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失業后

胡星渝

父親失業了，在他將近知天命的年紀。他從十四歲那年輟學，十五歲跟了村里的一個泥瓦匠師傅當學徒，三十多年來，再沒換過工作。從城北到城南，從城鎮到鄉村，他的足跡走遍了全城大大小小的工地，一幢幢高樓大廈，是他生命的軌跡，是他的作品。我走在大街上常抬了頭望，想象哪一幢樓里有父親的影子，透過玻璃幕墻，哪一塊磚上有父親的手跡。

我的父親是中國千千萬萬農民工中的一員，這個身份曾深深地讓我感到自卑和羞恥。那時上高中，學校要求填報家長的個人信息，在職業一欄，同學填的都是老師、醫生、公務員、工人等體面身份。我猶豫了許久，最后給自己找了一個理由：農民工也算工人。于是很心虛地寫上了“工人”二字。父親的工作是干一天算一天的工錢，不干就沒有，周末或者法定假期在父親的工作生涯里是不存在的。因此他以多上班為榮，休息就意味著失業，意味著沒了經濟來源。生活壓力像一條皮鞭，時刻高懸在他的身后，促使他不能有片刻的停歇，只能像頭老黃牛一樣低著頭朝前走。

失業以后，又沒有失業保險，父親便像一只困獸，整日心神不寧，在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像丟了魂似的。父親的勤勞在十里八鄉是有名的，工作近四十年來，他基本保持了一年出工三百天以上，最多的一年有四百多天。有人會說：這是假話，一年只有三百六十五天，閏年也不過三百六十六天，怎么會有四百多天？按照他們行業默認的規矩，加班一個通宵可以算兩天。記憶里，父親在工地上時間最長的一次，三天兩夜沒有回家，那時工期短，為了搶時間，包工頭死命要求父親和他的工友加班。而父親也愿意加班，在他看來，一個通宵跟一個白天時間一樣長，卻可以算兩天的工錢，包工頭還管飯，這便是賺了，貪了便宜。

父親是一個老實本分、善良節儉的人，半輩子忙忙碌碌，所做的無非是吃喝拉撒等雞毛蒜皮的瑣事，從沒打過誰，從沒害過誰，但這并沒能為他贏得相應的尊重，反倒為此害了不少羞辱。工地上的累活臟活都是指派給他，而他并不反對，或者沒有反對的勇氣，他雖然干了臟活累活，吃了虧，受了委屈，但在工友們的心中，他是一個傻人，沒有人感激他。聰明人干活時常要偷懶，他從不偷懶，包工頭喜歡他的誠懇踏實，因此很多人沒活干的時候，包工頭還給他留了活，但聰明人又說他狡猾，老實都在表面。他一年四季帶飯帶菜到工地上吃，舍不得下館子，即便是那種很便宜的路邊大排檔。夏天下了工，工友們結伴到大排檔里炒幾個熱菜，喝兩瓶冰鎮啤酒，父親在工地上打開他的帆布包，掏出飯盒，獨自坐在空地上吃。夏天溫度高，早晨的飯菜憋在窄小的飯盒里，到中午已經有了味，父親常常不得不就著一個咸鴨蛋和一些干菜下飯。而到了冬天，飯菜又涼得快，早晨的熱菜熱飯，到了中午是冰涼冰涼的，母親特意買了一個保溫盒，但保溫盒并不保溫，父親卻再沒說什么，他是不愿意再糟蹋錢。

大年初七，我和母親都相繼開始上班，只有父親還在家里等電話。依照往年的慣例，包工頭打來電話一聲召喚，父親就會騎著摩托車，帶上他的一套工具，準時出現在指定的工地上，開始新的一年里的勞動。可這一年，包工頭的電話遲遲沒有來。過了元宵，眼看著母親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父親豁出去了。那天夜里，我聽見父親偷偷躲在衛生間里主動打了電話，向包工頭詢問工作事宜，得到的回答是房子賣不出去，工地都停了，包工頭也正犯愁！于是一日日的，父親主動承擔了家里的事務，做飯、拖地，甚至是洗衣服，每天目送我和母親出門上班，他站在家門前顯得格外頹唐。

不知怎的，我原想父親好不容易有一個休息的機會，就當是放了一個長假，他忙累了大半生，也該好好休息一下了。但我看到父親因為失業而窘迫、惶惶不安時，甚至不惜主動把工錢壓低，去找包工頭求得一份工作，出賣自己僅剩的勞力，我又感到于心不忍。我開始期待房地產業再次繁榮起來，雖然父親至今也買不起一套商品房，但他需要一份工作證明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