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查爾斯·瑞安詩選

殷曉媛 譯

老櫻桃樹

老櫻桃樹再度繁花似錦

在圍場間車轍密布的小路旁

雖然這是一個微霜覆蓋的八月清晨

我撫摸它芳香花朵的柔軟交響

它們就彈性十足地鉆入手中

黑紅的花蕊掩映在倒掛金鐘叢中，對我拋著媚眼

那樹似乎也被它們取悅

那是一棵櫻花樹，稍縱即逝事物的象征

我尋思著掐下一枝，把它那精致的芳香火焰

帶進屋子，但我只是

轉身向山上走去。橄欖園中，彩虹吸蜜鸚鵡的

歡宴二重奏

一只耳朵開裂的袋鼠出現

口中反芻著，我古老的火爐低聲哼唱

一支暖曲。每個早晨，都有美破土拔節

鑾家稻米頌

I

如有婚喪嫁娶，入夜后

僧侶們合誦的梵曲便從金色尖頂的瓦帕蓬寺流出

淌過那片稻田

新抽出的稻穗，與蛙聲和鴨鳴混在一起迷醉于噴濺的雨，又融入宋干節的驚濤駭浪

夜色濕潤，暫時還不太迷亂——但足夠鮮美，足以讓肉體

慵懶，釋放出

浸酸的熱量，那熱量會在黎明

帶著狂熱爬回脊柱

毒熱之風，拉查普魯克酒店

翻騰的金黃彩屑，撥弄著

棕櫚的油桃核果

咔嗒作響的柚木框

被永遠忘我稻田中沸騰的白蟻侵蝕變薄鑾的梯田中

每天都包含三個更迭的季節

Ⅱ

清晨，如果遠處山上的赫蒙族村民們在山坡上燒荒

好種上玉米、土豆、芋頭

就會有黑煙籠罩在

圍場上空，刺痛眼睛鼻子、嘴唇和肺，當它裊裊升上天空

你會看到那棵樹身頎長的番木瓜樹

長的綠色的葫蘆狀果實

被圓盤式衛星天線所掩映

像一個頭發花白的養鴨人

打著赤膊給它們倒燕麥粥

它們頓時呱呱歡叫

早晨不到八點，當泰國國歌在村電臺驟然響起

摩托紛紛啟動，向村外進發但鑾依舊留下，在圍場邊上

轉圈，采集長得像蕨菜的cha-om小枝

生吃或以咖喱烹調

他的莊稼，高大而金黃

在線尾燕歌聲里生長

Ⅲ

到中午，如果還沒下雨。那么池塘里的魚就不會翻肚

而鴨子們一時有些憂郁夏日讓田野燃燒如壁爐

熱氣從木屋那粗糙削制的門板間滲出

鑾躺在一張吊床上

等待著天氣清涼下來

他不時自語著“mai pen lai”

沒問題，別介意

“sabai sabai”，凡事慢慢來，他的母雞們

帶著毛絨絨一窩雞崽

在院子里覓食的，路上的野狗昏倒在外面，而后長腿的涉禽

會從普吉島

滑翔過來

嘗嘗北風的山珍海味，壁虎

小蜥蜴和肥美有翅的家禽

鑾的圍場每個季節都有所產出

永遠如此忘我

[1]瓦帕蓬寺：清邁的一座寺廟，位于帕辛寺對面。

[2]宋干節：也稱作潑水節，是泰國、老撾、中國傣族聚族區、柬埔寨的傳統節日。

[3]cha-om：蔬菜，氣味及味道獨特，通常用來煎蛋，泰國人也喜歡直接生吃。

裝飾菜的內心生活

外面種植盒里的歐芹

枯萎凋零

顏色黯淡，葉片掉落

天啊，他休克了

冬日對他來說不可承受

畢竟沒有暖腳的

毯子或短襪

或可以緊緊攥住的美利奴羊毛手套

他斷言我對他疏于照料

把他的窘境歸罪于我的過度澆灌（或澆灌不足）

我太希望它開花

他很壓抑，他說，過度壓抑

在這種體溫過低的情形下

我試圖與他爭論，但他寧愿

被涂上厚厚的洋蔥黃油吃掉

切碎？無所謂。他不想聽

我懷疑他內在的狀態會惡化

因為我照顧的羅勒葉，現在正占據著廚房的有利位置

我寵溺著他

香草都有復雜的人格

植物哀悼我失去了你

曾經我給了你一切

那時我們之間存在某種東西

它屬于我們，是的，但現在你認為

愛的真理是：擁有一切或者一無所有

但它并非包羅萬象的一切，只是它自身

我們像存在的塵埃中兩個模糊無名的輪廓

一切只是因為你相信人必須帶著信仰活著

這種信仰讓我們思想中的一切成形和誕生

曾有一次我對你說“思想這種東西就像

我們在攀登的赤裸凸巖上所見的事物

一樣古老又像它們的交匯處一樣寬闊

它們深入心靈深處的一切

滲透在愛的一切之中

也及時被愛”

夜 曲

我獻身于這支歌

我是露營在岡瓦納大陸階地上

潔凈巖縫間的苦修者

對于異議我嚴于律己

不戴頭盔，馬具確保

我能在危險易碎的裂縫坡面上立穩腳跟

即使不用踝骨來產生摩擦力

或舌頭，即使我命令你說：

“我找到了為之獻身的事業，你也去尋找你的吧

來蹲在我旁邊，但不要待太久

我有太多俗事要處理

冰封的夜曲驀然奏響

而我將在孤獨中完成使命

再見，為攀登不息干杯。”

頌 歌

哨兵，我在這四方庭院中沉思

黃昏時分他們到來我便遠去，羽毛斑駁的噪鐘鵲

歌聲劈開新鮮黏稠的空氣，我屬于

以奇怪角度推進的分貝

只有那些在賦格曲般輕快地

往頭頂方向摶升的云雀能聽到它們

強壯的肌肉誕生于金色花粉的連綿旋律

那是幽暗紛爭深處的假嗓

當黃昏的庭院因頌歌而面色紅潤

當燕鵙低吟著月亮的諧音

甚至我的臉也為細胞里滿溢的月光而泛起紅暈

我內心所有的美麗山谷再次涌出柔和輕音——

在每一顆沉睡的粒子中

這和聲喚醒并湮沒我

勒飛溪的七鰓鰻

嘴部寬大的七鰓鰻

順流而下游入海洋

這些無頜魚類在陽光下遨游 它們的雙魚狀同伴

長著寄生蟲 吸盤嘴

像仙人掌帶有倒鉤 它們一到冬季便開始洄游之旅

回溯到勒飛溪上游產卵

眼后鰓袋里貯藏著石子——

在這變形過程中

果開康開始傳遞它的奇跡

——它的規模是荷馬式的 陣列宏大 浩氣昂然 目標明確

以原始的意識洞察無需用眼

被細胞記憶所引導關于它的種族體系 關于菌絲體塵埃在月球過境的磁力中沉入大海

仿佛甘露樹枝條抖動著 折斷聲若雷鳴 仿佛吉納紫檀樹汁涌出循環不息循環不止循環無盡

峽谷主題種種

1

在沃洛蒙比瀑布

燃燒的峽谷枝條 沾染上

瀑布的漂沫

2

丹加斯瀑布瞭望臺附近

尾巴像刷子的沙袋鼠

在步行者的瞠目結舌中逃掉

3

角瓣木下

琴鳥昂首闊步 泰然自若走過

忘記問候我們

4

懸于狹長遠景唇邊的

香草

如百里香一般宜人

5

一只抓撓粗糙樹皮的

負鼠媽媽

瞇著它幽暗的眼睛

6

袋鼠躍過

一條積水的小路

森林中小溪汩汩

7

渴望安靜

珍稀的銀樺林

不想有來訪者打擾

8

在前往沃爾卡的途中

石蘭花的記憶

滿載著風暴漂流

9

三疊瀑布邊

一位疲憊的天生詩人

曾失足落水

10

露營的不安之夜

被山谷之聲

震耳欲聾的狂熱驚醒

不凋花

在維管植物標本館的馬尼拉紙文件袋里

金色而不朽的蠟菊

苞片枯干如紙那是十九世紀

在沃洛蒙比瀑布采集到的

歐洲人那時叫它

不凋花

雋永的標本它干透的根須

仍然緊攥土壤的微小宇宙纖長的花莖萌出

竭盡全力不肯落氣它渴望履行與地府的盟約

它一直被撕毀直到合適的時機

到來

當時機到來我們將會福樂滿溢

樹膠、壁虎和針鼴鼠仿佛到親友家做客

我們這種共感是什么？是什么共同點

像重力拉扯著我們？沒有彼此

我們將會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