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倬
鄭板橋的外祖父汪翊文是個博學多才的鄉間隱士,把家里唯一一個女兒嫁給了鄭板橋的父親。父親給兒子取名為“燮”。燮,這個字,含有和順、調和之意。哪一位長輩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長大后做個隨和平順的人,以至有一個一帆風順的人生?這么一來,鄭板橋仿佛注定了要走一條主流之路,從小浸染在“經史子集”里,學習八股文的做法,自此參加科舉,入仕……鄭板橋真的這么做了,且做得辛苦,將大量時間用在溫書趕考上,一級一級地往上走。
等到清朝都換了三個皇帝了,鄭板橋才勉強做上一個縣令的官。彼時,鄭已人到中年。在趕考的遙遠路途上,家庭隨之發生了巨變,嬌妻病亡,小兒早夭。那時節,為了生計,他憑借天才的繪畫才能,偶爾也去揚州賣賣畫。當時的揚州可了不得,商賈云集之地,紛繁熱鬧。可誰又識得一個叫鄭板橋的年輕人呢?他的畫,少人問津,勢在必然。以致又郁郁地回到家鄉興化,繼續沉浸在溫書中,把中榜入仕視為最后的人生寄托,一試,二試,三試,尚且不負厚望,披荊斬棘地做上了一個小縣令。但,就憑他耿介的性格,不擅低頭奉迎,也是升不了什么大官的。二十幾年來,他就一直在縣長的位置上徘徊不前。有一段,為了前途計,他也試著妥協個那么一回,迢迢地跑去北京,向當朝宰相投石問路。所謂投石問路,是那個時代的一種官場風氣,給皇帝身邊的重臣寫賦,討得歡心,關鍵時刻,給你講幾句好話,也許你就會平步青云。至于寫賦這種事,歷史上,數司馬相如干得最出色,無人可敵。他臨死遺書,竟也是歌頌當朝皇帝的一篇賦,簡直雄文。司馬相如一生的行當就是為上層建筑歌功頌德,以致在主流的歷史上,博得文采大名。依我看,他司馬相如也就一御用文人而已,即便文采斐然,華章麗辭也用錯了地方,實在可惜。
寫賦這種事,你叫鄭板橋干,肯定干不好。一個天生耿直喜好針貶時弊的人,他的心性不允許他這么昧著良心,以低級趣味的方式往上爬。
末了,六十一歲的時候,鄭板橋終于想通,辭官歸田(另有被革職一說),從山東回到江蘇興化老家,造綠園一座,遍植綠竹,廣培幽蘭,從事書畫生涯。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專心做起了職業畫家。
從此,有了靈魂的安枕……
古人,一直沒有走出讀書為官的俗套。有人一輩子沉浮在這約定俗成的窠臼里郁郁不得志,而不知跳脫出來換一種人生。鄭板橋終于在六十一歲那年清醒過來,不念仕途,解去精神枷鎖,回到自己熟悉的領域,使得繪畫技藝日漸純熟,以至日后有了一個著名的鄭板橋。
他這一步走得清醒,也白白把前半生浪擲。人為何到了花甲之年才能通透?使得赫赫有名的“揚州八怪”,終于有了鄭板橋的一席之地。其他五怪,皆擅畫梅花——當時揚州城內鹽商云集,富可敵國。人富裕了以后,精神上難免空虛,想必要趨風附雅,一律喜好以梅自況,掛一些于廳堂明志,所以,梅花圖,在當時的揚州特別暢銷。鄭板橋獨辟蹊徑,專攻竹、蘭、石。他一生都在畫這三樣東西,不知倦意。他筆下的竹,蒼老的,鮮嫩的,雨后的,月下的,經霜的,風吹的……不一而足。“非唯我愛竹石,即竹石亦愛我也。”可見,他對自然造化的用情之深。他一直主張以“造物為師”,在自然中發現奇景。他給堂侄寫信,教他畫竹訣竅,現在來看那些信,堪比出色的美術評論。
我尤愛他的蘭花圖,一兩叢,在偌大的宣紙上吐香,寡瘦,幽微,旁邊是密密麻麻的小楷,仔細讀,認真辨,宛如一篇百字小品,言簡意賅,其意無窮——美食家從一只魚頭里看見江山,我們自鄭板橋的小楷行書里,同樣可望得見跌宕多姿的人生,清淡,恬然,自足,祥和,自己成全自己。不看作畫年代,也明白,這是他的晚年作品。他早年的蘭花圖,微微用力了些,把一種不與世俗為伍的架勢拉得過于滿了,像一張弓,不那么松弛,射出的箭有力量,但目標性太過明確,反而是不大好的。早年,鄭板橋的蘭都在懸崖絕壁處,看他的題蘭詩寫得何等絕然:
身在千山頂上頭,突巖深縫妙香稠。非無腳下浮云鬧,來不相知去不留。
連浮云的喧鬧,都不予理睬;浮云走了,更不挽留。這個時候的鄭板橋尚未尋到靈魂的安枕,一直處于突圍的狀態,心弦繃得緊。等到六十一歲回到家鄉以后,整個人放松下來。一顆心放下來,稍微彈一下,便奔上了更高的臺階。所以,我非常理解他晚年的那些蘭花圖,終于自懸崖絕壁處回到了他的庭院,好好地長在瓦盆里,一樣的幽香爭芬。人生就像雙臂,一開始總是往外擴張的,慢慢地,等到一切通透,才又想起收回來,攏住自己,最后雙手合十,微閉雙眼,有了感恩——你該知道觀世音坐于蓮花之上,雙手合十的時候,多么安寧詳和,整個世界都為之傾倒。
鄭板橋的畫好,眾所周知,他的書法同樣了得。以懷素和黃庭堅為師,他曾以臨摩二位的法帖為樂事。從鄭板橋的書法里,我們同樣可以看見煙云——是兼顧了懷素的狂草逸態,和黃庭堅的氣勢開張的一種獨創的筆法。在中國古代,歷來視書畫同源。前人的繪畫,一般都在書法里汲取靈感。中國的方塊字大多為象形文字,一撇一捺里盡顯神態,像一棵樹那么搖曳多姿,枝葉橫斜。但,到了鄭板橋這里,他的書法往往從繪畫里汲取靈感,最明顯的例子,是他寫的“也”字,乍看去,仿佛是他筆下的蘭,運筆氣勢,蘭一樣秀氣散淡。
鄭板橋雖沒留下什么大部頭的專業美術理論,但我看他給堂侄有限的幾封家信,早已勝過了晦澀艱深的美術評論,甚至——簡直可當寫作教材看——藝術大抵是相通的。譬如,他教堂侄畫竹,先畫幾竿竹桿,這樣大框架打好,然后再慢慢描葉,風起時,葉要有起伏態,霜葉為潤,雨葉滯重……寫作不也同樣如此么?先把大的架構勾好,然后再補充細節。他那種對于竹葉四時變化觀察的認真仔細,無人可敵。一個只有對竹愛到極點的人,才會舍得花一生的時光去描摹。
中國的文人雅士,歷來喜好梅蘭竹菊,且以四君子自喻,作為四君子中的竹,因為有了一個鄭板橋,得以在宣紙上風云萬千,欣喜迭宕,歷久醇香——是真的,看鄭板橋不同時期的竹圖,仿佛可以聞得見香氣來。他極少畫菊,其中有一幅竹、蘭、菊圖,那樣的菊,明顯稍遜一籌,跟他擅長的竹、蘭擁擠在一起,失了風韻之態。鄭板橋的墨竹是相當有態的,疏淡有節,蒼老橫斜,綠蔭匝地。
中國畫講究的是意境,只寥寥一墨黑,點在紙上,便勾畫出情態異姿。在西方設計師眼里,黑白是永恒色,經典色,一旦顯現在中國的畫家筆端,便能層出不窮地烘托出恬淡永恒的人生意境來。
修筆,必先修心。心中有景,筆下方有神。這一墨黑,也是中國文人士大夫的精神寄托的一種象征。似簡潔和順,卻深不見底,并遙遙地與“經史子集”相呼應。所謂人生如墨,那個自小被父輩寄予厚望的鄭燮,在六十一歲那年,終于掙脫俗世的枷鎖,活回到自己的內心,用一滴墨把自己的后半生點染得如此不同。生前,憑借卓絕的字畫,他早已暴得大名。他死后,依然如故。
人們為什么總是癡癡念念他的水墨蘭竹?那是在一墨黑里,我們人人寄予了自個的心思,孤絕,自香,有節,有義……多數人的情懷,被這個叫鄭燮的人恰到好處地表現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