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北師范大學
從戰國時期陰陽家鄒衍闡發了“五德終始”說以后,“五德終始”學說始終是每個王朝論述其政統合法性的基本理論體系之一。而五德終始學說,就是指新建立的王朝依據其出現的祥瑞,來確立自已所據之德來制禮作樂。五德終始說的實質,主要是為了借助這種學說來論證其政統的合法性。故歷代帝王莫不對本朝之“德運” 縈縈于心,苦心探求自己王朝之合法性。目前,學界對于唐宋之際“德運”與王朝正統性的研究,已經有豐富的成果。①但大都立足于某一具體的斷代,缺乏貫通性的認識與比較研究。而唐宋之際作為中國中古社會的重要轉型時期,此時的中國社會發生了多方面的深層次的變革。因此,打通唐宋斷代界限已成為唐、宋史學界的共識。將唐宋“德運之爭”的差異置于唐宋變革的歷史場景中作總體性審視,有助于揭示這種演變的深刻社會性動因。
隋末群雄割據。李淵于晉陽起兵,挾天子以令諸侯。在唐王朝立國之初,就急需其政權正統合理性之來源。因此武德元年,唐高祖頒下詔書,稱行隋正朔,車旗服色,一依舊章。而唐王朝是受禪代于隋,因此要證明自己天命正統的來源,就必須需要認可周、隋之國祚。故李唐王朝必定要承隋火德之絮,定其為土德。據《資治通鑒》載:“唐王即皇帝位于太極殿,大赦,改元。推五運為土德,色尚黃。”②故李唐王朝章服尚黃,旗幟尚赤。唐高宗李顯統治時期,依靠科舉出仕的士人,就本朝德運問題提出了自己的見解。如絳州王勃指出,李唐王朝的土德是承接漢代的火德,而非隋之火德。因為周、隋王朝,有沒有完成統一,所以不得承五運之次。李唐王朝應該遠承接漢王朝土德,其國祚才能長久。這一思想在其著述《大唐千歲歷》中,得以完全闡述。他批判了自唐初盛行的正統觀念,其政治背景值得我們關注。但此時的關隴集團,已經是失語群體了。王勃的政治主張得以實踐的時候,③已經是武則天統治時期了。唐玄宗統治時期繼續奉行唐初以來的 “土德”。但是有關“德運”的論列,一直不絕于耳。甚至在開元年間,出現了李唐王朝應為“金德”的聲音。
最終,在天寶十二年李唐朝稱承接以隋與北周、北魏的正統,稱為“二王三恪”。至此,李唐王朝正統合法性的來源,終于建立。此后終唐之世,不復更改。由此可見德運問題在唐代政治過程中的影響。
后周顯德七年,趙匡胤代周稱帝。并在當年三月,確定了趙宋朝王的“德運”。史稱“火德王,色尚赤,臘用戌”。于乾德元年(963年)閏十二月,國子博士聶崇義上言:“國家奉赤帝為感生帝,每歲正月,別尊而祭之”。④如此,趙宋王朝完成了國家德運體系的構建,即:所崇之德、所尚之色、所祀之神。即便如此,在北宋的歷史上依然出現了三次關于王朝“德運”問題的討論。第一次出現在宋太宗,太平興國九年四月甲辰,布衣趙垂慶上書言:“皇家當越五代而上承唐統為金德。”⑤趙垂慶認為宋之德運為金,因五代各朝受命短祚,不足以承襲唐運,李唐既為土德,故從承接唐統來說,趙宋應為金德。并且宋朝自開國以來,宣示天命的白色符瑞層出不窮。如建隆二年知鄆州獻白兔、六年黃州獲白雀。白色祥瑞,正與尚白的“金”對應。所以趙垂慶認為只有崇重金德以承唐運,才能彰顯趙宋王朝的正統地位。但右散騎常侍徐鉉等“伏請祗守舊章,以承天祐”,因而堅決反對。
第二次是在宋真宗時期大中祥符時期。當時開封府功曹參軍張君房上疏稱:“國家承金德以受命”。不過,其根據與趙垂慶之說有很大區別。張君房認為唐朝雖然滅于后梁,但李唐“土德”之運仍在后唐乃至江南的南唐政權中傳承。開太祖攻滅南唐,唐之“土德”宣告終止,是故繼之而起的趙宋王朝當承“金德”而受命。不惟如此,張君房還從符瑞的角度闡釋“金德”的徵驗。如丹徒貢白鹿,姑蘇進白龜等,皆金符之至驗也。
第三次是在宋真宗天禧四年五月,光祿寺丞謝絳指出,“國家膺開光之慶,執敦厚之德,宜以土瑞而王天下”。他認為,五代各朝享國短暫“不預正統”,故李唐“德運”并未中斷。所以趙宋王朝應越五代而“紹唐之土德”,并將“土德”之運發揚光大以繼“圣祖”黃帝的統緒,這與西漢王朝摒棄嬴秦,遠承周代“火德”以繼堯帝之例正相契合。
由此可知,從北宋初年對于趙宋王朝“德運”的三次討論,我們可以看到“五德終始說”在宋初的宋初的統治階級中,依然具有市場。直到北宋仁宗時期,相關撰著仍時有出現,如《太平御覽》與《冊府元龜》等書。
隨著儒學不斷的復興,歐陽修開始對五德終始說展開反思。歐陽修在其早年就開始對五德終始說展開批判,稱其為說“不經之說”。而在代表作《正統論》中則對集中對于五運說展開反思。他指出,“自古王者之興,必有盛德以受天命。”而盛德是指,其功澤被于生民。所以帝王之興必乘五運者,繆妄之說也。《正統論》在理論上宣告了五德轉移政治學說的終結。
宋儒對于五運說的反思,發端于歐陽修,而朱熹則是集其成者。與歐陽修相比,朱熹對德運說的思考對后世的影響更為深遠。朱熹論德運有所謂“無統”之說,據《資治通鑒綱目凡例》載:“凡正統,則謂周、秦、漢、晉、隋、唐 ……無統,謂周秦之間、……隋唐之間、五代。⑥我們看到,朱子的無統說是承襲歐陽修而來的。傳統的德運說,是作為構建王朝正統的理論基礎而存在的。經過宋儒的反思,被貫以道德的內涵。因此,五運說逐步就失去了其特有的在價值。
概言之,在儒學的反思與批判下,五運說逐步就失去了其特有的在價值。但直到南宋末年,這種傳統的政治文化仍然發揮著不可忽視的社會影響。而這一理論體系最終退出中國傳統的政治生活,乃是元朝以后的事情。但是,通觀唐宋以來關于德運問題的論爭。我們依然可以發現,在唐代被視為國家正統性核心的德運問題,在時人的討論中,雖是出于政治需要,但依然有封建迷信的標簽。而北宋中期之后,德運的問題則更多的被賦予了道德的內涵。由此我們可以發現,唐宋時期社會轉型的一個面向。
注釋:
①劉復生:《宋朝“火運”論略——兼談“五德轉移”政治學說的終結》,《歷史研究》1997年第3期;劉浦江:《“五德終始”說之終結——兼論宋代以降傳統政治文化的嬗變》,《中國社會科學》2006年第2期等;
②(宋)司馬光:《資治通鑒》,卷一八五。
③《舊唐書》卷一九○《王勃傳》,第5006頁。
④(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一,第10頁。
⑤(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四,第113頁。
⑥《朱子全書》第11冊《資治通鑒綱目》附錄一,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點校本,2002年,第3476—347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