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史

◆◇ 盧衛平

父親的生死觀

人生七十古來稀

父親說，活到七十歲

就夠本兒了，就夠抵消

一輩子吃過的苦，受過的難

再多活一天，就是賺的

就是前世修來的福分

我說，現在日子好過了

城里人的目標得活八十歲夠本兒

城里人吃的苦受的難

比鄉下人少，按父親的算法

城里人有太多人生的盈余

父親說，鄉下人不能跟城里人比

城里人出門就坐車

很快就到了八十歲

鄉下人沿著田埂走到七十歲

很漫長。父親沒有活到城里人

夠本兒的歲數

父親在七十七歲的七月走了

一臉安詳

成長史

給父親抓完藥

母親給我買了兩個雞蛋

頭天晚上，星星閃亮

母親就說要帶我到鎮上

看看汽車，見見世面

還要獎勵我雞蛋

我瘦小，面黃，額頭長包

父親生病后，我有一個月

沒見過雞蛋。從村里到鎮上

要過一條河，枯水季節

可以直接從河灘走過去

比過橋要少走一里路

母親給我剝雞蛋，看著我吃完

看著我用手擦了擦嘴巴

母親左手提著父親的藥

藥里有黃連，也有甘草

右手牽著五歲的我

從河灘往回走

走上河堤時，母親說

這一河的卵石要是雞蛋該多好哇

母親說這句話的聲音

跟在耳背的爺爺面前

說話的聲音一樣大

也許是吃到雞蛋高興了

也許是聽懂了母親的話

從鎮上回來，十里山路

我只讓母親牽著我

回到家里，母親當著父親的面

夸我，平兒長大了

村里七八個五歲的小孩

就平兒不要人背

從鎮上自己走回來

遇見你之前

布谷還沒改名叫杜鵑

冬蟲不相信有一個春天就能變成夏草

礁石渴望從身體內部開出浪花

天涯盡頭，一只鷹想在云里安家

月亮正在為磨好鐮刀后收割什么發愁

彩虹的天梯上沒有人愿意從夢中醒來

蠟燭沒想過流淚就能發出溫暖的光

藥罐不知道良藥有黃連就會有甘草

落葉在風中償還一棵樹對大地的欠債

雷聲在為一朵不愿下雨的云鼓倒掌

河流穿著漩渦的鞋起舞

大海因一艘沉船讓岸烙滿波濤的傷痕

螢火蟲

大早起來，我將在南瓜葉上

吸露珠的螢火蟲裝進

罐頭玻璃瓶，大約有一百只

我等這些螢火蟲，在父親

吹滅煤油燈后，照亮九點后的

夜晚，我已經十歲了

半年前，我開始不適應

晚上九點就被強制睡覺

但我找不到父親的火柴

藏在哪里。父親的煤油燈

按時熄滅，我的螢火蟲

卻沒有準點點燈，我忽略了

螢火蟲是有翅膀的

它點燈，是為了照亮它的飛翔

但我沒想到，這些螢火蟲寧愿死

也不在一個封閉的罐頭瓶里發光

昨晚的南瓜園，螢火蟲的燈盞

星星點點，今晚漆黑一片

書房裝修

我的書房已年久失修

墻壁的斑駁，近似我在書中

讀到的滄桑。變形的書柜

讓擺放整齊的書凸起或凹陷

像我脊背微微彎曲時

我詩歌敘事方式的改變

調光臺燈隨夜的深淺

變換我心情的明暗

我的書房已年久失修

讀一本新書，我會在書房

來回走動，我身影用不同的圖案

在墻壁的斑駁處貼著墻紙

出版一本詩集，放在離

博爾赫斯全集五米遠的書柜里

從這時開始，一種書房按自己

設計詩集封面的構思

翻修一新的感覺

會持續到下一本詩集完成

印刷前最后一次校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