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木
一
傍晚時分,我又在河邊的小路上遇見夫子。他如往常一般,拄著拐杖步履蹣跚地時走時停,好像在觀察著剛剛從漫長冬季里蘇醒的萬物,又好似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靜默無聲。前幾日晚飯時,和父親說起這件事,他告誡我不要去打擾夫子?!八俏粨碛写笾腔鄣南壬薄8赣H說這話時,臉上的神情很不一樣,帶著尊敬和某種艷羨。我們家世代為農,祖父和其父親都耕織生活在這片狹小的土地上,父親亦如此,而如果不出意外,我將在未來的某一天,接下父親手中的農具,繼續與這片如此熟悉卻又陌生的土地為鄰,過完一生。
我說“如果不出意外”的意思是當下的世界,無論是父親還是其他人都知道村子之外烽火連綿,戰亂不斷,一個個像我們這樣的村莊不是遭戰火所毀就是因力壯的年輕人被征兵而日漸衰落。村子里只剩下老幼孤女,莊稼也就這樣荒廢了。我曾經親眼見到村頭的張家兄弟和柳家剛剛娶了媳婦的子晗被帶走。一些家里父親和兒子同時被征,剩下寡母或嬌妻,四顧茫然。父親年事已高,我則因為腿疾而逃過一劫。這也就是我所說的“如果不出意外”的另一層意思,因為腿疾,父母對我未來是否能繼承和打理好這塊祖先們留下的土地而憂心忡忡。
對這位新鄰居,我所知甚少,但從父親和村子中其他男人與長者那里,我也聽了許多關于他的事跡和消息。他時常都待在自己的屋子里,但隔三差五便會有一些坐著牛車和華蓋的達官貴人前來拜訪。我躲在窗子后,看著一些或年輕或中年的男人出來接待,彼此說了幾句話后,那些貴人便復乘車離開了。我問父親,那些人是誰?父親說,都是三桓的人。我們都聽說過三桓,但到底什么模樣,誰也沒見過。因此,我對這位新鄰居變得更加好奇,在心中也漸漸為他畫出個模樣,但當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卻有些失望。因為他和
我所想象的完全不同。
首先是他長得很奇怪,額頭好似山丘般;面目衰朽,灰白色的頭發和胡須覆蓋了半面臉,而讓我對他的模樣始終模模糊糊;他曾經或許身材高大,但如今則好似背負著山岳般佝僂著;行走要靠拐杖,走走停停,好似一棟即將崩塌的屋子,令人不安。他和正在田里翻土的父親打招呼,父親放下農具,恭敬地向他回禮。我坐在田埂上,側耳聽著他們的對話。
夫子在詢問今年莊稼的收成和下一季所播種的作物。他依靠著拐杖,整個人似乎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支撐著。而讓我印象很深的是他的笑聲,爽朗得仿佛年輕人,并且有著強烈的感染力。這讓我對他產生了好感。
在與父親的對話中,我漸漸意識到,他對莊稼和種地的了解甚至比父親還要多。他就好似一口深井般,源源不斷地冒著令人好奇且又令人折服的知識。后來父親告訴我,夫子從小就跟著母親生活在這里,也要為生活而稼墻,故對此十分了解。
“他以前就住在這里?”我問。
“與兄弟一起,跟著母親流落至此?!?/p>
“那為何我之前沒見過他?”
“他的故事可多了……”父親笑道,“后來離開了這里,據說是周游列國,如今才在三桓的迎接下回來。”
“他為什么要離開?”
父親坐在門口,看著剛剛升起的半輪月亮,心思已不在我這里。但這件事卻開始在我心中蔓延著,想著總有一日我要弄清楚來龍去脈。之后幾次問父親,但都因為他或忙或被人尋去或心意寥寥,沒把事情說清楚。所以當有一日我遇見夫子的小孫子時,我就問他,你知道你爺爺以前是干什么的嗎?
子思比我小兩三歲,但比村子上其他同齡甚至大他幾歲的孩子都聰明。也因為這一點,我很喜歡他,不時便邀他一起到前面的樹林里玩。
子思眨巴著眼看著我,又搖了搖頭。
“你父親以前沒和你說過?”
“我父親已經去世了!”他神色黯然地說。
“我知道?!?/p>
我還記得,他父親剛去世后,就有人砰砰地敲我家門。父親披著衣服去開門,和門前人說了幾句話就回屋子里穿上衣服,然后又匆匆地出去了,直到第二天午后我才看到他。而那時候,我已經知道是子思的父親去世了。如果我記得沒錯,那是夫子從外面回來的第二年。
也就是在那個傍晚,當我一個人偷偷地溜到樹林旁的那條河邊時,碰到了坐在河邊的夫子。他整個人在即將到來的暮色中縮得更小了,就好似河邊一塊突兀的石頭般,靜默地存在著。我站在小道上,不知該怎么辦。他耳朵似乎還很好,聽到動靜,轉頭看到了我。
“你也經常來這里嗎?”他問我。
我點點頭,又覺得不妥,便說:“是的,夫子!”
他臉上露出笑容——老人家那種慈祥的笑意。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笑。他向我招手,示意我坐到他身旁。我一屁股坐在一塊石頭上。
天邊縷縷金紅色的霞光好似村里老人們傳說故事中的天帝之女所織的絲綢,柔順而美麗,上面的光芒在昏暗的天空上變幻莫測,落在河面上閃爍著金燦燦的波瀾,在嘩啦啦的水聲中消失在不遠處的樹木陰影里。一些光透過我們頭頂的樹葉落下來,點點斑駁,十分可愛。
“平日都在家中做什么?”夫子問。
我說在田里幫父親。
他點點頭,若有所思。
我想起之前的一個夜晚,偷聽到父母在房間里的對話。母親建議父親找毗鄰的夫子,或討個主意或帶些束脩請求他能收下我,傳道授業以為未來謀條更好的生路。但第二天這事好像就被父親忘了,我們繼續下地干活,回來后母親也未再提及此事。不過幾日,我也就忘了。
“你應該讀書!”夫子說,“我在十多歲之時便開始學習了,一直到如今?!?/p>
“學習有什么用呢?”我問。
“學習首先能教你認識世間萬物的名字,無論是天上飛的,河里游的還是地里長的,你都能知道它們的名字。這難道不是件令人快樂的事情嗎?而且隨著學習愈多,也就能認識自己。古人說,學習是為了自己,而不是為了向他人賣弄或兜售。只有了解自己了,才能更好地了解他人,了解這世間的一切?!?/p>
他看了看我,又說:“你應該學習!首先是為了自己的修養,待你的學識到了,以后也就需要為更多人考慮。”
“為什么要為更多人考慮?”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知道的東西太少。他說的許多話我都不理解,這讓我既沮喪又好奇。
“因為這世上不僅僅只有你我,還有其他人?!痹谝鼓换\罩的時刻,夫子這樣說,“我們都生活在這世上,都有責任。而如果你能夠讀書學習,修養自身,那就表示你的責任也變得更多。君王需要賢明之人輔佐,一個國家的社稷也需要那些讀書學習的人來建設。你理解嗎?”
我看著他,不置可否地搖搖頭。
他沒有生氣,而是給了我一個微笑。不遠處的村子里燈光點點,像一只只飛鳥眼睛般,在炊煙和風中搖曳著。河面上都是影子:岸邊的樹、天上的云和飛鳥、蘆葦里的野鴨和坐在岸邊的我們……而此刻,風聲從林子里傳來,歸巢的群鳥嘰嘰喳喳,流水則像那些美玉相碰所發出的清脆聲響,令人心曠神怡。
夫子看著河水說:“時間過得真快,就像這河水一樣,晝夜不息?!?/p>
一聲輕嘆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充滿聲音的夜晚。而夫子說的這句話,當我多年后跟隨著逃難人群一起落腳長江旁的一座廢村時,才對它有了更真切的感受。那時,夫子也已經去世多年,天下比之前更亂了。而我,也即將在那個無眠的夜晚之后死去。但這都是后話,就在那個夜晚,我第一次感受到存在于夫子體內的那股深沉而灼熱的情感,雖然看似涓涓細流,實則卻澎湃洶涌。
我扶著他起身。他有些沒站穩,立定一會兒后才好。
“人老了,不能久坐!”他說。
我扶著他走到小道上,一起回去。一盤朗月掛在林子上,伸手可摘。夫子的須發閃閃發光。他舉頭看著明月,說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古人寫的一首好美的詩!”他笑道,“我教你讀書吧!讀《詩》,讀古人看到的世間!”
我在他的門前向他告別?;丶液?,便徑直回到屋子里,躺在床上,想著夫子說的話,念的那些詩,以及他在外面所看到的世界。應該和這里不一樣吧?我出生至
今,到過最遠的地方便是離村子不到三里的北面市集。但在村子里的一些老人或是出去過的男人口中,這個世界很大,房子和道路、吃的東西和穿的衣服都不一樣,有另一種生活在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存在著。夫子知道,他到過許多地方,讀過許多書,知道許多事。
我想跟他學習。
這個念頭立刻在我心中扎下堅實的根,所以當我第二天把這件事告訴父親時,他先喜后憂。我后來通過母親才知道,父親之憂在于束脩。我們拿不出像樣的東西送給夫子。于是在那個早上,這個念頭被一盆冷水澆滅。但還不到中午,就有一個中年男子來找父親。我曾見他時常到夫子家。
父親十分客氣地接待他,我聽不見他們在說什么。待那男子告辭后,父親滿臉高興地告訴我,夫子讓弟子來安慰他,不必為束脩之事操心。在夫子去世后,一日我拜訪子貢師兄,提及此事,他告訴我,夫子一直對那些年他不在時我父母幫助他妻兒心存感激,不僅幾次登門拜訪道謝,也希望能通過教我讀書來回報這份友鄰之情。
于是,我得以時不時地跟隨在夫子身邊,聽他回答其他師兄們的問題或是和他們一起討論古書上的某個字、某句詩。因為我根基淺薄,大多數情況下都聽不懂他們所論之事,因此幾日之后便覺得無趣而漸漸散漫開來,和子思一起玩耍,偷偷地溜到林子里掏鳥蛋。子思則比我認真用功。他就好似抱著某個使命般,兢兢業業,讓我驚異也令我不解。
雖然許多時間我依舊跟著父親下地,但傍晚回來后或往夫子家去,或跑到林子里。之后,夫子發現我也喜歡到河邊去,便常常在傍晚帶著我一起散步。在散步中,他給我講古人的故事和所寫的詩。有時我會問他關于他的故事,他也會說些。例如,為什么要離開家鄉到其他國家去,為什么會有那么多乘車來的達官貴人找他。
在回答這些問題時,夫子也常?;貞浧鹉切r光,或危險或辛苦,或愉悅或難過,“如今都過去了,也不必再念念不忘!”他對我說。
“夫子后悔嗎?”我問。
“后悔什么?”
我想了想,說:“這所有東西……”
他笑著,說:“不后悔!”
我隨夫子的腳步緩緩地走著,影子落在地上,一長一短,變幻莫測。從地里剛做完農活的村民三三兩兩歸來,看到夫子都恭敬地打招呼。我回頭看他們的時候,剛好碰上他們回頭看我們的目光,竊竊私語。
村頭幾個平日里玩在一起的男孩告訴我,他們的父親都覺得夫子是個傻子;還有一個男孩的祖父告訴他,夫子是個不安分守己,破壞祖宗規矩的人……這些流傳在村子里形形色色的消息通過那些男孩流到我耳中。有時我替夫子鳴不平,但最終意識到自己對他的了解依舊還十分有限。這個想法讓我沮喪,晚上回家時和母親說起此事,她在燈下笑道:“他們都不了解夫子,所以才有各種猜測。你現在是夫子的學生了,跟在他身邊聽他教誨和幫助,你覺得夫子是什么樣的人?”
正是這個問題在困擾著我。我翻了個身,面對著墻,不再說話。
“我給你講個故事,”夫子說,“傳說中炎帝有女名女娃,一日在東海游玩,不小心失足落水而亡,后化成鳥,彩首、白喙、赤足,因對東海不平,每日從山上銜來石頭草木丟入海中,希望他日能填平東海,以防相似悲劇再現。因此鳥鳴聲似‘精衛,所以后人以其名之。你覺得,精衛鳥銜木石填東海,何時能實現?”
我想了會兒,搖搖頭,又說:“很久很久!”
“精衛自然也知道這件事,但它卻從未想就此放棄……”夫子道,“所謂‘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這是仲由從一個晨門那里聽來的。你覺得他說得對嗎?”
我點點頭。
“如果你要做的一件事是對的,那即使難以成功你也應該去嘗試和努力。世間里的許多事情能成功,有結果,不表示就是對的;而那些未能成功的,也不一定就因為所作之事是錯的。”夫子娓娓道來,“就好像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意見,但并不表示就是真理。天行有常,道有其本,以身護道更重要!”
以我當時的學識,并不能真切地理解夫子希望通過這個故事想告訴我的道理。但精衛填海的故事卻在我的腦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來,我和子思提及此事,他又給我講了他從子路那里聽到的那個晨門故事。我才理解為什么當時夫子會提到那句話。在他看來,那并不是一個貶義詞,而是晨門對他精神的褒揚,或至少在我們這些學生看來,那是夫子最寶貴的精神!
我默默地走到夫子身旁坐了下來。就像我們在此的第一次偶遇,轉眼間一年已過。而也正是在這短暫的一年中,夫子接連遭受了兩次喪親之痛,先是他的兒子,然后是如今他最愛的弟子。
夫子的影子倒映在河水上,搖搖晃晃。一時間,他似乎蒼老了許多,整個人像河邊的蘆葦般,憔悴如此。
那時,我還不理解死亡,也不知道逝世意味著什么。顏回是我見到的第一個逝去之人。他躺在那里,容顏依舊,但卻無聲無息,像啞然的樂器,又好似一次沒有告別的長眠。我躲在其他人身后,不時便探著腦袋看一看。在其他人都回去后的夜晚,我偷偷地跑到夫子家,躲在柱子后。
我從未見過夫子哭得那樣傷心。一個如此絕望的老人。
二
我知道自己不是個合格的學生,子思曾當著我的面批評過我。但由于我資質實在有限,所以大多數情況下都待在夫子身旁,或聽他說些過去的事情,或聽他與其他弟子交談。這些弟子有的和我父親年紀差不多,有的則年輕,但如果不算子思,我是其中最小的一個。子思的老師叫曾參,是個很有趣的先生。在夫子逝世后,子思便跟隨著曾先生學習。那時,戰爭四起,曾經還能執禮守約的霸主也早已隨風而散,為了土地和勞力,各國發生錯綜復雜的戰爭。昨日的朋友可能在今日變成敵人,而敵人則又可能變成聯手的朋友。夫子曾感慨,他所生活的時代禮崩樂壞,但當我成年,開始認識這個世界的時候,禮樂頹喪,和平成了最古老且遙遠的夢。
我曾幾次在夜里醒來,看著窗外慘淡的月光,想起曾經陪著夫子漫步樹林河邊的那些傍晚,感慨萬千。
不知為什么,那一年十分不祥。而那些不祥之事,最終卻又都或間接或直接的與夫子發生了聯系,甚至直接影響了他晚年的心緒和健康。在河凍剛解不久,點點迎春花冒頭的時候,一則消息開始在村子里流傳,說是魯公與諸貴族西狩時捕獲了麒麟。村里見過些世面的老人聽到這則消息只是一個勁地搖頭和唉聲嘆氣,連呼“壞兆頭!壞兆頭!”晚上我問父親此事,他只知道麒麟乃瑞獸,但從未有人真正見過。
睡覺前,他對我說:“明天到夫子那去,聽聽夫子怎么說。”我應下。
第二天我一早便到夫子家去,發現諸多弟子都在,其中還有一些之前未見過的人,但因穿著有別于其他人的錦服,所以我猜測是從宮里來的。弟子們圍著夫子,我人小一個勁地往前鉆,最后發現自己擠到了身材雄武的子路身旁。他看到我,一只手像拎雞崽子一般把我放在前面。
夫子正說:“麟乃仁獸,有王者則至,無王者則不至。如今來了,卻被當作野獸狩獵而亡……為誰而來呢?為誰而來?”說著便流下眼淚。
圍在他身邊的弟子們也都黯然神傷。我看到滿頭白發的顏回用衣袖偷偷地抹著眼淚。當時我只覺得好奇,但也被夫子聲音中的悲哀所感染,便抬頭小聲地問子路:“夫子為何如此傷心?”
子路說:“夫子的道窮了!”
“為什么會窮?”
“天下將大亂,仁義充塞,大道不行。極端、愚昧、暴力和偏見將橫行世間,夫子一生所宣揚和希望的仁政不能實現了!”子路說。
子路的聲音低沉,既不像夫子那樣循循善誘,也不像顏回那般溫和平靜。但也就在這樣的粗糲中,我立刻意識到這一刻所蘊含的深沉與由此而產生的悲痛之情。子路并未見到他所說的那個仁義不行的紛亂世界,但我和子思卻見到了。
那一天,夫子意志消沉。我先去了河邊,沒看到他,在回來路過門前時,看到他一個人坐在門邊依靠著拐杖,落落寡然??吹轿遥阏惺肿屛疫^去。
“晚上有些涼,應多穿些衣服?!狈蜃诱f。我點點頭,坐在他身旁的門檻上。我想起早上子路說的那些話,便問:
“夫子,若是你的道實現不了怎么辦?那些乘車騎大馬的人如果不聽你的……”
“我或許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但你們還可以?!狈蜃诱f,“我的道能夠通過你們傳播教授給更多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等你有能力了,不能作自了漢,還要想著去幫助別人,幫助那些生活在困境和艱苦中的人。這是君子之道!”
“如果這些幫助還是沒有用呢?”我又問?!澳悄憔鸵约盒摒B,以身護道,等
待著天下需要你的那一日?!薄斑@樣好辛苦!”夫子笑了笑,說:“別擔心,當你真
心誠意做一件事時,辛苦也會變成幸福!顏回不就如此嗎?生活清貧,住在簡陋的房子里,別人都覺得不能忍受,但是他卻從來不覺得是辛苦。除了食欲溫飽,人還會有其他追求。你有什么追求嗎?”
“我希望以后能供養父母,讓他們不再辛苦!”夫子點頭,說:“好啊,好?。 币箍绽餅M了星星。我們抬頭望的時候,夫子會告訴我那些星星的名字,以及關于它們的故事。夫子知道許多故事,他的房間里堆滿竹簡竹片。父親告訴我,他從夫子的弟子那里聽說夫子正在修訂以前的書籍,并且自己也在修史寫作。村子里的一些老人對此頗有異議,但也都不會當著夫子或是他的弟子面前表現出來。
在之后那唯一一次與顏回的閑聊中,他告訴我夫子已經不再寫了。而原因直接和此次的西狩獲麟有關。
此事之后,夫子心中始終沒能放下。在他看來,此次狩麟是上天的一次警示,但具體為何事則有待觀察。
其后的兩三個月,我一如既往地跟著夫子學習讀書,幫他把一些寫刻完成的竹簡歸類整理,放到指定的位置;平日里或和子思一起玩,或與其他師兄待在一起,聽他們談論諸國之事與學問典籍,漸漸地也就有了些了解。一些不懂的地方我逮到誰問誰,一次子夏來拜訪夫子,在院子里被我碰上,我問他《易》里的一句話,他給我講解了半天,直到天黑才離開。
有時夫子一人坐著坐著便睡著了,或是有夢,時常也說些什么,但我都沒聽清。一個夜晚,我幫他把新整理好的竹片收起來,又剪了火苗。夫子從夢中醒來,看到我說:“剛才作了個夢!”
“夢見誰了?”
夫子想了會兒,說:“現在又忘了!”他頗為無奈地嘆了口氣。
當我們說起其他事的時候,我發現他依舊還在想著那個夢,但直到我離開,他依舊沒想起來。
“我太老了,已經很久沒有再夢見周公了!”
第二天子路來看他,他又把這句話告訴了他。
六月的一天,我去夫子家,但子思告訴我,夫子正在齋戒沐浴。我立刻意識到又有事情發生,子夏告訴我是齊國的陳桓弒殺了齊公。夫子對此憤怒不已。三日齋戒后便準備去見魯公,請求其討伐陳桓。
“魯公會聽夫子的嗎?”
子夏說:“如今公室衰弱,權力都在三桓手中,而其中又以季氏最為跋扈。魯公做不了主,必讓夫子去問季氏?!?/p>
“就是當年逼走夫子的季氏?”
“當初季氏宗主乃季孫斯,如今是他的兒子季孫肥做主?!弊酉恼f,“他們都對夫子心存成見。夫子歸國這些年,雖有心于社稷,但處處受三桓節制,不得重用,使得夫子最終只能閉門傳學?!?/p>
“這些執政者父終子承,一代壞過一代!”
子夏會心一笑,沒說什么。
果然就如子夏所預料的,魯公對此事不敢決定,讓夫子去問季氏。而季氏哪里愿意為了別人家的事,勞自己的力?夫子無奈的乘車返回。
“夫子真傻!”我說。
子夏搖頭,說:“夫子從一開始就知道此事結果會如此,但他依舊愿意去努力一搏?!?/p>
我把竹簡放到邊上的坐墊上,動了動屁股,問子夏:“為什么夫子這么關心齊國的事?它和我們也沒什么關系?。俊?/p>
子夏說:“陳桓以臣子身份弒主,乃大逆不道,天下有道之士都應該得而誅之。這是為了維護君臣之道,也是天理所求。如果陳桓不被誅殺,就會產生一個壞的影響,以后君臣之禮盡失,國將不國,百姓還如何安居樂業,和平地生活呢?夫子今日所為,也就是身體力行地向世人展
現自己的道,既是為了齊國一國之榮辱利益,也是為了整個天下,為了天道不息!”子夏說,“夫子曾經說過,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夫子所為便是為此!”
晚上回家后,我躺在床上,想著子夏所說的話和夫子這幾日的奔波,心里既迷惑又感受著一股莫名的力量油然而生。而當我最后一次想起當初與子夏的這席對話時,子夏已死多年,而我也被一群灰頭土臉的士兵驅趕著,走向一個一無所知的未來。我雖未親耳聽到夫子說這句話,但有許多次我都在腦海里想象著他說出這句話時的聲音和暗流在其后的那股情感力量。
夫子并不像村里其他小孩或村民所以為的那樣不茍言笑或是一個傻子,在他如今衰朽的身體中,依舊翻涌著曾經的那股力量。它反復地出現在顏回、子路和曾參給我講的那些周游列國的故事里。我常常把這些故事講給父母聽。但很多時候,他們同樣無法理解,或只是覺得其中的某個故事有趣而已。
我卻對它們十分著迷!
在夫子被季氏拒絕之后,那些曾經停在門前的車子便漸漸消失了。除了一些前來拜訪或是來看夫子的學生外,再沒有其他人踏足夫子的門戶。子思告訴我,夫子這些日子打瞌睡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在翻閱竹簡就會睡著;然后醒來,在殘留的夢境中靠著門或是拐杖若有所思。
“所以夫子還不知道顏回的事情?”我問。
小子思搖搖頭,不知道該怎么辦。所以當子貢、曾參和子夏三人一起出現的時候,我便知道情況不妙。春天狩麟之事的陰影再次出現,就像夫子所擔心的,在那個壞兆頭之后緊隨而來的是兇惡的死亡。
他們圍坐在夫子身旁,還未等其開口,夫子就問:“如何只有你們三人?子路與子淵呢?”
曾參說:“子路去了衛國。前些日子已經向夫子告別過了?!?/p>
夫子想起來,喃喃道:“衛國如今乃多事之秋,子路不該去的!”
“顏回是想來看望夫子的,但他病得很重,不能下床了?!弊迂曊f,“我請了大夫,但已經……”
子貢從來就不擅長掩飾自己的神情,我立刻意識到他們此次前來的目的。而夫子也已經知曉。他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好似瞬間被石化般。然后突然一手撐著坐墊,艱難掙扎著站起身,我和曾參眼疾手快,趕快挪過去扶著他。
“快備車,快備車!”夫子喊道,“我要去看我的子淵!”
學生們都了解自己的老師,子貢已經預先讓人把夫子的車子套好。他們扶著他,走下臺階。因為擔心車子顛簸,曾參讓我坐夫子身旁。他們跟在車子旁,疾步前往顏回家。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到顏回家。就像夫子曾經所說,顏回家的房子十分破陋,我聽子夏說,去年因雨季漫長,顏回家的房子漏雨太嚴重,子貢已經找人過來修繕了一次。顏回雖為貴族之后,但到他父親那一代只剩的十幾畝薄田也已經消耗殆盡了。子夏告訴我,其他師兄弟們都很照顧顏回,就是夫子也常常給自己這個最愛的學生帶些食物,以供他養育其一家老小。
顏回的父親亦常常去夫子那里聽講學習,他恭敬地迎接夫子,而夫子一踏進門就直奔顏回房間。此時的顏回已經臥榻難起,看到夫子只是一個勁地流眼淚。夫子坐在他床邊,噓寒問暖,也落下了淚。
“回以后再也不能親炙夫子的教誨了!”說完這句話,淚如雨下。
夫子握著顏回的手,讓他不要說這些喪氣話。
“這些日子常常想起當初隨夫子周游列國,雖然時常遭遇不測或有辛苦,但只要能跟著夫子,就覺得十分幸福和滿足……時間過得真快呀,真快!”
“待你好些了,陪我去踏青!”夫子說。
顏回點點頭。
站在床旁的諸子都按捺著內心的悲痛,看著躺在床上消瘦的顏回,都一一答應。夫子又與他說了些話,直到窗外的暮色中下起了雨,子貢便勸慰夫子該回去了。臨走時,夫子對顏回說:“明日我再來看你!”
顏回掙扎著起身,向老師施禮。夫子回禮。
在回去的路上,雨聲淅淅瀝瀝,落在路邊的樹木和草葉上。河里幾只迷了路的鴨子叫的凄慘,讓人不忍再聽。此時的夜里已經涼意四起,子貢事先準備了厚衣服給夫子。
夫子問他:“大夫怎么說?”
“大夫說是操勞成疾,幾貼藥都用了,卻毫無見效,如今也是束手無策?!弊迂暫翢o隱瞞,“夫子不要著急,我已經讓人去請都城里的大夫,明后兩日就能趕到?!?/p>
夫子說:“有你這樣的朋友,也是顏回的福氣!”
河面上刮來陣陣夜風,夫子的須發在風中飄飄然,讓我想起傳說里的那些老神仙。夫子會不會就是那些神仙呢?但那些神仙都藏在深山老林,遺世獨立的,夫子卻一心系于人世間,念茲在茲,矢志不渝。有時我會覺得他的那些力量就是來自于神仙,是天帝的賜予!但我知道夫子卻不愿多談這些鬼神之事,所以這些念頭我都偷偷地放在自己心里,沒告訴任何人。后來曾參、子游與子夏及其弟子們編纂夫子生前對我們的教誨和故事,我也回憶了幾則送給他們。當時,這些曾經孩童的想象都已經煙消云散,但有時想起來卻依舊覺得有趣。
晚上除了子夏因事回去外,曾參和子貢都暫住在夫子家中,既是為了照顧夫子也是擔心顏回那里有什么消息。我整夜都睜著眼,側耳聽著窗外的聲響,但除了雨聲和一些秋蟲聲之外,沒有任何聲音。直到我在迷迷蒙蒙的睡意中被一陣奔跑和敲門聲驚醒。我翻身從床上坐了起來,穿上衣服和鞋襪,跑到院子里聽隔壁的動靜。
我先是聽到顏回父親的聲音,然后是子貢,但他們說的話都被雨聲吞噬;然后又聽到曾參和子貢的說話聲。我從廚房搬來矮凳,放在院墻邊,爬站在上面,但依舊看不到夫子院子里的情景。夜雨嘩啦啦地落在我頭上和肩膀上,涼意沖走了身體里的睡意,讓整個身體都好似拉滿的弓一般緊繃著。
隔壁院子里的聲音都消失了,十分寂靜。但就在我猶豫著是否要回房的時候,突然聽到他慘痛的哭聲:“天喪予!天喪予!”
我被夫子的哭聲嚇到,好似一句魔咒般讓我動彈不得。而也就在那一剎那,我意識到顏回逝世了;但對夫子而言,逝去的不僅僅是陪伴了他幾十年的愛徒,還有他曾在顏回身上看到仁的精神氣質。雖然夫子從未明說,但我們都知道,顏回會是將來繼承夫子衣缽的弟子,通過他把夫子的仁與道發揚光大,也通過他向世人展現君子之風,德性之相。但如今,顏回年不過半百而先夫子而逝,如何能讓他不絕痛傷悲!
夫子的哭聲成為那個雨夜里讓人不忍的悲聲,就好似一只垂死之獸所發出的哀鳴般,令人心驚,令人心碎!在我跟隨夫子學習的最后幾年,那是讓唯有的幾次哀慟。后世學人認為夫子拘于禮而不近情,也都是不了解他。面對自己的愛徒亡逝,誰能不傷悲?且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
我靠著墻坐在矮凳上哭,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流到嘴里,不知滋味。那是一個如此令人無望的夜晚。我感覺到自己好似失去了什么似的,無能為力地哭著,似乎只有通過這樣的嚎啕,才能抵抗那一迫近的危機!
三
我坐在臺檐上,看著梁間燕子啾鳴親昵,微風拂面的感覺在午后這個時刻顯得日常而珍貴。近幾日,從其他師兄那里聽聞有幾個小國被鄰國吞滅,有幾國臣子弒君,或君王無道,百姓不堪苛政而紛紛流離失所,遷徙他處,尋一能茍活之地。幾個師兄聚在一起談論此事,最終都唏噓不已,感慨世風日下,亂臣賊子將主宰這個世界。
我待在旁邊聽著,問他們:“夫子平日里的教導不就是為了防止這樣的事情發生嗎?”
師兄鄒由說:“夫子曾說過‘危邦不入,亂邦不居,遇到這樣的國家,躲都來不及,誰還愿意往里面去呢?”
“要是這樣,我們平日的學習讀書還有什么用?”我有些憤憤不平,“需要我們時,我們怎么能躲開呢?一個開明自由的國家也不是由一群奴才造成的!”
鄒由和其他幾位師兄大笑。這時子路從外面走進來,去拜訪夫子,我爬起來跟著他。并把剛才的一席話告訴他。他也笑了,說:“好志氣!好志氣!大丈夫就要為忠誠肝腦涂地,為了你自己認為是正確的事情赴湯蹈火!夫子傳道受業于我們,不就是希望能有所用,有所施展,建立一個開明仁政的國家?”
我聽他這么說,心里很開心。子路在夫子的所有學生中都是一個特立獨行的人,他和顏回不同,顏回內斂溫潤,安貧樂道;子路則快人快語,嫉惡如仇。我曾幾次看到他在和夫子談論天下事時產生分歧,并且當著夫子的面說出自己的意見。在我陪著夫子傍晚到河邊散步時,夫子對我說:“子路忠勇無二,一心坦蕩,自從他跟隨我,我就再也沒聽到什么惡言了,都是他在護衛我!而且他也能直接指出我的錯誤。所謂‘當仁不讓于師,學生就要有這樣的精神!”夫子又說:“但是子路這剛強之性情若不能加以節制,我也很擔心??!”
一個午后,當衛國內亂消息傳來時,坐于中庭的夫子立刻意識到自己這位剛強弟子的命運,不由落下眼淚。我想起夫子和我在河邊說的那一席話。整個下午,夫子都在中庭哀悼子路,前來吊唁者絡繹不絕,夫子都一一回拜。子貢等師兄擔心夫子過分哀慟傷了身體,而特地為他準備了肉糜,不想夫子看到后反而更加難過,淚水像是秋雨般瑟瑟落下。子夏最先想到,打聽了衛國消息的弟子告訴夫子,子路于衛被醢,如今夫子見了這些肉糜,哪還能吃得下去?子貢趕緊讓人把它倒了,又命人準備其他食物。
傍晚時,夫子精疲力盡,再加上傷心過度而病倒。子貢、子夏和子游等師兄都守護左右,我也在旁待著,直到父親過來找我,才戀戀不舍地回去。我躺在床上想到子路,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了出來,濡濕了枕頭,也讓整個眼睛好似被膠水黏住一般,十分難受。我想起那次子路對我說的話,沒想到竟是永別!我曾在心里偷偷地下決心,以后就要變成像子路一樣的人,雖然他沒有顏回那樣的學識,沒有子貢的財富,沒有子夏的文采,但子路身上的那股氣勢和不屈不撓卻始終讓我十分著迷。
十多年后,當我和子思再次提起子路時,感覺滄海桑田都已幾回。子思幾次遠行,我們曾在趙國相遇,共敘舊日。他提及其師曾參給他的講的一件事,當時周游列國的夫子希望能去晉國,到了楚國邊界準備渡黃河,沒想到傳來晉國內亂的消息。
“曾師說,夫子徘徊在黃河邊,悲哀卻又無奈,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濟,命也夫!你可曾發現,夫子晚年常言‘命。”子思若有所思地說道。
他的這席話把我拉回那個遙遠的過去,河邊的林子里鳥鳴喧嘩,影子落在河面上像是海市蜃樓般令人迷戀。放棄繼續刻寫《春秋》的夫子常常至此,或散步或坐于河邊,一待就是整個午后。而在那些時刻里,我會向他請教某句古詩的意思,但更多時候,我會把自己心中的一些想法和疑惑告知于他,他會向我解釋或疏導。那是我從他身上學到知識最多的時候。但隨著顏回病逝,子路遇難,連遭打擊的夫子也病倒,而再難獨自一人拄杖至此了。
我問夫子,所謂君王為父,百姓為子。在一個家庭中,父親定是疼愛自己的子孫的,但是如果父親有錯誤呢?
“子孫就要提醒他,督促他改正?!狈蜃诱f。
“若是他三番兩次,不能改正或是愈演愈烈呢?”我追問。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乃天道所成。只有君王符合君王的德性和修養,臣子符合臣子的德性與修養,父與子同樣如此后,國家才能安定,百姓才能各守其位,各盡其能。”
“但夫子所說的都是理想中的,當下的現實不正是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嗎?每個人都不在這樣的關系中。我又想到,夫子的這些話若是被人誤解了,不就變成了上面之人鉗制下面之人,層層往下,最終成一個嚴酷無情的僵死囚牢嗎!”
夫子皺著眉頭,說:“如何能因為擔心別人的誤解就改變自己的觀點呢?這不是我們應該做的!”
我又提起之前師兄們所談論的那個問題。
夫子想了會兒說:“我之前曾向一位先生問學,如何在這亂世中自處,能做些什么?你知道那位先生是如何說的嗎?”
我搖搖頭。
“先生說:‘無為方能無不為。先生之學雖然玄奧深邃,但我對他給出的這個回答卻不能滿意。于是自己去尋找,最終意識到,要想改變就得親自涉入亂世,以一己之力做自己力所能及之事。你覺得呢?”
“但我們一己之力能改變這個亂世嗎?”
夫子笑道:“我前半生曾為官,作司寇,因墮三都而遭三桓排擠;之后周游列國,想找一個能貢獻自己學識與力量的地方,但都一無所獲,漂泊十四年到頭來一事無成……你說的對,一己之力是難以改變亂世,甚至用盡全力也可能收效甚微。但有個想法你得首先要改變,你如何覺得以自己一己之力就可以收拾亂世呢?個人的力量總是有限的,無論是在權勢還是能力上。一人單打獨斗是逞匹夫之勇,要和與你有著相同志向和理想的人在一起,一起努力,一起堅定大道,守護大道!這才是學習和自我修養的目的,而不是為了把自己的知識售賣于誰。”
“所以夫子現在的想法和以前不一樣了嗎?”
“我老了,能做的事情寥寥無幾,古人說‘守先待后,我把自己從前人那里所知所學的東西教給你們這些年輕人,留待你們繼續發揚光大,希望在未來產生改變亂世的力量!”夫子說,“改變人心,比一切都重要!”
“夫子會后悔或遺憾嗎?”
“有后悔,也有遺憾,但這不就是生活嗎?”他說,“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一方面,我們能主宰和改變自己的命運軌跡,但另一方面則由上天主宰。我的一生,時也,命也;盡了人事就好,不必傷感!”
聽完我的這段回憶,子思說:“我當時小,雖然努力學習,但依舊不能如你一般親炙夫子教誨。夫子對我的教誨有一些都忘了,有一些到如今也還不能真正理解,十分可惜!”
“來日方長,總會有了解的一日!”
我安慰他。
子思打算在趙國待些日子,我則需要帶著父母與妻兒繼續趕路。在晨曦初露時,我和子思在岸口告別。他送了我些錢,我雖再三推辭,他卻深情堅持。河岸上桃花燦爛,楊柳絲絲,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十分美麗。
我握著子思的手,對他說:“此次告別,不知何日再能相見,保重保重!”
子思落下淚來。自從夫子去后,弟子們守三年孝,子貢獨守六年。其后各奔東西,天涯一角,再難一見。而如今天下大亂,戰爭四起,硝煙廢墟之間生死難卜。因此此日離別,不覺有死生之感!
“還記得當時夫子刪減《詩》,教我們其中《采薇》一首,你還記得嗎?”子思問。
我一邊以袖拭淚,一邊點點頭。
“其中有句曰:‘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不正是此情此景?”
蘭舟催發。我們又互道珍重,依依不舍地告別。我站在船頭看著他,揮了揮手。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而果不其然,與子思于趙國一遇之后,余生就再無機會相見。
冬季剛過,坐在廊下的夫子看到院墻外的朵朵野花而心意盎然。夫子從病中稍得片刻安寧,但依舊不能出門,擔心風吹或疲倦。他對大夫的告誡十分抵觸,有兩次躲著諸弟子而一個人偷偷地走出村子,在道路上徘徊,還是干完農活回來的村民看到他,告訴當時前來看夫子的子游,弟子們才立刻趕過去把老師帶回來。夫子對學生們的大驚小怪頗有不滿。在弟子們都各自回去后,還對我抱怨了會兒。
我發現,夫子的記憶已經不如以前了。有時他會突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或是剛才做了什么,說了什么。在那一刻,夫子愣愣地好似石雕般,處于天人交戰中。這一癥狀子貢一直提醒我注意,從顏回去世后,夫子就變得愈發遲緩和沉默了,有時一天都難說幾句話。好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知在想什么。但或許是因為我常常陪在他身邊,所以有時他會把自己正在回憶或是想到的事情告訴我。
記得有一晚,剛吃完飯,我便陪著夫子坐在中庭里,聽風吹著廊下的竹簾,發出細密的聲響。夫子神色消怠,郁郁寡歡,但或許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臉上放光,對我說:
“以前曾點曾說,暮春時節最好,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春服既成,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這不是最理想的生活嗎?你覺得呢?”他轉頭看著我。
雖然不是我心中所認為的最理想生活,但我依舊點了點頭。
想起這事,讓夫子頗為開心,但轉而又囁嚅道:“看來我是等不到下一個暮春了!”
我在旁邊聽見,心里非常難過。第二天一早,就把夫子的這些話告訴前來請安的子貢和子夏。他們兩人聽了也都相顧無語。子貢和我說:“夫子這些日子精神都不好,莫要再提外面的事,讓他煩心?!?/p>
一個午后,我從田里回來,路過夫子門前,看到坐在門廊下打瞌睡的小童。夫子如往常一樣坐在榻上,半邊身子靠著墻,耷拉著腦袋。我站在午后的明媚陽光中,看著在陰影中的夫子好似一棵干枯無盡的古樹般搖搖欲墜。而甚至有那么一刻,我以為夫子已經走了,安詳如此,安靜如此。我跪在他面前,輕輕呼喚他,幾次之后,他才從沉重的夢里醒來。而在惺忪與夢境交錯的時刻,他十分不安地看著我,眼里滿是驚慌。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夫子如此脆弱,甚至不知所措。而也正是這一幕,讓我的心被猛烈地撞擊了,我驀然意識到,無論夫子有多大的學問,曾經做過多大的官,見過多少君王和家臣,如今他已是即將八十的老人,垂垂老矣!
在夫子最后的那些日子里,他時而清醒時而糊涂時而念念有詞,我們仔細聽后也時常不知所云。清醒時,我還曾陪他一起到河邊散步,但比往常所走的路要短得多。走累了,他就在我的攙扶下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看桃花落進河里,隨波逐流;或是成群的家鴨吵吵鬧鬧地在蘆葦下覓食。清風吹著楊柳,一些細小的柳花落在夫子衣服、頭發和胡須上。
夫子被眼前景色所迷,有些激動地轉頭對我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回來的路上,他又與我說起早年求學請教的那位先生所教授的天地自然之道。他說:“與天地共生同游,順應萬物之道而不違背,那位先生說,這是圣人之道!”夫子拍了拍我的手,興奮地說:“多好的愿望!多好的愿望!”但俄爾他又好似自言自語道:“那天下如何?蒼生如何?”他似乎是在問自己這個問題。
之后的整個傍晚,夫子都不再言語,我猜他是不是還在想那個問題。
我聽到父親在隔壁的說話聲,夜蟲時而低緩時而尖銳地鳴叫,小童們在院外打鬧。子思和我坐在廊道下,夫子坐在屋里的榻上。
突然遠遠地傳來唱歌聲,模糊不清但緩緩迫近。我和子思都豎著耳朵,因為一般也沒陌生人來我們村子。小童們的打鬧聲不見了,只剩那如今已能聽得清晰的歌聲。歌里唱道:
“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
我和子思面面相覷。
而不知什么時候,夫子已經從屋子里拄杖走了出來,“你們可聽清所唱的是什么?”
歌聲從院外略過。
夫子走下臺階,我和子思趕緊上前扶著他,跟著一起往外面去。出了門,只見一人大搖大擺地往東面走,唱著歌晃著腦袋,不回頭。
“我是想和他說說話的!”夫子遺憾地說。
上床前,夫子還在想著那狂人所唱之歌。而我自己在回家的路上也不停捉摸著,但不知到底意思如何,而決定明天待子貢他們過來再請教。
第二天早上過去時,夫子已經把這件事告訴了弟子們,他說:“必是智者來勸導我??!”
“狂人之言,夫子如何作信!”子貢說。
夫子搖搖頭,頗為沉痛地說:“吾道窮矣!”說著便落下淚,十分傷心。
弟子們在旁只能盡力安慰勸解。
后來,在夫子的睡夢中,我幾次聽到他嘆息這句話。在這樣的心灰意冷下,夫子每日能得的睡眠也越來越少,精神也越來越萎靡,即使在日光明媚,花香四溢的時候,他也不再有到河邊散步的心情了。一個人待在榻上或走廊下,等待著夕陽西下。
只有我和子思完整地見證了夫子最后的日子和無比悲痛的心情。我整日陪在他身旁,但卻不知道如何才能讓他開心,即使只是隨意的閑聊或講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而隨著子思時而前往曾參那里學習,屋子里時常就只剩我和夫子兩人。我感受到生命的力量在緩慢地從夫子不堪重負的身體里流逝著,我甚至能看到就在夫子敞亮的,時而充滿陽光的房子里,有一個影子安靜地守在那里。夫子曾教導我們“不語怪力亂神”,但我卻始終清晰地記得死神的面目。
我一點都不害怕。
我從夫子身上學到終將來臨的死亡,看到死亡的模樣和我們最終會抵達的盡頭。在我和夫子之間那巨大的鴻溝一瞬間便被抹平,我們站在同一邊,站在一起,面對著共同的老友。有時,我會握著夫子的手,從他日漸晦暗的眼睛里尋找那最后的星星之火;有時,他會從衰老和失意的迷霧中走出來,清晰地看著我,露出親切的笑容。但更多時候,我陪著他,透過他看到那個巨大的深淵。
在與子思多年后的重逢中,我們都小心翼翼地不再踏足夫子的最后時光,因為那些遙遠的回憶依舊裹挾著濃重的悲哀,時不時就擊潰我們,而難以重負。子思和我說,有時他都會忘了夫子的樣子。但我卻從沒忘過,尤其在他的最后時光中,他的模樣刀刻一般的留在我的腦海深處。而那就是我知道的夫子的所有模樣。不像子貢、子夏、曾參或子游,我未見過夫子年輕時的模樣,他周游列國時的模樣,如喪家之犬時的模樣。我見到的夫子已經垂垂老矣,在人生的晚年,承受著一次又一次痛徹心扉的打擊,最終不堪負擔。
夫子在一次提及他與眾弟子周游列國中困于陳蔡一事后,感慨而神傷地說:“昔從我于陳蔡者,皆不及門也。”
我問夫子:“您一生傳道授業,希望弟子能為君子;一生為仁政奔波流落,希望君王能成仁君,行仁政……窮極一生,但最后卻遭到冷漠與殘忍對待。但有另一些人則完全不顧天道仁義,為所欲為,也沒遭到報應,反而榮華富貴,青云直上。這是公平嗎?”
夫子聽后,頗為動情地說:“考驗你信念和堅持的不是你成功之時,而是你跟著自己的信仰奮斗之后卻依舊未能得償所愿后的失落和懷疑時刻。跟著自己的心做正確的事,要勇敢!”
當我面對著自己的死亡而再次想起夫子對我所說的這些話,我也反問自己最終是否做到了這些?無論是顏回、子路還是子貢、子夏以及曾參或子思,在他們最終所面對的諸多困境中,或許這一個始終是最令人輾轉難眠的。但無論顏回還是子路,他們最終也都以自己的行動作出了選擇,所以——在那個多雨的夏日——我選擇面對我的死亡。這是我從最后的夫子身上所學到的。
一日清晨,我看到夫子負杖逍遙于門。子貢前來請安。夫子說:“賜,你來的太晚了!”因有所感慨,而作歌唱道:“泰山壞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流下眼淚。
子貢扶著夫子回到室內,夫子對他說:“天下無道已經很久了,莫能宗予。夏人殯于東階,周人于西階,殷人兩柱間。昨天晚上我作夢坐奠在兩柱之間,我的祖上就是殷人。”
子貢安慰他。出來后,我問他如何,他難過地搖搖頭,開始落淚。我知道一直等候在夫子屋子里的那個影子,開始起身了。
我把這件事告訴父親,他嘆了聲氣,扛著鋤頭下地了。
之后的幾日,夫子臥床難起。不僅有家仆照顧左右,其他弟子也都從各地趕來,最后服侍老師一程。那些日子我感覺自己好似靈魂出竅般,懸在梁下半空中看著來來往往的弟子和躺在床上的夫子。他幾次陷入昏迷,清醒時也已經不識人。
我們都知道即將到來的是什么,雖然平日里夫子也教導生死之道,但如今面對這位躺在床上的老人,誰又能如此忍心和狠下心呢?子貢已經命人準備了棺槨。曾參、子夏和子游日夜待在夫子床榻邊守護著。我和子思待在外間,兩人都不知道說什么而只剩沉默。整個屋子里只剩下時不時從夫子喉嚨里發出的呼吸聲。
屋外鳥語花香,春意盎然。就像夫子曾說的,他等不到這個暮春了。
在夢里,我被一聲巨大的哄響聲嚇醒。從床上躍起,才發現是一根梁柱斷了。就在驚魂未定之時,一陣慌亂的敲門聲吵醒睡在隔壁的父母。是子思,他看著我什么也沒說,臉上淚痕還在。我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么,拉過衣服便跟著他往那邊跑。
弟子們或坐或跪在外室,因為內室擠不下這么多人。夫子之前陷入昏迷,此次清醒雙唇顫動卻不成語句。子貢、曾參諸子都圍在床榻旁,夫子眼睛半睜,掙扎著抬起的右手最終又重重地落下。我趴在他的床沿,在恐懼和不知所措中只是流淚。在淚眼模糊中,我感覺到夫子的手掌,他在替我拭去眼淚。我握著他的手,他在說話。我貼著耳朵,全神貫注地聽。
在那細弱游絲的氣息中,我什么也沒聽見。
子貢問我夫子說了什么,我只是搖頭。
夫子再次陷入昏迷。在昏暗的屋子里無聲無息。我熟悉這樣的時刻,也似乎早已經適應了它。在那些與夫子一起待著的許多個午后便是如此。我靠著床畔,迷迷蒙蒙地進入一個陌生之地,四周都是陌生之景,沒有一個人。我醒來后,窗外已經晨曦初露,村子里的公雞啼鳴不斷,一個世界也就這樣蘇醒了。
而夫子依舊徘徊在彌留之間。
子貢面目慘白地立于夫子榻邊。其他弟子亦神色慘淡,不出一言。
盛春時的河水青綠淡澈,倒映著萬事萬物;那些怒放的桃花在如絲的柳葉搖曳間顯得無比美麗。在這個傍晚,我獨自走在這里,但一切依舊,我卻感到從未有過的孤獨,因為夫子走了。
在這萬物生長繁盛的時節,我失去了生命里最寶貴的人!
我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在樹林旁的河邊偶遇夫子之情景。那時,他是一個突然而至的鄰居老者,前來拜訪之人不絕,我對他一無所知。在河邊,他親切地問我家中情況,是否識字,是否愿意讀書?他的一言一行,就好似一陣春風般令人心曠神怡。我為之著迷,為之傾倒,后來跟隨其學習受教,前后三年有余。
后來,每每回想起夫子對我的循循善誘,便不覺淚濕雙巾。而在這亂世,東奔西走,茍且求全,也二十年過矣。滄海桑田之間,我最幸??鞓返娜兆游ㄓ心侨辏?!
責任編輯 包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