑在江面上，波光粼粼，一艘渡船駛過，在水面上劃出了一道道細軟、柔情、美麗的水痕，驚醒了碧水間的倒影。倒映一波波蕩漾開去，猶如低聲唱著一首悠遠漸逝的老歌。一眨眼的工夫，江面又恢復了平靜，似乎什么也沒有發生過。如此美景使我忍不住踏上渡船，微閉雙眼，靜靜地感受生命的和諧與美好。

江鷗在水面翩翩起舞，時而騰空躍起，時而氣定神閑、優雅輕盈，享受著金沙江的美景。江鷗的白與江水的綠遙相呼應，這一白一綠，和諧自然，相得益彰，猶如一幅精美絕倫的山水畫，縱是名師高手，也難以描摹。如果金沙江是一個美麗善良的天使，江鷗就是它希望的翅膀；如果金沙江是一個溫暖的家，江鷗就是棲息在金沙江里疲憊的靈魂。金沙江，又何嘗不是庇護我心靈的港灣。世間再大的情愁苦楚在如此靜謐怡人的江水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就讓皺起的眉頭舒展開來，讓所有的不快隨清風遠逝，讓微笑填滿我們的臉龐；靜靜享受金沙江賜予我的絲絲情，濃濃愛，疊疊夢。此刻，我感覺到一份從來沒有過的自由、溫暖、舒適。

如果時間可以靜止，我愿讓生命凝固在金沙江岸；如果可以遠離凡塵，我愿以金沙江為伴，不染纖塵，在日里夢里，守著江岸的一片細軟沙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