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娜作品選

日落鹽洲島

太陽落在黑色的巖石上

那令人發狂的灼燙， 是大海的另一顆心臟

我撫摸過黑暗， 它們未必是燃燒的產物

消失在霧氣中的歌聲

沒有贊頌光明， 也沒有點燃天空的倒影

人群的呼吸和哀嘆， 馱著日夜行進

太陽和巖石頻頻變身， 在火與水之間流動

跪坐在海邊的人， 沉思過昏暗的鐘聲來自何方

灰色的鷗鳥一樣的命運， 又將飛往哪里

他和我們一樣啊——

像日落一樣茫然無知

溫 暖

現在 我是一個懶得起身看日出的人

哪怕海上的島嶼也可以望見我的陽臺

大海是不會干涸的

太陽也會照常升起

對于時間 我有了更加疲乏的耐心

我們穿過的縣城公路 海前面的峭壁

夜半飲下的啤酒、 剝開的蟹殼

只讓我們看起來更像異鄉人

現在 我的眉眼已經不再說明年歲

就像水已經不再急于涌上淺灘

陽光撒在軟黃的沙子上

也不肯說出這是我見過最長的海岸線

——也許此生 我還會見到更長

現在 我知道伏線和余地都要留下去

我只是和前面的人一樣

從沙堆里挖出擱淺的幼蟹

拋回海水

當我們走到盡頭 我們返身做著同樣的事

他們也閉著嘴

現在 我們是相互不需要認識的人

支 點

陸地的暗處， 水成為一門通用的語言

島嶼之間的隔閡被我聽見

水的音調不一定和緯度有關

海的來歷卻似心靈遭受了淹沒

往水中傾倒沉沙， 就像往天空撒播星辰

海平面上地平線上， 升起的光芒有時一樣

波濤， 讓漂流者擁有家園的幻象：

數一數， 沙漠模仿出波瀾的起伏

數一數吧， 手中的漏掉的節拍

如今， 水成了另一種囑托

時間， 卻像一根不知時間的杠桿

在風浪上尋找著它的錨

桉 樹

生長在西部高原的樹， 也在鹽灘生長

每一棵桉樹都讓紅土地更加干涸

就像我——

一個渴水的異鄉人

小心翼翼蹚過淡水的眼窩

桉樹搖動著樹葉里的淤泥

吮吸中， 饑餓感帶來清醒

——永遠也不能將大海視為故國

雄性的枝條， 向更廣闊的風景尋求繁衍

穿行中， 不曾孕育的海岸分娩著咸水

如今， 我已能從堿塊中聽出貧窮與偏僻

一種屬于高原的、 母性的忍耐讓桉樹鎮定下來

我經過了桉樹從未去過的野地

那里， 它們的同類正貪婪地需索著水分

人們砍下它的焦渴——

這沒有故鄉的形體， 水的避難所

桉樹緊緊攫住的沙土， 被裝進行囊

向另一片大洋， 傾倒

那里， 沒有人會留意桉樹的模樣

祈 禱

時間一到， 人們就為潮水打開窗戶

聽他們談論收獲， 談論深淵

風暴讓他們生育風暴； 黃金讓他們到達黃金之國

不具備的美德使他們安靜——

我只用詩歌叩門

請不要應答， 那些世俗的榮耀

那耗盡我昨日的少女

祭司一樣的阿芙洛狄忒

失蹤的名字， 刻滿礁石

呵， 丘陵、 沙漠、 洞窟中的神靈再也沒有回到這里

誰坐在冰冷的房間里寫字

——時間一到， 她的身上泊滿船只

過 客

我曾和不同的人， 到過不同的海域

海是過客， 海是獨白

所有傾心交談或言不由衷的時刻

海水托舉著一座圣城、 一面哭墻

人們走在前面， 海和秘密有關

像雕塑一樣渴望不朽， 像沙礫一樣不斷流逝

世人的悲泣， 只不過往水里加一把鹽

那咸味的海的心臟， 一遍又一遍稀釋著他們的苦難

漫不經心的時候， 海的身上爬滿了巨鯊

牙齒敲打著岬角， 迫使人離開未知的恐懼

我曾在不同的岸上走著

我的旅伴， 正像我的過客

一邊踢打著浪花， 一邊保持著動物的警惕

藍寶石

印度洋上的寶石——

人們稱它為“臻于完美之物”

我曾愛過一個普通海濱小鎮的平靜

那里， 寶石只不過是時間的另一個名字

所有珍稀， 都來源于干涸

海水， 在令人疲倦的涌動中

貢獻了可供反復打磨的光芒

我曾擁有無法被估值的快樂

在石質的印度洋上

有人用希伯來語教我說起它的名字——

語言， 是另一種古老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