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燈光

楊漢光

張老板坐飛機回家，半夜到桂林，約好司機小軍開車到機場接他。小軍不敢怠慢，提前一個小時就出發了。

路上黑乎乎的，行人和車輛都很少，只看見一個十來歲的男孩，穿著校服，背著書包，騎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天太黑，男孩原本騎得很慢，發現有車從后面開來，才奮力蹬踏，兩腳轉得像風車，身子彎得像一張弓。小軍知道，男孩想多借一會兒燈光。

小軍索性把車開得慢慢的，跟在男孩后面，用車燈給他照明。看著男孩蹬車的樣子，小軍想起自己的學生時代，讀初中那三年，小軍也是這樣天天騎自行車上下學，風雨無阻。這么想著，他就覺得眼前的男孩特別親切。

十幾分鐘后，男孩在一座低矮的房屋前停住。他從自行車上下來，轉過身，朝燈光的方向深鞠一躬，以示感謝。

“這孩子，太有意思了。”小軍當年騎自行車上下學，也曾多次得過車燈的照耀，但他從來沒想過要鞠躬道謝。看來，這個男孩比他懂事得多。

原以為路邊的矮房子就是男孩的家，沒想到，鞠過躬后，男孩翻身上車，繼續往前騎。小軍只好跟在他的后面，繼續給他照路。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不知不覺，大半個小時就過去了。小軍猛然想起，張老板正在機場等著呢。

如果按時去接張老板，就必須超越眼前這個男孩。小軍覺得，男孩簡直是自己的寫照，實在不忍心讓他一個人走黑路。怎么辦呢？小軍決定，繼續給男孩照路，一直把他送到家。

夜深人靜，小轎車和自行車配合默契，在筆直的大路上緩緩而行。兩束燈光，在濃重的夜色中，仿佛移動的燈塔。

男孩到家時，已經離機場不遠。他使勁向小軍揮手告別，小軍一秒鐘也不敢多耽擱，一邊跟男孩告別，一邊加大油門，飛一般向機場奔去。

張老板早就下了飛機，看見遲到的小軍，他的臉一下子拉得好長：“你看幾點啦？”

小軍遲到了二十分鐘，難怪張老板生氣。他趕緊道歉：“對不起。”

張老板怒氣難消：“讓我半夜等你，你厲害啊！”

小軍解釋說：“路上遇到個騎自行車的男孩，我用車燈照一照他，耽誤了半個小時。”

聽了小軍的解釋，張老板更加生氣：“好你個劉小軍，干脆你給那個男孩當司機算了。”

第二天，張老板就把小軍辭退了，他說：“我不需要把一個路邊男孩看得比我還重要的司機。”

小軍失業了，一下子找不到工作。妻子知道真相后，伸出一根手指，點住他的額頭，恨鐵不成鋼地說：“你呀，怎么這么傻？為了一個八竿子打不著邊的陌生男孩，把工作都丟了。”

沒有工作，就沒有收入，小軍覺得對不起這個家，只好拼命找工作。現在人多活少，找份像樣的工作是很難的。

小軍奔波一天，一無所獲，晚上身心疲憊地回到家。兒子卻湊過來，興致勃勃地說：“爸爸，你看這個學生，是不是你給他照路的那個？”他邊說邊將手機遞過來。

手機里正在播一個視頻，黑夜里，車燈下，一個學生模樣的男孩，從自行車上下來，轉身向為他打車燈的小轎車司機鞠躬道謝。視頻獲得很多人點贊，大家稱贊司機和男孩都是好樣的。

小軍興奮地說：“對，就是這個男生！是誰拍下來的？”

那時候，除了小軍和男孩，路上沒有第三個人。根據畫面的視角，這個視頻應該是路邊房子里的人拍的。

小軍反復觀看這個視頻，越看越高興，滿身疲憊都拋到九霄云外去了。妻子卻潑冷水說：“高興什么呀，這個破視頻又不能給你帶來新工作。”

小軍一拍腦袋，靈光一閃：“這個視頻，也許真的能給我帶來工作。”

小軍馬上在視頻下面跟一個帖子，大意是說，他那天晚上因為給男孩照路，耽誤了接老板的時間，結果被老板開除了，目前失業在家。希望朋友們幫介紹一份工作。最后，小軍附上自己的姓名和聯系方式。

網友們紛紛跟帖，有的安慰小軍，有的聲討小軍的老板，還有的讓小軍把老板的名字曬出來，讓他出丑。小軍表示，老板不是壞人，自己不愿曝光他。小軍不說，但網友們卻不肯罷休，紛紛在網上進行“人肉搜索”。小軍越看越覺得沒意思，就依舊天天去找工作。

這天，小軍正在大街上行走，手機就響了，是一個陌生人打來的。

小軍問：“你是哪位？”

對方說：“我是龍壽先生的秘書，你叫我小李吧。”

小軍嚇了一跳，龍壽是當地最有名的企業家，經常上電視。他疑惑地問：“李秘書，你找我干什么？”

李秘書說：“我在網上看到，你因為做好事被老板開除了。我把你的事告訴龍總，龍總說，不能讓好人受委屈。龍總問你，想不想來我們公司工作。”

“想，做夢都想。”小軍搶著說。

李秘書說：“龍總給你幾個崗位，讓你選一個。”他當即在電話里說了幾個崗位和工資待遇，請小軍挑選。

小軍想趁機改行，不做司機了，就選了個“經理助理”的崗位，月薪比原來當司機多兩倍。

李秘書熱情地說：“明天早上，你就可以來我們公司上班，我代表龍總歡迎你。”

小軍當即買酒買菜，回去跟家人一起慶祝時來運轉。一家人高興極了，這幾天一直說風涼話的妻子，兩杯酒下肚后，也對小軍豎起大拇指說：“劉小軍，你做好事，真值！”

第二天早上，小軍穿上嶄新的衣服，準時到龍壽的公司上班。來到公司門口，小軍驚呆了，龍壽竟然親自帶領員工，到大門口歡迎他。

小軍惶恐地說：“怎么敢勞龍總的大駕？折煞我了，折煞我了。”

龍壽鄭重地說：“我們不光是歡迎你，更是歡迎一種美德。我要讓全公司的人知道，好人必有好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