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泥小火爐

冬夜，窗外寒雨飄飛，守一盞燈光，我與小女兒一起誦讀“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向晚天欲雪，能飲一杯無？”讀完暖意頓生。

時間上溯三四十年，紅泥小火爐在尋常人家中乃是常見之物。在南方，尤其兩廣，時人不是拿火爐取暖，而是主要用于烹煮。尋常家用的小火爐，用本地紅泥粗粗燒就，呈蝦肉紅的居多。爐為圓形，分上下兩層，上層燒炭火，下層承炭灰。上層邊沿多做成城墻垛的凹凸，中間分隔上下的隔板分布圓孔，下層有一小小爐門，多合著門的尺寸做有一片“爐掩”，做調節爐門口大小之用。紅泥火爐在本地俗稱“風爐”，從結構即可看出，就是借助風力流動帶燃爐內炭火。爐沿呈凹凸狀，是為了鍋、壺置于爐上而不至阻擋風路，讓風自由進入爐內，從中間圓孔穿越，與下層爐門進入的風形成對流。爐內炭火得此風力，火勢持續，熊熊不斷。取下“爐掩”，風力最大，爐火最旺；封起“爐掩”，風路截斷，爐火熄滅；“爐掩”半開半合，爐火適中，爐炭燃燒時間延長，熱力緩緩釋放，暖意蔓延。

家庭就餐時需要慢性子“熬”的食物，多用火爐烹煮，如粥、湯等。把裝滿水米或湯料的鍋置于火爐上，此時不用爐掩，炭火熊熊，燒至水沸湯開，隨后半合爐掩，火勢變緩，鍋內水借一股適中的熱力安靜循環，把食材的滋味緩緩萃取，整個空間有爐火散發的熱氣，有鍋內蒸氣慢慢升騰，冬日的廚房由是添了韻味，暖而香。

父親就很會利用這股子暖香。逢冬季里嚴寒的日子，父親便將飯桌換成矮腳桌，桌中間墊兩塊紅磚，磚上放置小火爐，一邊切肉洗菜，一邊將一鍋加了數味中藥材、幾塊豬骨頭的水放到火爐上。洗切既畢，鍋內水也燒沸了，豬骨頭的香隨水蒸氣氤氳開來，把一家子都吸引到爐邊。我們各端了一碗飯，喜歡吃什么便夾進鍋內涮。爐熱湯滾，新鮮的肉片蔬菜一燙即熟，須臾便可移至面前花生油與醬油蒜米做就的蘸料里，一箸鮮香具備的菜肴放入口中，可得著一份大滿足。

此種熱氣騰騰、香氣濃濃的就餐模式，因爐而起，那名字便與爐有關——叫做“打邊爐”。只從名字上看，一家子圍爐而坐，暖熱親香、親密無間的情景就出來了，這是別的烹煮方式所沒有的妙處。

如今，紅泥小火爐已是難得一見，只在使用煤氣爐、電磁爐、電湯鍋“打火鍋”時，我會回想片刻紅泥小火爐旁圍爐而坐、圍爐而暖、圍爐而香的情調。

有一年冬天，友人帶我去了一個制陶工作室，工作室主人黎哥自己燒制陶壺并雕刻壺身圖案。但見工作室內的茶桌邊，赫然一只紅泥小火爐，爐上正燒著一壺茶，茶香從壺嘴徐徐而出，我不由自主便坐到爐邊。黎哥笑說：“看來是個同好。很多人不在乎這個東西了，這個是我燒來自用的，不為別的，只覺它身上仿佛有一份塵世間的溫情。”

我微笑，一手向爐，一手端起黎哥倒的爐上之茶，讓爐火的溫熱隨著茶湯流遍周身，舒適又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