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健

“過去的日子，當亞洲或世界出現危機和問題時，各國領導人問的第一個問題是：華盛頓怎么看？今天當事情發生時，各國領導人首先會問：北京怎么看？”第二屆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開幕后，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世界秩序加速變化重塑、國際貿易保護主義抬頭之際，中國將更加開放透明，致力于發展更高水平的開放型經濟，從中孕育“世界級機遇”。前美國駐韓大使、塔夫茨大學法律與外交學院院長博思沃斯說，“實現更平衡、更充分、更可持續的發展，始終是各國追求的根本目標。在這一問題上，中國同所有國家都是合作伙伴”。正是在進博會上，中國所倡導的“把蛋糕做大而非排他性獨占”得到廣泛認同，德國《世界報》記者丹尼爾·埃克特干脆說：“這是好到不能不去的地方。”

“金磚之父”向他們致敬

本屆進博會，是世界廠商展示最優產品與服務的櫥窗，“從上海傳遞的產業信息具有世界影響力。”英國經濟學家、牛津大學中國中心專家喬治·馬格努斯注意到，150多個國家（地區）的3000多家企業占滿36萬平方米的展區，世界500強和行業龍頭的“高精尖”產品和服務光艷照人，而來自發展中國家的初級產品同樣贏得客戶垂青，“競爭不再是零和式，而是多層次的普惠式，中國繁榮的超級消費市場能容納足夠多的人”。

美國強生、日本松下、瑞士雀巢……這些熟悉的“回頭客”企業帶來更多新產品;法國路威酩軒、德國勃林格殷格翰……這些初次見面的“新朋友”為進博會注入更多元素。沒來過的想來，來過的還想再來——世界客商云集中國，傳遞出世界對中國消費市場的十足信心。據中國官方數據，2010年底，國內消費約占中國國內生產總值（GDP）的35.6%。與其他大多數經濟體相比，這一數字明顯偏低，尤其是美國（消費占比為近70%），以名義美元計算，中國國內消費2.2萬億美元，只有美國的五分之一。然而，中國總體高增長率意味著中國消費者發揮更大作用，給蘋果、寶馬、博柏利、福特等全球品牌帶來深遠的好處。截至2017年，中國消費占GDP的比重已經上升到39.1%，以名義美元計算剛過5萬億美元，這意味著在短短7年內就增長近3萬億美元。盡管中國消費開支仍落后于美國（2017年為13.5萬億美元），但差距已顯著縮小。如果中國在名義GDP增長和國內消費方面繼續沿著同樣的軌跡發展，那么到2020年其消費開支可能會再增加2萬億美元，約為美國的一半。中國消費者與全球經濟的關系，將比絕大多數國家都要密切。

英國經濟學家吉姆·奧尼爾指出，過去十年，中國不斷擴大的中等收入階層推動了全球經濟發展，“2008年金融危機后，我主張美國和中國需要交換位置——美國增加儲蓄，減少消費，中國反其道而行之。相當長時間里，這基本是一直發生的事情。”“展望2021年至2030年，隨著消費占GDP的比重逐步上升，到2030年，中國的消費支出有望達到每年18.4萬億美元。在這種情況下，按美元計算，中國的消費量將超過美國。”這位率先提出“金磚”概念的學者還特意拿印度、印尼、尼日利亞等新興經濟體的消費體量與中國對比，“沒有一個新興經濟國家能趕上中國消費增長，甚至是在今后十年。到2020年，印度名義GDP或許能超過3萬億美元，躋身世界五大經濟體，但印度消費者要趕上中國消費者的購買力，還需要漫長時間”。

“獨樂樂”不是好事

如此大的市場，中國何不“獨樂樂”？少數國家將市場“武器化”，用關稅壁壘推行重商主義的貿易保護政策，“肥水不流外人田”。然而，來上海與會的世界貿易組織總干事羅伯托·阿澤維多說過，貿易才是可持續經濟發展的重要發動機，“在一些發達工業國家，游行示威表達的憤怒其實與自由貿易根本無關，國家主權的損失算到自由貿易頭上進而奉行‘經濟民族主義，這是有害的”。

看看中美企業在上海的互動就明白了。2019年8月，當美國總統用推特宣布“特此命令我國公司立即尋找替代中國的地方”，紐約蒂芙尼公司卻忙著把最昂貴的珠寶搬進上海專賣店，以便貼近中國消費者，增加特制鑰匙型鉆石吊墜銷路。特斯拉公司準備讓其在滬電動車工廠年底投產，“不僅是特斯拉，還有福特、通用電氣，華盛頓樹起的關稅大棒比不了中國消費者的威力。”《日本經濟新聞》記者松田直樹如是說。

第二屆進博會俄羅斯國家館內展示了中俄兩國正在合作或是具有合作前景的領域，如航空和船舶制造。攝影/ 沈琳

盡管當前中國經濟增速放緩，但對許多國內市場飽和的美國公司來說，中國是未來實現增長的地方，從奢侈品到廉價商品，中國人對美國產品的胃口絲毫沒有減弱。同樣是8月，美國開市客在華首家門店落戶上海，開業當天就被擠爆，顧客爭搶打折商品，并等待數小時去付款，以至于這家門店不得不暫停營業。美國海鮮連鎖企業紅龍蝦目前在中國只有兩個點，但它覺得自己的未來也在中國，公司首席執行官金·洛普德魯普說：“中國注定要成為我們最大的海外市場，而且將遙遙領先于其他市場。”具有指標意義的是，就在進博會舉行兩個月前，上海美國商會發布一份聲明，語氣最重的一句話是：“我們沒有看到美國公司離開中國。”

讓別人賺到錢，難道意味著自己荷包吃虧？不，是帶動更大的創新和市場機遇，正如英國《經濟學人》周刊所見，得益于國內國際市場聯動與開放，中國向著更高端的供應鏈跨越式發展，消費者從中得到真正的實惠。《經濟學人》的證據是電子商務公司阿里巴巴持股的連鎖超市——盒馬鮮生，它看起來像傳統超市，可本質是全球采購并追求“實時新鮮送達”的創新企業，比如它供應的美國緬因州龍蝦之多令人印象深刻。正是在進博會“溢出效應”帶動下，盒馬獲得廣闊的全球生鮮食品貨源，而隨之產生的精準快速物流需求，推動了不竭的技術創新，“許多購物者離開時沒拿現金，而是信用卡或移動支付，一袋袋食雜物品在頭頂上的傳送帶上嗖嗖移動。盒馬投資了將線上和線下購物結合的技術，購物者可用人臉識別技術進行支付（年輕人喜歡這個）。這些飛來飛去的食雜物品流向蓄勢待發的快遞員，他們保證在30分鐘內把在線下單的物品免費遞送給3公里內的用戶”。

事實上，在“買世界”與“賣全球”的大循環里，中國站到技術創新和商務升級的前沿。阿里巴巴的物流平臺——菜鳥正投資1000億元人民幣升級物流系統，確保中國國內次日送達和全球范圍三天送達，菜鳥首席技術官王文彬表示：“我們的倉庫系統是世界上使用最多的。”早在2018年11月11日的購物狂歡節上，戴著虛擬現實眼鏡的購物者只要輕輕動一下頭部，就能在阿里巴巴的淘寶上完成購物，而那次菜鳥公司在2.6天內遞送了（10億個訂單的）首批1億件包裹，快于2017年的2.8天，令西方同行瞠目結舌。

目睹中國的成功，阿澤維多向德國《商報》記者坦言，別把自由貿易與貿易赤字乃至工作崗位流失對立起來，“貿易赤字可能是結構性的，也可能歸因暫時因素。一些國家在商品交換中出現赤字，但在服務交換中卻出現順差，實際情況遠比一張貿易結算表要復雜”。他拿自己的母國巴西為例，“幾年前，巴西自豪于貿易順差，但那是進口大幅下降造成的，那不是好的趨勢，因為進口下降往往意味著經濟困難，實際上，巴西經濟增長不久便大幅下降。對一個經濟體來說，順差并不總是好消息”。

沒有合作，沒有進步

更微觀地剖析進博會，它絕非“爆買”這么簡單，還涉及跨國創新、營商環境改善、推動貿易投資便利化等諸多方面。“中國在2018年首屆進博會期間宣布未來15年逾40萬億美元的進口目標，其中尤以技術產品進口為主。”俄羅斯《專家》周刊主筆紹爾·馬梅季亞羅夫認為，“重視技術升級，令中國商業環境更具包容性，需要全世界都能來參與，包括過去被忽視的中小企業和個人”。一個明顯跡象是，中國在工業機器人和先進醫療設備領域加大開放，而兩屆進博會都遍布機器人身影，這些機器人有不少來自外國初創的“獨角獸”企業，這些奇形怪狀的機械手臂能提高生產率，降低服務“邊際成本”。《日本經濟新聞》特別強調，這給占據領軍地位的日企帶去無限商機。

德國采埃孚集團董事霍爾格·克萊因從更高層次感到，進博會傳遞的“開放合作”理念能夠指導實踐。采埃孚是歐洲有名的汽車零配件供應商，從2018年開始在中國擴張，其基地就設在上海及毗鄰的蘇州，以便“現場作出關鍵決策”。目前，采埃孚在華擁有約1500名工程師，對德國制造商和零配件供應商而言，年銷量達2800萬輛汽車的中國不只是保證銷售，也是新技術研發的主陣地。克萊因告訴德國《商報》，移動數字系統和應用程序決定著中國人的數字日常生活，也讓這類科研人員比比皆是，可德國大學畢業生往往不知道這些，也不會為此編程，“（中國）員工熟練地向我展示和解釋他們手機上不同的應用程序和功能非常有趣，對改進產品非常有用”。他表示，采埃孚決心繼續雇用1000名中國工程師，促進本地化創新。

第二屆進博會國家展中國館展覽面積約1500 平方米，是面積最大的國家館。攝影/ 沈琳

制圖/ 劉綺黎

中國館以慶祝新中國成立70周年為主題，展示中國經濟社會發展的歷史性成就和新時代新機遇。攝影/ 沈琳

力度比采埃孚更大的博世準備未來五年內將中國雇用的研發人數從2100人增至5600人，這家總部位于斯圖加特的公司已在中國擁有38個生產基地和27個研發中心，是在德國之外的第二大基地群，博世集團董事會成員斯特凡·哈通說：“移動的未來需要發明者而不是阻礙者，中國正在創造越來越多的前者。”大眾集團首席執行官赫伯特·迪斯指出，歐洲企業要保持全球競爭力，現在就必須在中國尋找人才，歐洲有時缺少“技能和專業知識”。科技公司相信：在全球市場環境下，只有跨國合作才能取得進步，貿易保護會阻礙5G、人工智能、機器學習和物聯網發展。美國卡內基梅隆大學教授湯姆·米切爾在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上說：“任何國家都不具備足以應對新技術浪潮的資源和技術，在人工智能技術領域必須開展全球合作，擴大數據庫能改善人工智能技術，而倘若缺乏數據支撐，算法的效能就會降低。”言下之意，只有分享與協作才能產生的技術，也就不存在“秘密被竊”的恐懼癥。

營商環境是中國“撒手锏”

為了推動發展進步，中國越來越多地從自我改革做起，“刀口向內”，而上海恰恰扮演了“排頭兵”的角色。2019年6月30日，中國國家發展改革委、商務部發布兩份更新后的負面清單，規定哪些領域對外國企業開放，哪些領域由國家控制。關于自由貿易試驗區外商投資準入的負面清單新開放了8個領域，只剩下37個禁止外資準入的領域。與此同時，關于外商投資準入的負面清單條目由48條減至40條，所有市場參與者都可以涉足未列入負面清單的領域和行業，無論是中資還是外資，國有還是民營。

兩個月后，上海自貿區臨港新片區揭牌成立，“離世界更近”是那里的名片，因為它對標國際上公認的競爭力最強的自由貿易區，實施具有較強國際市場競爭力的開放政策和制度，實行有差別的探索，進行更大的風險壓力測試，建設更具國際市場影響力和競爭力的特殊經濟功能區。得益于各種投資貿易研發便利化的舉措，今日臨港正云集來自全球的高端智能裝備、海洋裝備、智能汽車等項目。“上海一直是改革開放的火車頭，引領中國的轉型升級。”剛決定在臨港設點的德國巴斯夫全球高級副總裁莫里森如是說。

無疑，營商環境是企業最有“觸感”的要素之一，首次參加進博會的DHL中國區首席執行官吳東明說，快遞企業視速度為生命，DHL對中國營商環境的持續改善，特別是海關通關效率的提升有著最為深切的感受。根據世界銀行最新的《2020營商環境報告》，中國營商環境全球排名由2018年的46位上升到31位，提升了整整15位。正如拉美社記者伊拉姆西·佩拉薩·福特所觀察的，隨著營商環境的持續改善，外國投資者保持著對中國的信心。僅2019年5月，中國實際使用外資就達638.3億元人民幣。盡管世界經濟和金融形勢出現波動，而且美國采取了保護主義措施和關稅制裁，中國仍是吸引外國直接投資方面的全球領先者。聯合國貿易和發展會議發布的《2019年世界投資報告》稱，2018年全球外國直接投資連續第三年下滑，但中國吸引外資總額逆勢上漲，繼續位列全球第二大外資流入國。該報告顯示，2018年全球外國直接投資總額為1.3萬億美元，比2017年減少13%。2018年中國吸引的外國直接投資增長近4%，達1390億美元。

與此同時，中國還在電信以及5G網絡部署等戰略領域給予外商投資更大空間，這正是美國與中國展開爭奪的焦點。中國工信部在6月正式發放首批5G商用牌照，并表示將一如既往地歡迎國外企業積極參與中國5G網絡建設和應用推廣，共謀5G發展和創新，共同分享中國5G發展成果。盡管美國政府發出威脅，諾基亞、愛立信、高通、英特爾等跨國公司已深度參與中國5G網絡部署。哪怕被美國全力打壓的中國技術巨頭華為公司，也無意與美企切割早已形成的深度依存關系。華為公布的數據顯示，該公司已累計對外支付超過60億美元專利費，用于合法使用其他公司的專利，其中近80%支付給美國公司。

制圖/ 劉綺黎

熟諳全球供應鏈布局的麥肯錫全球研究院（MGI）分析師蘇珊·倫德斷言，隨著企業尋求提高服務和創新價值，簡單地到處追逐最廉價勞動力已不時興，今后制造供應鏈的高端將向“提供制度開放包容和支持技術創新的經濟體”集中，而中國是佼佼者。在她看來，哪怕是對成本最敏感的服裝業，老板們日益注重速度而非成本，“在速度、技術和貿易政策方面，中國具有多重優勢”。因為充分競爭與市場開放，得到苛刻的國內外消費者認可的中國服裝工廠保持進取精神和靈活性，相比之下，別國工廠老板則對不可靠性與低生產率表示不滿。倫德說，與那些殺價競爭對手不同，中國工廠擁有制造無縫織物和其他高價值紡織品所需的專業機械和經驗豐富的工人。男褲的領先制造商美國Haggar公司的普拉文·蘭加查理也沒有放棄中國高度自動化的面料工廠的任何計劃，在他眼里，這些工廠“非常具有競爭力”。他相信，隨著新一輪制度開放的利好刺激，“中國的供應鏈將更加具有世界維度，為更多的消費者提供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