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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壯行色

2019-11-22 21:52:48斤小米
雨花 2019年6期

斤小米

1

芬伢兒,今晚睡爺爺這里吧?爺爺給你準備了嶄新的被子,新彈的棉花還有土里的香味兒呢!

祖父很健朗的樣子,臉色紅潤,看上去七十來歲,站在楊梅山中學那個光線不太明亮的食堂的窗口,一邊給我打菜,一邊笑著對我說話,他的背后是他那口漆得發亮的棺材。我心里掠過一陣說不出原因的不安,隱約記得,很多年沒人叫過我的乳名了,而且明明我的兒子都讀初中了,為什么我還會端著一個飯盆子來到這個破破爛爛的食堂?我又仔細看了一眼祖父,只見他清癯依舊,花白的山羊胡子根根抖擻,笑得那樣安靜平和,完全沒有平時威風八面的樣子。

看著這樣的祖父,我總感覺有些不對勁,卻不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里,又不好直接拒絕他的好意,只好敷衍著說,爺爺,學校規定要睡在寢室里,我今天還要回家一趟,也給您帶點吃的來,不在這兒睡呢。我匆匆地拿著空飯盒就出了那張銹跡斑斑的大門,圍墻外荒草凄迷,路邊大池塘里的水渾濁不堪,也不似平時的樣子。我看了一眼天上的云,一堆堆的,堆在天邊,天空遼遠得很。我越走越快,只想把祖父遠遠地拋在背后,邊心里慚愧邊疑惑著,我這樣拋開他,是多么不孝啊,可是祖父怎么到了學校里的房子?母親都不在了,誰給祖父準備的棉被呢?

走了一會兒,算起了祖父的年歲,嗐,祖父今年得一百一十六歲了呀!我猛地一驚,陡然睜開雙眼。眼前一個黑色玻璃臺面的茶幾,一個黑色玻璃面板的大電視,闊大的客廳,灰白的落地窗簾,高大翠綠的滴水觀音,各種雞零狗碎,以及像潮水一樣一浪高過一浪的市聲。這是哪里?一時間我無法從那破舊灰頹的學校食堂、渾黃的池水以及遼遠的天空跳到這科技先進的城中鳥籠,一種遙遠時空里的陌生感將我的呼吸道堵住,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空白讓人心平穩,平穩之后,便是恐懼,被甩到時光深處,無法尋找歸程的恐懼緊緊握住我,令我無法動彈,除了等待自我的復蘇,我別無它法。這個過程,我明知它只有幾秒,卻又深知它漫長艱難。

祖父終究還是到夢里尋我來了,在他離世二十二年后,在我無數次渴望與他夢中相見而無果后,他以這樣獨特的方式召喚我,而夢中的理智讓我再次以決絕的方式遠離了他,繼續著屬于我這一世紛擾紅塵的生活。原諒您的孫女,哪怕遭遇艱難,坎坷,背叛,冷漠,哪怕紅塵覆蓋處,落腳步步危機,她還要繼續留下她在這人世的痕跡,直到她真的心生厭倦。

2

伯母從我家西邊的馬路上搖著一把蒲扇走來,問我母親道,老兔子今天吃了幾碗飯?夏天傍晚的陽光依舊灼熱,她的額頭有細汗浸出來,呼應著她的蒲扇,滲透在空氣中的不滿溢出來。母親微笑著伸出兩根手指頭,伯母眼睛睜得老大,兩碗呀?食量這么好,不會死。說完,伯母猛勁兒搖了一下扇子,趕走試圖圍攏來的蜢子,順帶趕走下悶氣,黃昏中,她被夕光照得亮里有些暗的臉色又暗下去一層。母親說,是呢,我看他罵人勁口好大,我飯做遲了,餓了他一會兒,你沒聽他怎么罵的。顯然,向來與伯母不睦的母親,在對待祖父的問題上,堅定地站在統一戰線上。

湘方言中,“兔子”的音與普通話“頭子”的音一模一樣,從前我總納悶,伯母和母親分明說的是祖父,為什么卻叫他“兔子”,我左思右想,模模糊糊中,祖父便長了長長的耳朵,毛茸茸的,怪可愛。只是聽她們的交談,又明顯希望祖父速速死去,對他的長壽無可奈何的情緒蔓延著。時間久了,因為語氣里的厭惡,我便猜這“老兔子”的稱呼,應是源于他的精明,不過我從不敢向母親求證,這問題就擱在那里,直到祖父死去多年后,有一天,我那生活在常德的姨外婆叫我姨外公,北方方言稍稍一改,我才明白過來,原來她們不過是嫌他老了。

這種問話以各種形式,在各種不同的場合出現了無數次,她倆友好的竊竊私語幾乎全部關乎我的祖父,她們的討論冗長而重復,這無形中也拉長了時光,不知從何時開始,祖父還加了另一個名稱,“老不死的”,她們叫起來,叫得咬牙切齒,使我的整個童年、少年階段都認定了一件事,祖父是不會死的,他的長壽使他的孩子們遭遇苦不堪言的折磨,而他卻旁若無人地享受著這份長壽的榮光。然而,她們又對祖父照顧得無微不至,比如,吃飯前,祖父即便之前坐在飯桌前,也是要拄著他的拐杖,慢騰騰地走到他的內屋,坐在床沿,等著孫輩恭恭敬敬地跑到他房間里,大聲地叫,爺爺,吃飯了,他便慢悠悠地又拄著拐杖走出來,在他動筷子之前,沒有一個人敢動筷子,不管有多餓,也不管菜有多香。他堅持的儀式,使吃飯成為了一件非常嚴肅神圣的事,也讓我們完全不同于鄉村里的其他人家,東家西家,都會端著一個飯碗,走家串戶地吃,而我們一家人必須正襟危坐,安安靜靜,慢條斯理地吃,但凡有一個人不符合他的規矩,必定是一頓訓誡。

多年以后,當我出席各種重要場合遇見各種禮儀時,一點也沒有慌亂、畏懼和自卑,我才明白,祖父的堅持是一個身在鄉村卻永遠保持著貴族的驕傲的人在失去許多陣地之后的態度,這種態度使他作為鄉村的異類倔強地存在著。于是,祖父在我年少的歲月里,成了一個矛盾的存在,一面是他極力維護的尊嚴,一面是因為老去而終究無法守護的顏儀。

那時的祖父確實很老了,每過一年都自豪地朗聲報著自己的歲月,并在數字后加一句,我要死了。八十五啦,要死了;八十六啦,要死了;八十七啦,要死了……數字越來越大,而死亡卻好像永遠在趕來的路上,又總是遲遲不來,為此他報數字時沒半分擔憂畏懼,反而響亮自豪,而他的身影竟然依舊倔強地出現在家鄉每一條熟悉而陌生的田埂上。田埂上的老祖父,或背著手,或拄著拐杖,細細察看著每家每戶的莊稼,仿佛每一株苗都是親生的孩子,他早已混濁不堪萎縮變小的眼里射出的光,含糊卻堅定地撫過它們,然后,把它們一一記載在自己這棵老樹的新年輪上。興致高漲時,他會走家串戶去告訴他們莊稼的長勢,事實上沒有幾個人有這種宏觀把握的胸懷,人人都將頭埋在地里刨食,誰還來得及抬頭看一眼天,放眼瞄一眼苗,跟莊稼們交換眼神,確認彼此?唯獨祖父,不擔負溫飽的責任,因而也能把整片大地當作自己的責任。

鄉下的春天總是瀲滟,祖父有時會被油菜花迷了眼,走到村子盡頭的劉奶奶家去,一去就是大半天。村子里流傳開祖父與劉奶奶的故事,沸沸揚揚,不外乎就是年邁的祖父竟采摘桃花和梨花給劉奶奶插瓶,兩個老人一聊就是大半天之類。聽光景他應該是在日落時分有了一場愛戀,這對于年紀尚幼的我簡直是天大的刺激,在面對日益逼近的死亡時,祖父的風流不僅沒有減損他的威嚴,反而使他掙脫沉沉暮氣,有了鮮活的生機。

3

但中國有句話叫“各安天命”,年邁且將死之人是注定不應該有愛情的,如果有,便是“老不正經”。伯父和父親都是讀了不少書的人,他們無法忍受流言的不堪,有一天在祖父準備出門時堵住了他。他們問自己的老父親意欲何為,祖父撫了撫他花白稀疏的山羊胡,鎮靜地回答,我要跟劉奶奶處在一起,只有她能懂得我有多么孤單。

祖父的話像一顆炸彈在空中轟然炸響,炸得晚輩們目瞪口呆。那一年,他八十九歲。我的祖父以一種篤定的姿態接住了所有的流言,并豁出去一張老臉,只求能與自己心儀的人在一起。八十九歲意味著什么呢?大概是兩三歲孩童的狀態,生活勉強自理,能保證溫飽,有一點小閑錢,就是安度了。但他不想安,他要三尺浪。

伯父勃然大怒,父親怒發沖冠,祖父的話擲地有聲指天誓日,絲毫沒有猶豫和退讓。

自然,在比他有力量得多的晚輩們的堅決阻撓下,祖父沒有如愿以償,而自己丟自己臉的事卻傳遍了村子的每一個角落。沒有誰認真想過祖父為什么這么老了還要折騰,除了責任,諷刺,晚輩們一無所為。那段時間家里彌漫著硝煙的氣味,祖父在飯桌上對我們管得也格外嚴格——食不言,寢不語!笑不露齒!話莫高聲!他折了青竹條,誰犯戒抽誰。然而,因為他那為人不齒的愛情,他的尊嚴已經失掉一半,再也沒有晚輩愿意在吃飯之前等待一個自己都管不住自己的人。兒孫一輩,甚至對于他在禮儀上的要求也開始公然反抗。

有時候權威的推翻只需要一根稻草,對于祖父而言,這根稻草就是他暮年時對愛的妄想——沒誰問過劉奶奶是否愿意跟隨祖父,沒誰在意一個將死之人如一星風中搖曳的燈火的愛。

祖父與兒女們較勁,不到一個月便敗下陣來。有一天,他吃著吃著飯,放下筷子,正兒八經地說,我同意你們的意見,劉奶奶那一方我都不會去了。

我呆呆地看著祖父的嘴巴,嘴唇在歲月中失去水份,已經很薄,牙齒早已掉得只剩兩顆,這使兩邊臉頰凹進去,形成了一個明顯的窩,像一朵枯萎的花。他的語氣里寫著滿滿的絕望,而晚輩們卻在這份絕望里長舒一口氣,像揉皺的紙團吸了水,舒展開來。

然而不久,村子里便傳來了劉奶奶的死訊。那天祖父沒有從他房間挪動半步,飯都是送到他房間去的。

深秋時節,天氣逐漸轉寒,久未出門的祖父打算出去走走。劉奶奶已死,家人沒什么好擔憂的,便隨他去。

晌午時分,我們正在摘桔子,只聽見村東頭有人敲鑼鼓,大呼我父親和伯父的大名,叫道,快來呀,你爹爹掉進池塘啦!父親一聽清楚,丟掉摘桔子的剪子,就往東邊奔去。

于是我們看到了一個被冷水泡得渾身發抖的祖父。父親背了他往家小跑,一家人忙開了,生火的生火,換衣的換衣,卻無人言語。等一切忙完,祖父慢慢恢復,父親才敢問他,怎么就掉進池塘了,語帶埋怨,卻是落到實處的關心。

祖父說,我一直想給村子修一下路,今天去察看地形,池塘邊的路實在難走,踢翻人的大磚頭有好幾塊,我想著小孩子從這路過不是會摔跤嗎,跌進池塘怎么辦?所以我就彎腰去撿開,誰知道一不小心就滾到池塘里了……

當然,他是不小心,就是要磨我們。伯母很生氣,不知道是怪祖父摔進去了,還是怪他竟沒有被淹死。

應該會重感冒一場,估計會因此真的死了。鄰居家的菊嬸說。

所有人都靜靜等待祖父顫抖,發燒,重病,死亡,畢竟,他已經虛歲九十。

然而并沒有,他睡一覺醒來精神倍好,活蹦亂跳,又去深秋的田野里巡視了,那拄著拐杖仔細視察的身影似乎一點兒也沒受到劉奶奶的死和掉進河里的影響,倒是分外健朗了。

但我分明更清楚地看到了祖父的孤獨。

4

過了冬天,祖父滿九十歲。從九十歲的春天開始,他變得懶洋洋的,除了睡覺,吃飯,就是看看評書,寫寫毛筆字——他曾經在我的啟蒙階段手把手教我寫毛筆字,又帶我看評書,他的字禿頭禿腦,并不美,卻適合我練,而評書跌宕起伏,頗有意思。他似乎橫下心來舍棄莊稼,一心一意等待自己與這個世界最終的告別。從那個春天開始,他熱衷于坐在臺階上曬太陽,瞇著眼看屋前的酸棗樹,一看就是一上午。

春風和煦,萬物復蘇。我背著書包從屋前的小路上吧嗒吧嗒走回家,兩面的田里,水光平靜,映著天光,世界寧靜,時間靜止,遠遠望見祖父坐在春光里,彎著腰,似做著什么費力的事,于是大叫一聲“爺爺”,祖父抬起頭來,看我一眼,繼續低下頭。我很好奇,祖父甚少這樣對我,我是他最疼愛的孫女,每天只要我叫他,他都會抑制不住地笑著回我。

我小跑過去一看,祖父正在專心致志地剪腳指甲,只見他拿著我母親剪布料的大剪刀,用力地剪大拇指的指甲。殺雞焉用牛刀,剪甲焉用裁刀?裁衣刀的刀鋒有兩個手掌那么長,又很重,雖然鋒利,但運用起來十分不便,只見祖父右手拿刀,張開刀鋒,左手捉住大拇指,將指甲緩緩送進刀口里,一層粉末伴隨著指甲落到地上,祖父的皺紋隨著飄落的粉末舒展開。我第一次知道人的指甲厚而硬,像鐵一樣,不過是歲月層層疊加的結果,這也是那些僵尸片里的僵尸全都長著鋒利指甲的原因?我不由自主地看著自己粉嫩透明完全可以用牙咬掉的手指甲,怔了半晌,也默默地看了半晌,他的每一個指頭的指甲都很硬,這費了祖父不少精力,但他一聲不吭,完全沉浸其中,似乎有著無窮樂趣。

剪完指甲已經正午,他起身拍拍身上的灰,緩緩走進自己的房間,不多一會兒,就拿出了幾件衣服,遞給我針線,說,給我穿一下針。我對著陽光穿了遞給他,只見他利索地將線開了的地方仔細對齊,再一針一線地穿引,不多久便縫好了。我驚異于祖父竟然可以自己縫衣服,更驚異于他不愿將這樣的小事交給他的兒媳。

做完這一切,吃完午飯,祖父說要洗澡,母親給他燒水,給他安排,不多久他也洗好了,換了干凈衣裳出來,將臟衣服放在腳盆里,拿一塊肥皂搓起來。

他安然平靜地做著這一切,一點都不像一個垂暮之年的人,他不期待憐憫和救贖,也不愿意寄希望于后輩。不知為何,我看得滿眼心酸,又無比佩服。那時候我從未想過,有一天祖父會失去一切能力,連最起碼的自理都難以做到。我不知道老去會狼狽,會失去最后的陣地,會尊嚴盡失。在我心里,此時的祖父就是老去最好的樣子。

但這只是他日常里靜靜地做著的事,就像吃飯喝水一般,在做完這些事,睡完覺,看完書,寫完字后,剩下的時光,他全部用來撫摸堂屋里那副烏黑的棺材。

5

關于這副棺材,說來話長。

自我有記憶起,這副棺材就一直在我家堂屋的左邊角落里放著,烏漆麻黑,在寒冷的冬夜十分瘆人。母親講過多次要把棺材抬到屋檐下,祖父不肯,他說這副棺材是他唯一要帶走的寶貝,任何人都不許作踐它,他得讓它體面且高貴地呆在人間,因為一旦埋到地下它就永不見天日了。

每年農歷六月初六這天,祖父都會要求兒子們把棺材抬到大太陽底下,掀開棺材蓋,曝曬一天,然后他就提一桶黑漆在后面的十天里仔仔細細地將棺材外面刷三遍,那段時間,屋子里彌漫著油漆刺鼻的氣味,而里面黃色原木露出的部分則散發著濃烈的清香。棺材頭大尾小,頭前畫一個圓圈,寫了一個大大的紅“壽”字,我那時怎么也不明白,明明死是無壽,為什么棺材上要這個字?但關于棺材總是有諸多禁忌,我怎敢這樣去問他?揣著這個疑問,我一直活到了今天。

這樣的重復我們已經習以為常,因而也無所畏懼,直到他九十歲那年的六月初六。

這天早晨,露水打濕了屋檐下的青草,太陽一出來,它們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晌午時分,日頭更烈了,祖父照例叫了兒子和鄰居們掀開棺材蓋,抬出棺材,曝曬。趁著明亮的日光,我提著膽子將棺材里里外外瞧了個仔細,它外面呈圓柱形,內芯方方正正,空間部分像是從一根巨大的木頭里挖出來的,黃色原木潔凈而溫暖,想必即使在地底下也不會冰涼,難怪祖父如此在意它。棺材蓋里面凹進去,形成一個小型屋頂,合上能擴大空間。

從晌午到日落,除了吃飯,祖父頂著烈日,扶著棺材沿,一圈圈仔細看,連一根多出來的木材毛都不允許存在。他右手大拇指留了較長的指甲,又粗又硬,遇到不平整處,就用指甲磨,直到完全磨平為止。他說,躺在里面的時間比一生要長得多,相比于無邊無際的死,生只不過是時光之海里微不足道的一滴,萬一被木刺刮了,幾百上千年地扎在肉里,動又動不得,豈不難受?說這些時,祖父撫摸了一下他的山羊胡子,背過雙手,臉上浮起得意又擔憂的復雜情緒。

日落后,祖父吩咐抬進去暫時不要蓋上,兒子們不知何故,便依了他。半夜時分,我睡得迷迷糊糊,隱約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響了半晌,睜開眼,看到一道黑影摸著墻壁,慢慢挪動,轉過側門,往堂屋去了,我嚇得不能動彈,對自己說這是做夢,瞇著眼睛繼續做夢,慢慢又睡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便被驚叫聲喊醒,爹,爹,您怎么睡在棺材里呀!我一骨碌爬起來,跑到堂屋。伯父,伯母,父親,母親,鄰居家森林,炎伍,還有許多人都來了,圍在棺材邊,聚了滿滿一堂。我從縫隙里鉆過去,沖到棺材邊,只見祖父筆直仰躺在棺材里,腳朝門外,面帶微笑,頗為狡黠地望著驚慌失措的兒女們。我俯身喚道,爺爺,你干嘛呢,這么調皮,可是這一點都不好玩,昨晚差不多把我嚇死了!祖父看了我一眼,伸出左手,得意地說,拉我一把。父親趕緊扯起他,他還是不肯站起來,坐著,閉目養神。

父親真的生氣了,朝祖父吼,您這做的什么好事!不把晚輩們嚇死不收場是吧?

祖父撫了撫他的山羊胡子,慢騰騰地說,有什么好怕的,我那么多親人,朋友,全走啦,現在只剩下我,我得找找路,免得迷路了,聽說活人躺在棺材里能看見死去的親人,跟他們說話,我想試試看,躺了一晚上,睡也睡了,眼也睜了,一個親人都沒見到,都是騙人的鬼話,不過這棺材倒是挺舒服的,體面。

他的話讓兒女們膽戰心驚,他們開始私下里討論祖父的狀態,擔心他躺過棺材后再也不會死去,事實上他確實從那以后越加健朗,紅光滿面,頭腦清醒。

他讓我覺得人只要活過年歲的某一個坎,就會永無止境地活下去,而在此之前,太多的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夭折,仿佛一棵樹突然就斷了。四十歲的人腦溢血,五十歲的人癌癥,六十歲的人死于莫名其妙的中風,總而言之,有一個年齡的坎,讓人感到無比威嚴,就像一座無法跨越的山一樣橫亙在生命的前頭,而祖父是過了這個坎的人。

6

但人算不如天算,被祖父刷了將近二十年漆的棺材,最后也被祖父拱手讓給了我的母親。

祖父九十四歲時,他最小的兒媳——我母親突然去世,在此之前他的兩位女婿早就被埋在為他準備的墳地里。他看慣了生死,倒沒什么悲痛,而專門負責照顧他生活起居的我的母親突然離開,不知怎么觸動了祖父的衷腸,他老淚縱橫,向每一個來致悼的人訴說著我母親的種種好處。母親走得突然,家里窮,父親實在沒有多余的錢為母親置辦一副像樣的棺材,他們瞄準了祖父的那副。很明顯,棺材太大,不適合我身材嬌小的母親,但全村上下再也找不出一副比這更體面的棺材了,而一副體面的棺材才是對我母親過早離世的補償。

沒有人敢跟祖父開口,從一開始,所有人都沉浸在悲痛中的時候,祖父就一手撫著山羊胡,一手撫著棺材沉思了,他的小兒媳躺在冰涼的地上,棺材就在她的頭邊。如果他不讓出棺材來,這個只有三十九歲還沒來得及享受人世繁華的婦人,將睡在薄薄的棺材板里很快被白蟻蛀透,尸骨無存。但如果讓出來,他這許多年的心血豈不白費?況且,自己走了又睡什么呢?祖父糾結了一天一夜,最后他悄悄告訴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把它,這個我心血澆灌了二十年的千年屋讓給你媽媽,她畢竟太年輕了。

聽到這個消息,所有悲傷的人都歡欣鼓舞,唯獨祖父更悲傷了。他或許還會活很久,或許明天就會死去,按他自己的話來說,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果明天就死,沒有東西葬,也是命,這輩子,還不是命讓他活成現在的樣子么。

是啊,除了命,什么能解釋一個老人落寞的晚年?他長達九十四年的歲月,絕不僅是我所看到的靜好。祖父興致高時會說起他的父親母親,說起跑兵的日子,據說他出自大家望族,自從他的父親拋家棄子參加革命,他一個人從湘鄉高處流浪至此村落,做過廚師和瓦匠,就是不肯乖乖做一個農民。他的過去就像謎一般留存于人們的傳說里,隨著他的老去,他那一代人的相繼離開、消逝,新的生命不斷降生,他被推到了生命落葉堆積的最底層,越來越少有人在意他的喜怒哀樂,更無人愿意聽他提起過往。更何況因為他的長壽,他的小輩們都熬不過他,先他而去,更使人懷疑是他堵在某一扇門口,導致其他人都過不去,鄉下傳說老人太高壽對后代是不吉利的,因此九十歲后每增一歲,他都滿懷愧疚,可他拿長壽又有什么辦法?

他不僅長壽,還眼明心亮,據說是每天用早晨的漱口水洗眼睛的效果。但他耳朵卻聾了,得用雷聲般大的聲音才能和他對話,時間久了,沒有人有這耐心,重要的事都是比劃手勢。但我發現了祖父的一個秘密,每次我和他說話,聲音稍微大一點他都聽得見。母親在時,似乎看穿了這一點,有什么重要的事都讓我去傳達。

祖父對我的偏愛令所有后輩羨慕不已,在一個重男輕女的時代,我作為他滿兒的第一個孩子,在被定義為女性之后,他不僅沒有嘆氣,反而十分高興,他喜歡孫女,把我的生辰八字用毛筆寫在木門背后,每年我的生日都要求殺一只雞為我慶賀。在長大的過程中,他陸續教會了我寫毛筆字,看書,切菜,炒菜。

有一次,我父母親去趕集賣東西,中午還沒回,他就教我切苦瓜,只見他左手五指并攏拱起,按住苦瓜,右手操刀,齊著手指拱住的地方飛速剁下去,左手從容后移,很快,一條苦瓜切完,每一片都是薄如蟬翼,然后燒油,滾鍋,下菜,不久一盤漂亮的苦瓜做好,味道之美,連從不吃苦瓜的我都忍不住吃了很多。我被祖父鎮住了。有母親在,祖父從未下過廚房,誰都沒有嘗過他做的菜,但他那天,正經想將技藝傳授于我。

多年以后,只要拿起刀,拱起手指,我的眼前就會浮現出祖父的模樣,此時,他還存活在我的記憶里。而許多年以前,在漫漫無盡的歲月里,我們忘記了我們的先人,許多年以后漫漫無盡的歲月,我們的后人也忘記了我們,在后代的心里,那些血脈里流淌過的,都是一團模糊,唯一能留下的,不正是這一星半點的細節么?時光很快來到了他的九十六歲。畢竟扛不過,盡管他的背只是一點點佝僂,但走路還是明顯慢了許多,幾乎可以用“顫顫巍巍”來形容了。他有了新的滿兒媳,這個兒媳非常嫌棄他,從不進他的房間,任他自生自滅,也從不為他單獨做什么菜,管他是否吞咽得下。祖父哪里受過這樣的苦,便自己買了些皮蛋,剝了殼,裝在一個綠色的塑料盒里,拌了醬油,一吃就是好幾天。

7

離家一個學期,暑假回家,我進門就叫,爺爺,爺爺,沖到他的房門口,只見他坐在床沿上朝我笑,只剩一粒牙齒的嘴巴癟得叫人心疼。他的房間發出一股濃濃的騷味,綠盒子里的皮蛋里有細小的白蟲子蠕動,沒有放下的蚊帳里,成千上萬的蚊子嗡嗡地叫著。一時間我的鼻子酸痛得要命,大聲叫來他的滿兒媳——我的繼母,問她為什么不給祖父熏下蚊子,這個眼睛下方有一顆大痣的女人天生兇狠,她正值壯年,對我的問話置之不理。

我噙著淚,扶祖父走出陰暗的房間,開始為他清理。他換下來的幾條褲子還沒來得及清洗,上面沾滿尿漬和干了的糞便,皮蛋早已過期變質,沒有誰為他倒掉,那么多的蚊子需要滿滿一盒滅蚊片……

提了他的褲子,我大聲對他說,不要進房間啊,房間里在熏蚊子。他笑著朝我點點頭,他的耳朵并沒有那么聾。我試著放低聲音對他說,爺爺,我給你洗褲子去。他又點點頭,對我說,孩兒,你會有好處的。

我不知道他這句話是否是對我的祝福,這是他清醒時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當我把他的褲子浸泡在池塘里,先搓第一道時,隨著泛出的濁水,我的淚水洶涌。

曾經那么矜持的祖父,堅持自己縫補衣服,洗澡,并能切出那么薄的苦瓜片的祖父,坐在后門口的南風里讀著評書的祖父,握住我的手,一筆一畫教我寫字的祖父,終究要走了,只是因為惦記的棺材還沒有置辦好,他只能慢慢走,再等等。在他自己而言,他還是要走得雄糾糾氣昂昂,不能有半點頹敗的樣子,可他能奈那一床嗡嗡叫著的蚊子何?蚊子,蛆,還有無力搓洗的臟褲子,以及沾在胡須上的飯粒,讓他成為了一個因為衰老而令人討厭的人。時光積淀得越多,他背負的厭倦也越重,但他依舊活著,從清醒往混沌一步一步走,走得緩慢而悲涼。

晚上,睡在潔凈的床上,祖父打起了鼾,他睡得無憂無慮,嬰兒一般。開始時,夜風安穩,一切平靜,夜深后,他卻在睡夢里叫喚起來,媽媽,媽媽,等等我,帶我走;爹爹,爹爹,不該要我流浪四方!媽媽呀……他的聲音十分凄厲,似是把一生白付的光陰全都喊了出來,在深黑的夜里,我聽得非常害怕,又滿心悲傷,只經歷了短短人生的我,何曾想過祖父也曾是父母手里的孩童,也經歷了繁花盛開的青春,也曾是翩翩美少年,也有一路經歷,心事萬千。

聽他叫得難受,我坐到他床邊,緊緊握住他的手。他的指甲又長長了,很硬很硬,手指干枯,只剩骨頭。握了一會兒,他不再叫喊了,又打起了鼾。那一夜,我一直陪著祖父坐到天明,在比我大七十八歲的祖父面前,我竟覺得自己是他的母親,那么心疼他,希望他早早結束人世的痛苦,回到他想走的路上去。

第二天,在離家之前,我煨了一盒子瘦肉粥喂他,他順從地張開嘴,嘴巴空洞洞的,接一口,很快吞了,又接第二口,第三口,動作機械,很快便吃了半盒子。他還在張嘴,我卻不敢喂了,怕他太脹。但他一直張著嘴,看著我,我的鼻子又酸痛得要命,別過臉去,忍了一會兒,對他說,爺爺,過會兒再吃。

那天我離開祖父,離開家,去奔赴我的下一站旅途,匆匆又是四五個月。電話里父親說,祖父最后被伯父接了過去,已經糊涂得認不出人,大冬天的,竟然脫了個精光,伯母照顧他非常不便,又說他見一個人就說伯母不好,又說滿兒媳不好,女兒們來看她,他也罵,外孫們給他錢,他統統不要,對誰都發脾氣,等等。父親用了一個詞,叫“吵死”,他說,你祖父是吵著要去死了。

死,在祖父的后輩們嘴里說出來,稀松平常,毫無傷感。畢竟,活得太久,對這個世界,是一種虧欠。

8

回家那天,雨雪霏霏,風雪中我走進家門,看到祖父的黑白相片擺在堂屋的牌位邊,房子燃著香和蠟燭,我一下子明白,祖父終于走了,沒來得及和我告別。我憤怒地問父親,為什么爺爺已經走了,下葬了,也不通知我回來,父親說,學校距離家里太遠,你又是期末考試期間,一回來,不就掛科了?爺爺走是順理成章的事,是白喜事,你不回,也沒多大關系。

一時間,我悲痛無語,跪在祖父靈前,多想再叫他一聲,再看他笑著摸著胡須,點頭看我,多想他再教我寫寫字,告訴他,我知道了,他教我的,是《泰山金剛經》,多想能再喂他喝口粥……

刺骨的寒風和漫天的大雪里,我跋涉到了埋葬祖父的山崗,這里埋葬了我的母親,以及我那兩位深得祖父喜歡的姑父。祖父墳上的黃土在他們已經長滿綠草的墳前顯得隆重而威嚴,作為長輩,他的墳地在最高處,像他生前永遠坐在飯桌最重要的位置一樣,他要的,無非是一份秩序綱常。他的兒子很好地安葬了他,雖然棺材不盡如人意,但他在這里得到了生前一直維護著的尊重。

我跪在他的碑前,往昔的點點滴滴紛紛涌現。我想為他唱一首歌,送他上路,卻找不到最好的歌詞。他七十八歲與他的孫女我相見,剩下的歲月非但毫不頹喪,反而壯懷激烈,可以想見,即使在后人看來,全都是不值一提的塵土,于他自己,也必定是鏗鏘有力的書寫,雖然他沒有從過軍,活得完全像一顆塵埃,可誰能否定他在橫無際涯的生活面前的掙扎?至少,在動亂且貧窮的歲月里,他養活了四個兒女,也贏得了兒孫滿堂。

風雪中,我的耳旁飄過一首曲子,故鄉的原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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