稗草

◎青 果

“好種出好稻，壞種出稗草；稗草拔光，稻谷滿倉。”母親對稗草的態度跟這句農諺很是相同的。她恨不得把稻田里的稗草趕盡殺絕，逮住一株非要斬草除根不可。跟母親相反，對稗草我完全沒有仇恨，甚至多了一份在母親看來不可饒恕的喜歡。

跟田野里的雜草相比，稗草長得實在端莊，跟水稻一般粗壯，且相貌堂堂，無論是秸稈或者是葉子都跟水稻非常孿生。稗草就是仗著近似水稻的外表來騙吃騙喝。它理直氣壯地混在稻田里就如端坐在自家廳堂，公然吸收主人施的肥灌的水，大搖大擺把自己長成一株水稻的模樣。

剛長出葉子的稗草根本無法從水稻里分辨出來，在分蘗期才初見端倪，需仔細辨認。跟母親在稻田里除稗草，看著田里千棵一律的青苗，稗草這個偽裝者的外表常常迷惑了我。盡管母親不厭其煩地幾次三番幾次三番教給我辨識稗草的方法：稗草與禾苗最大區別在葉片跟葉柄的“耳朵”間，稻苗“耳朵”有纖細的絨毛，稗草沒有。“有毛無毛一看便知。”母親叨叨的這句話對我作用不大，細毛如絨，我還是個近視，總不能每棵都拔起來辨認吧。俯身看看，它們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稗草長得比水稻還要像水稻，禾苗又照著稗草的樣子長。怪不得有人說劉德華的模仿者比劉德華長得還要像劉德華。由于它茁茁生長的樣子比水稻還要顯得惹人憐愛，使我反而對它放松了警惕。反而那些營養不良的水稻，它們顯示出來的病泱泱的樣子總使我想起田野上那些無人打理的野草，于是我的手常常伸向這些弱者，把它們當成稗草來除以后快。不知這會不會引來水稻對稗草的仇恨，稗草一定在旁邊掩嘴偷笑了。但我肯定知道，如果被母親發現我錯把水稻當稗草除掉，這無疑是要遭到嚴厲責備的。

長得努力的稗草桔桿比水稻桔桿粗，葉子比水稻的葉子墨綠。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也許是它們自知地位卑微，自然要活得比別人努力，才有可能出人頭地。然而，正是這樣的秉性使它遭了殃，它粗粗壯壯的個頭很難逃出農人的火眼金睛。我是被它迷惑得不淺了，總把高出一頭的稗草當成扶搖領先的水稻來疼惜贊賞（相信那些得到過我賞識的稗草日后定有所成就，結出一串碩果），所以我不論怎么努力也無法區分稗草和水稻。母親因此常常罵我笨，她閉著眼睛也不會拔錯一根水稻，更不會放過一株稗草。估計如果稗草有腿，遠遠見到母親便要拔起腿來落荒而逃的。

并非母親對稗草有什么深仇大恨，她只是太希望能夠多收獲一斤稻子。糧食對于有過艱難生活的人來說是神圣而不容侵犯的。稗草的胃口要比稻子大，它們的根系在泥土里橫行無忌，大口吸肥，大碗喝水，有它們在，稻子自然要遜色許多，歉收是在所難免的。所以在水稻分蘗期拔稗草是一件轟轟烈烈的事情。稗草如果能開口，一定為自己辯解：我也需要水分肥料，我會像水稻一樣抽穗結果，求求你們手下留情啊。然農人怎么會輕易手軟呢？

我以為稗草對水稻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膜拜，它把一棵野草活到了一株莊稼的境界。其實稗草也想像水稻那樣打了糧食為人們作貢獻，水稻抽穗它揚花，水稻灌漿它也結穗子。水稻嬌氣，離不開水，稗草頑強，能抗旱。在困難時期，稗子還挽救過人們的命。但因為產量低，沒人栽種，盛世時期人們又把它當野草除掉。這讓稗草很懊惱：都說不論白貓黑貓，能捉老鼠的貓就是好貓。我也是做過貢獻的，不能因為是一株草就帶了偏見，差別對待。如果農人像對待水稻那樣對稗草假以關照打理，稗草還是有很大的提升空間的。而農人是實在主義者，對稗草鄙視之情不減，見稗草者人人可誅。遭現實無情打擊，稗草只能空抱一腔熱情混成了一株草的模樣。

近日在淘寶上無意中發現有稗子賣，竟然有人把稗子當粗糧吃，且價格不菲。這種待遇，不知稗草知道了會不會感到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