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樣之旅：馬來半島的秘境小城

楊紀

作為全球知名的度假勝地，馬來西亞美妙的海島、迷人的沙灘、奇異的海底世界，以及陽光、雨林、美食……皆廣為人知，而好奇心一直促使我去發現這個國度尚不太為人所知的自然與文化秘境，于是便有了此次6天5夜的行程。我特地避開了那些網紅打卡地，探訪了西馬來西亞的幾個小眾城市。

深入“黑金”小鎮

飛機在馬來半島東海岸最大的城市關丹落地，走出機艙，燦爛的陽光和赤道特有的濕熱氣息立即擁抱了我。我們的小車一駛出機場，就鉆入茂密的棕櫚樹林中。棕櫚樹是馬來西亞的驕傲，種植面積相當于全國耕地面積的1/3。馬來西亞是世界最大的棕油生產國，產量接近世界總產量的45%。大約40分鐘后，鄉間小路變成了起伏的山路，我們到了馬來西亞最漂亮的小鎮之一——林明。

林明坐落在一個山間盆地中，鎮上大多是木質平房，屋頂和墻壁五顏六色，雞犬之聲相聞，有著閑適悠然的鄉村氛圍。當地最著名的景觀是中央山脈的云海和被彩虹環抱的瀑布，此外還有一座傳奇的百年錫礦場。

林明錫礦博物館是一座英式與馬來風格混搭的洋樓，優美低調，像一個度假別墅，但門口的礦工帽雕像和礦井內使用的紅色雙輪滅火炮告訴我們，這是一個有故事的地方。

林明所在的馬來西亞東部錫礦帶，曾是東南亞儲量最大的錫礦脈，19世紀末，英國公司以一年一分的價錢租下這片地區進行開采，大量華工冒著生命危險，深入幽暗且危險四伏的礦井開采“黑金”錫米。一百年間，林明出產了1300萬噸錫米，可以提煉出15萬噸純錫，價值20億美元。華工們持續不斷地挖掘，讓這里的礦道在地下延伸出300公里，垂直深度達700米，成為世界第二大錫礦，鼎盛時期有3000多名員工。“二戰”期間，英國人關閉了錫礦廠，解散了礦工，戰后工廠恢復運作，但1986年錫價暴跌導致錫礦公司倒閉，林明也隨之漸漸沉寂。

錫礦博物館里陳列著昔日的采礦工具，簡陋、斑駁，讓人唏噓時光的痕跡，更感嘆當時開采條件的落后與危險。當年挖礦全靠人力，華工們炸開隧道后，揮動手中的工具一點點鑿掉石璧上的錫礦石，再逐層搬運出來，由于地質不穩定，礦井坍塌的事故時有發生，礦工們稱自己是“陰間找錢陽間花”。

我看到一個表現礦道全景的3D雕塑，地下共有14層，看上去如同盤根錯節的巨樹，更像是科幻電影里的場景。如今大部分礦道已經坍塌，只有第一層的隧道對游客開放。坐上側面完全敞開的小火車進入幽深、潮濕的礦洞，沿途可以看到一些錫人雕像，還原了以前的挖礦場景，還有一些滑輪裝置，可以體會一下當時礦工肩扛手拉的重量。站在最后殘留的一段未挖完的礦道前，我似乎聽到了百年前礦井內熱火朝天的鏗鏘之聲，感受到了華工們在大地深處每向前推進一米的不易。

走出讓人感懷往事的工業遺跡，看到昔日的礦區已經變成綠蔭掩映、鳥語花香的休閑鄉村，恍如隔世。

踏上野趣之路

從彭寧州東部的關丹到西部的勞勿，一路上，我們在大象保護中心喂食野生亞洲象，在珍拉丁灣拜訪海角，還住進甘孟山莊的野生動物園與白獅子共進晚餐，見識了西馬來西亞野趣叢生的一面。

據估計，馬來西亞目前僅存有1000余頭野生亞洲象，被世界自然保護聯盟瀕危物種紅色名錄列為“瀕危”級別。一大早，我們來到瓜拉甘達大象保育中心，這是馬來西亞唯一一個專門安置流浪野象的保護中心。園區尚未開門，同行的小伙伴升起無人機想先窺探一番，茂密的叢林里忽然跑出一個工作人員，焦急地比劃著手勢告訴我們，無人機的聲音可能驚嚇到大象，希望它盡快降落。看來這里的大象是被人們悉心呵護著的。

象園里有一片草場，是大象進食、散步的地方，旁邊是小象寶寶喂食區，一米多高的小象并不怕人，隔著圍欄伸出長鼻子靈巧地在我們手心里扒拉花生吃，還發出可愛的鳴叫聲。4頭成年大象緩步走到草場中間，開始進餐，它們食量很大，每天每頭要吃掉約300公斤新鮮飼料，野生的象群為了獲得食物來源要經常搬家，每天奔走18-20個小時。保育中心附近的河邊有一群小象寶寶在洗澡，它們在河水里打滾，和飼養員們頂來頂去地嬉戲，黝黑的肌膚在清晨的陽光下熠熠閃光。我暗暗祈禱，希望能有更多的人體會到野生生靈之美，為改善環境盡一份自己的力量。

馬來西亞沿海有6處可供海龜產卵的地帶，珍拉丁灣就是其中之一。這里的海龜保育中心有因為受傷被救助回來的大海龜，還有很多剛出生的巴掌大的小海龜，擠在一起游來游去，十分可愛。母海龜在海灘上產完卵返回大海，工作人員會小心地拾回乒乓球大小的卵，讓它們在保育中心的沙窩內安全地孵化，孵出的海龜寶寶在大池子里生活一段時間后，會在深夜時分被放歸大海。

在關丹甘孟山莊的野生動物園可以觀賞到來自世界各地的400多種奇珍異獸，包括馬來西亞國寶馬來貘、馬來虎、獅子、袋鼠、鴕鳥、斑馬、長頸鹿、美洲駱駝等。這里的動物劇場頗具巧思，“舞臺”是野生狀態的，以天然的樹叢、湖水為背景，動物“演員”們隨著音樂有條不紊地輪番出場：四只馬來亞豪豬排著隊從“舞臺”前的窄小臺階上通過，不亂跑，也不停留，原來臺階上擺了一串好吃的，小家伙們在觀眾的笑聲中一路吃一路走進了后臺;隨后從舞臺側面飛來七八只鵜鶘，收攏巨大的翅膀，一頭扎入湖中，表演了一幕生動的捕魚大戲;接下來，長臂猿沿著樹藤蕩過“舞臺”，在終點拿到了香蕉;金錢豹從樹叢中撲出來，攀上高處，找到了雞腿;馬來虎潛入湖中游弋一番，如愿吃到了肉塊……動物們在展示自身天性的同時也收獲了最愛的美味，游客為它們渾然天成的“演出”著迷，同時也被幕后工作人員對動物的尊重和富有幽默感的智慧深深打動。

晚上在山莊的“辛巴餐廳”用餐，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就是世界罕見的白毛獅王的領地，品嘗美食之余可以近距離觀賞這種威猛的野生動物。

24小時感官盛宴

榴蓮是果中之王，而馬來西亞的貓山王是榴蓮之王，彭亨州勞勿縣出產的榴蓮則是貓山王中的極品。我們穿行在吉保山脈東坡和武弄山脈西坡之間的深山里，在僅容一車通行的彎曲土路上顛簸，只為尋訪這一馬來西亞最為傳奇的水果。

來到隱匿于林間的貓山王果園，年過半百的園主唐天生笑著迎過來，我們詢問今天能吃到什么品種的榴蓮？他神秘地說：“要看緣分。”原來這里的榴蓮講究“全熟拾起”，必須等到榴蓮完全長熟之后自然脫落，絕不能催熟或提前采摘。唐天生早年間不斷在馬來西亞各地尋找有潛力的榴蓮品種，終于在1991年發現了當時名不見經傳的“坤玉”（ Kunyit），也就是現在作為頂級品種受到全球榴蓮愛好者瘋狂追捧的貓山王。

我們很幸運，這天果園里撿回來的榴蓮足足有12種，大小、顏色、形狀各不相同，一字排開，頗為壯觀。中國2019年6月才正式批準進口馬來西亞的冷凍全榴蓮，此前能吃到的主要是泰國“未熟先摘”的“金枕頭”榴蓮，此時一口氣吃到12種新鮮榴蓮，無異于引爆了一場舌尖上的頂級盛宴：“紅蝦口感特別細膩，幾乎沒有纖維，味甜如蜜;“紅肉”清甜中帶著特殊的草藥味;“蘇丹王”的口感綿密略干;傳說中的貓山王果肉金黃滑膩，類似奶油冰淇淋，甜中微帶苦味，后味很像濃郁的咖啡，嘗一口就停不下來。

離開勞勿，我們沿著曲折迂回的登山公路爬升至海拔1772米的云頂高原，這里坐落著馬來西亞最大的娛樂中心“云頂世界”，包括3座游樂園：云頂戶外游樂園、云頂第一城室內游樂園及水上樂園。各個主題樂園會讓人啟動所有感官充分體驗高科技的魅力：“冰雪世界”營造出-7℃的雪之國度，拱頂冰屋、急速滑雪和雪中游戲區讓大人孩子都樂在其中;“侏羅紀冒險樂園”的體驗區再現了1.9億年前的原始叢林，各種各樣的恐龍會眨眼睛，還可能忽然低頭咬你一口; The Void是世界上最早開發多人自由行走VR主題樂園的公司之一，他們進軍亞洲市場的第一站就是云頂世界。在完全沉浸式體驗中心，我裝配上特制的頭戴式顯示器、背包電腦和觸覺背心，置身于宇宙空間，與隊友一起經歷“星球大戰”，駕駛飛船降落在熔巖飛濺的異星，破解一個又一個謎團，感受飛船爆破和蜘蛛爬遍全身帶來的真實沖擊……

重溫南洋風情

怡保是馬來西亞第四大城市，距離吉隆坡約200公里。這個城市在中國游客中知名度不高，游人也不多，卻是我此次馬來西亞之行最念念不忘的地方。

怡保是當年華人下南洋最早到達的地方之一，走在街頭，很多當地人可以直接用普通話或粵語和我們交流，讓人倍感親近。怡保老城基本保留了20世紀初的面貌，老建筑保留著時光撫摸過的紋理與質感，鮮有后人修飾的痕跡，也幾乎沒有被商業化。當年李安拍攝《色·戒》時，想要尋找張愛玲筆下的舊香港街景，但香港本地的老街早已拆光，后來他發現了怡保，如獲至寶，最終在這里完成了不少取景。

怡保也以華人美食而聞名，最具代表性的是1962年開業的“老黃芽菜雞”。中午店內生意十分紅火，但只有我們一桌是外地人，其余都是本地食客，店主笑著說：“晚上11點我們店里還常常坐滿食客呢！”我們點了招牌的白切雞和怡保芽菜，雞皮脆爽，雞肉細嫩多汁，芽菜比別處的粗壯很多，又白又脆，據說這是緣于怡保特有的純凈水質。

怡保的“迷失樂園”是馬來西亞最大的水上樂園之一，包括迷你動物園、老虎谷、錫之谷、冒險樂園、天然溫泉等多個主題區。在浸入式野生動物園的叢林小道上會遇到火烈鳥、長頸鹿、河馬、鱷魚、浣熊等各種動物;夜探熒光森林，如同進入了電影《阿凡達》中絢麗的異星世界，藍色的發光水母搖動著無數觸手漂浮在林間，數不清的各色鮮花、靈芝、蘑菇在腳下盈盈綻放……晚上9點開始的噴火表演令人叫絕，“火王”表演的嘴巴吞火引起一片尖叫。

邂逅山海奇境

除了眾多島嶼和半島，西馬來西業縱貫南北的山脈間也隱藏著不少自然奇境。

位于怡保市以南24公里處的椰殼洞，可以說是馬來西亞最為壯觀的純天然石灰巖溶洞，由東至西延伸，長約2公里，從山口進入，活像是一步步鉆入一只巨獸的肚子里去探險。椰殼洞上方有5個巨大的穹頂，形狀神似郎子殼，這也是洞名的由來。洞內遍布白色大理石及石灰巖塔洞穴，有些高聳的鐘乳石足有40層樓高，據說鐘乳石200年才能生長1厘米，這些滴水而成的巨石至少已經歷了上億年的時光。導游帶我們走出帶有電燈照明的觀賞區，去看未經修飾的原始狀態的溶洞。我們在一條淺窄的溪流里發現了銀光閃閃的微小的金屬顆粒，導游說，這種金屬當地人稱“屎金”，在當地的小河小溪里都能看到，歷史只有480萬年左右，還要經歷上億年的演化，才能成為有價值的鉑金。椰殼洞還有另外一種“打開方式”，適合喜歡驚險刺激的戶外愛好者：洞內有條地下暗河，可以跳入河中涉水進洞，個別地方水深及胸，很有探險的感覺。水路探險也必須由導游帶領，否則很容易在曲折的洞穴中迷路。

馬六甲海峽深處藏有另外一片自然奇境，號稱馬來西亞的“天空之鏡”。這片名為沙沙蘭（ Saharan）的海灘，平時看上去就是一片平常無奇的茫茫大海，只有農歷初一、十五前后的4天，潮汐退下時，才會在大海中央顯露出一片沙洲，每天只出現3個小時。我們清晨5點多就在碼頭乘快艇出發，40分鐘后船速減慢，在海中停住，我走下舷梯，試探著往海中伸了伸腳，水剛沒腳踝，下面是一片灰色的柔軟灘涂。環顧四周，一望無際的天空和大海緊緊相連，朝陽升起，粉色的朝霞投射在鏡面般的海水上，感覺自己仿佛站立在一個二次元空間里，凝望著時空的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