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新港
那天,爸爸跟我說:“我去朋友家參加一個很重要的家庭酒會,你想去嗎?”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已經換上外出時常穿的那雙英國皮鞋了。
上一次爸爸在外面喝多了酒,一夜未歸。我和媽媽找到他時,他正躺在大街旁的花壇里睡覺,嘴里說著夢話,腳旁只剩下一只英國皮鞋,另一只早不知身在何處。
當時,看見一只臟兮兮的鞋陪伴著爸爸兩只臟兮兮的光腳丫子,我就被那只孤獨的鞋感動了一下。后來,我做了件兒子有義務做的事——在大街上貼了30張尋物啟事:“如果您在大街上撿到43碼右腳皮鞋一只,請打電話6547711,失主會親自登門感謝,并送上薄禮一份。”啟事還沒張貼出去,爸爸就咬著牙絕望地說:“算了,算了,沒人會打電話給咱們的,瞧你的措辭,還薄禮一份,什么薄禮?”
我沒理爸爸的牢騷話,把這些啟事貼了出去。兩小時后,有人打來電話,說他撿到了一只大皮鞋。我發現,那只英國皮鞋找到之后,我和爸爸的關系出現了質的變化。
酒會的地點在本市環境最美的宜賓園。從大人們的言談中,我知道女主人開了一家很大的廣告公司,酒會上有一家合資企業的外商代表,他正同女主人的廣告公司談一個新型收割機的電視廣告。
廣告的投資很大,吸引了很多廣告人。沒想到,我爸爸也加入這個競爭隊伍里,可惜他被拒絕了。談話一結束,爸爸便沮喪地坐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悶頭喝酒,一杯接著一杯。我走過去提醒爸爸:“你少喝點酒吧!”爸爸一揮手:“到一邊玩去。”
我想,大人心情不好時,做兒子的還是少在他們眼前晃悠為妙。爸爸沖我發火時,被女主人瞧見了,她朝我招手,示意我過去,然后問我:“我們正打算給一種剛剛推向市場的收割機做一個電視廣告,你說說看,如果交給你,你會怎么做?”
三分鐘內,我想出了收割機電視廣告的創意:畫面上是一大群耗子。一只老耗子面對著一群小耗子說:“我們要搬家了!”小耗子們七嘴八舌地問:“為什么?”老耗子說:“你們沒看見嗎?這田里新來了一臺收割機,那家伙一動起來,一粒糧食都不會給我們剩下的,我們只能搬家了!”
說真的,我對廣告這種事不感興趣。可第二天早上,家庭酒會的女主人打電話正式通知我爸爸:“你兒子的廣告創意被客戶采納了。”剛剛清醒過來的爸爸紅著眼睛問:“倪爾子是誰?我沒聽說過這個人啊!”
女主人說:“你兒子你不認識嗎?就是寫尋物啟事把你那只英國皮鞋給找回來的你兒子啊!”
當時,我爸爸的表情真是難看到家了,嘴巴咧著:“我兒子?”
我沒費吹灰之力說出的廣告創意,給爸爸帶來了好名聲,也給家里帶來了一筆可觀的收入。但是,我在家中的地位還是沒有明顯的提高。
不久,爸爸很不幸地又把英國皮鞋搞丟了,這回丟的是一雙,原因還是喝酒喝多了。礙于面子,他竟然對我和媽媽封鎖消息,把自己關在屋里寫了30張尋物啟事,做賊一樣貼了出去。當然,他的啟事跟我上次寫的內容大致相同。但是,兩天過去了,沒人打電話告訴爸爸那雙英國皮鞋的下落。
我是在大街的一堵墻上看見爸爸的“尋鞋啟事”的,我說:“你的啟事沒有新意。我可以幫你找回來。但是,我對爸爸有一個要求。”
爸爸不情愿地說:“什么要求?”
我說:“我和爸爸應該平等。”
爸爸說:“先把皮鞋找回來,說那些廢話干什么?”
我拿起一張紙,唰唰地寫了以下內容:“我是一個患有嚴重傳染病的人,近日不慎丟失皮鞋一雙。哪位看見并撿到,請迅速跟失主聯系,失主會向您提供有關防治該傳染病的知識和藥物,以確保您和家人的身體健康!”尋物啟事貼出30分鐘后,電話就打進來了。
爸爸的那雙英國皮鞋終于穿爛了,他沒舍得扔到垃圾箱里。他跟媽媽說,他不想扔。媽媽背著他告訴了我。我說:“留著吧,等我兒子長大了,我跟他講講英國皮鞋的事,他會感興趣的。”剛剛說完這些話,我又尖聲叫起來,改變了主意:“不,我不要兒子!”
媽媽對我的突變很吃驚:“你……為什么?”
我傷心地說:“我害怕我長大了像爸爸似的,那樣的話,我兒子豈不遭了殃?”
秋水長天摘自《青春的十八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