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

豐子愷

吃過晚飯后，天氣還是悶熱。我和弟弟就搬了藤椅子，到屋后的院子里去乘涼。

不久，門口一個黑影出現，來的是弟弟的同學華明。“你們愜意得很！這椅子給我坐的？”他不待我們回答，一屁股坐在藤椅上。椅子背所靠的那根竹，跟了他的動作而發抖，上面的竹葉作出蕭蕭的聲音來。我們同時發現了映在水門汀上的竹葉的影子，同聲叫起來：“啊！好看啊！中國畫！”

華明就拿半寸長的鉛筆去描。弟弟手癢起來，連忙跑進屋里去拿鉛筆。我趕忙喊他：“給我也帶一支來！”不久他拿了一把木炭來分給我們。大家蹲下去，用木炭在水門汀上參參差差地描出許多竹葉來，一面談著：“這一枝很像校長先生房間里的橫幅呢！”“這一叢很像我家堂前的立軸呢！”“這是《芥子園畫譜》里的！”

忽然一個大人的聲音在我們頭上慢慢地響起來：“這是管夫人的！”大家吃了一驚，立起身來，看見爸爸反背著手立在水門汀旁的草地上看我們描竹。華明難為情似的站了起來，似乎害怕爸爸責備他弄臟了我家的水門汀。爸爸似乎很理解他的意思，立刻對著他說道：“誰想出來的？這畫法真好玩呢！我也來描幾瓣看。”弟弟連忙揀木炭給他。我們一邊描，一邊問爸爸：“管夫人是誰？”“她是一位善于畫竹的女畫家。她的丈夫名叫趙子昂，是一位善于畫馬的男畫家。”

“馬的確難畫，竹有什么難畫呢？照我們現在這種描法，豈不很容易又很好看嗎？”“容易固然容易，但是這么‘依樣畫葫蘆，終究缺乏畫意，不過好玩罷了。畫馬的困難在于馬本身，畫竹的困難在于竹葉的結合。粗看竹畫，好像只是墨筆的亂撇，其實竹葉的方向、疏密、濃淡、肥瘦，以及集合的形體，都要講究。”

“竹為什么不用綠顏料來畫，而常用墨筆來畫呢？用綠顏料撇竹葉，不是更像嗎？”“中國畫不注重‘像不像，凡畫一物，只要能表現出像我們閉目回想時所見的一種神氣，就是佳作了。墨是紅黃藍三原色等量混合而成的，看似只有一色，其實包羅世界上所有的顏色。故用墨來畫竹，是最恰當的。倘然用了綠顏料，就因為太像實物，反而失卻神氣。”爸爸說到這里，丟了手中的木炭，立起身來。

夜漸深，華明就告辭了。我回到堂前，看見中堂掛著的立軸——吳昌碩描的墨竹，似覺更有意味。那些竹葉的方向、疏密、濃淡、肥瘦，以及集合的形體，似乎都有意義，表現著一種美的姿態，一種活的神氣。

一米陽光摘自微信公眾號“易象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