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的事物

◇唐小米

當月季頂著風

就像一群奔命的人，一副披頭散發的樣子

在風里，一片片扯下舊的花瓣

邊走邊消失

已經快下雪了，沒有蜜蜂肯來。風吹著吹著

葉子就成了褪色的舊裙，吹著吹著

花苞就成了裂痕的酒杯，吹著吹著

就在人群中，找到了你和我的影子。

我們頭上頂著干凈的雪，軟弱的我們終于露出

被雪覆蓋的山巒

山寺

我喜歡的菩薩背靠黃土，丟了一根手指

桑條留下牛羊的齒痕，他的眼睛

看向一條

手指般的山路。快被荒草掩埋了的

一根手指，像路人丟失的

指南針

像我一樣，很多事物來過又走了

松果落在寂靜的松針上

仿佛佛前落滿時間的鐘擺

春恩浩蕩

母親為花草澆水

父親種菜

燕子飛回，在屋檐下尋覓舊巢。

春恩浩蕩

我不知該感謝什么，感謝誰

我曾以歲月作借口

騙了九十四歲的祖父

我念十九歲時寫給他的信

讓他誤以為，他只有八十歲

還能再活十年

如今又過了三年，他還坐在

墻根下曬太陽。

我還以麥子為謊言

騙過幾只家雀

我用網捉住它們，隨即放了

這城市的天空中

它們盤旋又歸來，原諒了我。

一個月前，我們還穿著北風做的衣服

而月季，穿著稻草

現在，它要開花，并長出小刺。

我希望母親繼續操心她的花草

父親更胖些

在這春日的午后

冥冥中有轟然而來的不可知的力量

正擊中眼前的一切

正在普照他們。

蘋果園

找呀找呀，采摘后的蘋果園

能找到的只有秋風。

孩子們在枝椏間奔跑，扔出來的尖叫

砸飛了幾只麻雀。

他們才不會在意枝條上有沒有蘋果

深深的抱怨屬于我們這些大人

撥開每一叢遮蔽的葉子，目光沿著枝條

哦，我們生就了偵探般的目光

有什么辦法呢，我們太想找到一只

蘋果了

其實我已經放棄，仰脖子太累

但我不想說出來。我怎么說？告訴他們

找到一只蘋果比找滿天星星還難？

我們帶了很多吃的，其中一人

還帶了一兜洗好的蘋果。但不一樣

我們太想找到一只蘋果了

我們還在找，一會兒變成長頸鹿，一會兒

變成猴子

紅紅的落日吸引了我們的目光

我伸手指了指

又無力地垂下去。落日太大

一點兒都不像蘋果

海棠

海棠正在成熟，一個男人路過

幸福地摘果

裝滿兩邊的衣袋。

剛飽滿就被人摘走，這是一件好事

不用獨自腐爛，變得面目全非

而且腐爛之前，就像臨別那一夜

心意不斷縮小

皮肉像一件衣服，在秋風里

晃蕩

這是另一種結局

蒲公英

野菊花沉郁，小飛蓬開成碎銀，只有

蒲公英

頂著滿頭白發。花剛謝

就老了

它們現在的樣子，像為自己準備了一場

煙花

風會點燃引信，幫它們在半空中

再盛開一次

我家鄉有很多蒲公英

在田野里，風搖著一顆蒼白的頭

像搖著一個人的余生

嗯，是的。有人一生都在等一場儀式

告訴自己，飛過了，種子還在

繼續飛

蛐蛐兒

蛐蛐兒叫聲熱烈，仿佛不知秋已至

命將絕。

不。也許知道

蟲子比人聰明，有些事知道了

也不一定說出來。比如撲火飛蛾

像個沖動的傻子。但之前

它繞著火，多次練習顫抖

再看雌螳螂，為了它們的孩子

吃掉了它的男人。但雄的并不掙扎

抱住它的瞬間，已折斷前足，并把頭

送進它嘴里

也許挽歌本來就是熱鬧的。但也不是

你們聽過的

命運交響曲

一頭牛在荒野里吃草

先是背對太陽吃

后來，它用犄角頂著滑下來的太陽

荒野里有很多草

荒野里的草長得很高

它吃得很慢

它不像在吃草

它像是在吃草上的陽光

春風來了，它也不綠

一根倔強的老蘆葦

春風來了，它也不綠

是的。很多時候，不是說綠就能綠的

有些蘆葦，一輩子高舉著白旗

時間一長，白旗臟了，它們就舉著臟臟

的白旗

有些已死去多年，死了

依然舉著白旗

這身影令人動容

仿佛它們舉著的，不是歸順的白旗

是為一條大河招魂的經幡。

大地上，有多少條河，就有多少老了

也不肯倒下的蘆葦，一路跟隨著，一路

叫喊

仿佛東去的，不是一條河

而是一群游子

仿佛喊魂的，不是一根蘆葦

而是世代守著故鄉的父親

仿佛落在它們頭上的，不是風霜

而是一年又一年立春前的大雪

百合盛開

幾只綿羊臥在雪里

幾個上輩子的美人

靜靜為江山殉葬

誰說綿羊沒有老虎之心，獅子之心

成為綿羊是因為它們走在

尋找青草的路上

這很重要

一點野獸之心。讓它們看起來就像活著

像隨時能從大雪里趕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