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糕不是我的貓

曾念群

我的糖糕死了，它才五十天大。一切來得太突然，我還沒來得及消化拯救一個生命的感念，就收到了糖糕的死訊。

糖糕是只貓崽，孟加拉豹貓，在四姐弟中排行老大。我至今清晰地記得，出生時它仿佛并不太愿意來到這磨難的塵世。

在一行姐弟中，糖糕猶豫著第一個沖出產道，卻是最后一個睜開眼的，這也許也是它體弱的原因之一。在這場生長的賽跑中，原本老三顯得慢那么半拍，老大和老四很快以體型領跑，就在我為老三憂心之時，老大漸次掉隊了，先是被活潑的老二趕超，接著又被體弱的老三趕超。

同時我也發現，老大的呼吸起伏似乎比它的弟妹們大，隨著發育和體型的變化，老大的問題越發暴露出來。相比其他日漸強壯的小貓，老大的胸腔明顯小了一圈，而且呈平板狀，性格也變得越來越不合群。上網一查，問題來了：先天扁平胸。

麻煩接踵而至。隨著體型的變化，老大吃奶也成問題，好不容易拱到一個奶頭，轉眼又被身強力壯的弟妹們擠到一旁。

隨著母貓喂奶頻次降低，間隔拉長，吃不上奶的老大跟不上弟妹的生長節奏了。有時我人為干預，把吃飽的小貓撥開，把奶水最足的奶頭留給老大。但我很快發現，母貓尼莫對老大喝不著奶的事漠不關心，甚至會在我把別的小貓撥開后，起身走開。反復幾次下來，我逐漸意識到，老大被遺棄了。

我網購了奶瓶和羊奶粉，開啟了奶媽模式。老大倒是配合得很，第一次喂奶嘴，就吃得甚歡，似乎早等著這頓羊奶饕餮。

一開始，我每隔兩小時喂它一次，逐步減到四小時一次，老大的飯量也從五毫升增到十毫升然后是二三十毫升。

然而就在春節前幾天，老大的吃奶狀況急轉直下。原本自覺沖上來扒拉奶瓶，喂起來毫不費勁，突然卻變得累人了，沒吃兩口就停下來，身體也總是后退，只能強按著讓它多吸兩口。

以往喂完雖然不像它弟妹那么活躍，但至少也會玩耍一會兒，這時突然變得安靜，總躲在角落里，呼吸起伏也不正常。眼看狀況不妙，趕緊送寵物醫院，一拍片檢查才知，老大不僅扁平胸，而且已經影響到臟器發育。醫生毫不客氣地說，沒救了，放棄吧。

醫生的話冷冰冰的，并沒能說服我，反而讓我覺得輕率。但畢竟拍了片，老大胸腔發育不良的問題就擺在那里。也就是在那天，我決定把老大留下來。

為了減輕老大胸腔的負擔，我想了個餿主意，用衛生紙筒芯掏出倆洞眼，然后把老大前腳和身子套了進去。這招雖然讓老大看上去有點滑稽，但確實起到了一定效果，老大的進食不僅恢復正常，很快還翻了一番，飯后也能和弟妹們一起打鬧和奔跑了。而且小貓們都喜歡互相壓著睡覺，這樣我也不必擔心套了紙筒的老大被壓著了。

有那么幾天，我不自覺地叫老大紙筒姑娘，或者紙筒妹，叫完又覺得寒酸，于是決定給它取個正式的名字。鑒于它異常黏人，我第一想到的字眼便和黏字有關，一開始想叫黏糕來著，又覺得時值春節，不夠喜慶，隨后我就想到了家鄉小吃糖糕，于是給它取名糖糕，取意又黏人又甜蜜，還有我小時候的知味。

嚴格點講，糖糕并不是我的貓，包括它的弟妹和媽媽尼莫，都不算是我的貓。說來還是去年夏天伊始的事，隔壁樓的鄰居老孫突然問我有沒有時間，陪他去接一下貓。那天我剛好沒事，就答應給他當回司機了。

他接到貓后，上的是后座，然后把貓籃放在后座中間。貓的叫聲很細，也很淑女，我扭頭看了看，能感覺到它在貓籃里的躁動與不安，但它的樣子看得不是很分明。鄰居干脆把貓籃打開，它探出頭來，然后探出了修長的身子，簡直是只小豹子。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尼莫，也是我第一次見聞豹貓這個品種。

沒過十分鐘，鄰居說皮膚開始瘙癢了，并出現紅疹過敏，過敏源自然是他剛抱過的尼莫。鄰居對貓源的健康狀況憂心起來，他開始擔心起他家其他貓的健康來，一旦尼莫把病源帶回家，將集體遭殃。然后他開始磨嘰我，問我能不能暫時收留尼莫幾天，觀察觀察再接回去。

鄰居都開口了，我也不便推托，只能回復他，前提是得洗干凈。我至今還記得尼莫洗澡時由淑女秒變潑婦的樣子，也第一次見識到貓對水致命性的抗拒。尼莫回來的第一個晚上是在我書房度過的，濕答答的它沒等鄰居把它擦干，它可憐的小身板就一頭鉆進我家書房，然后悠悠然地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我找遍了書房每一個抽屜，每一個角落，書架上的每一個縫隙，卻怎么也找不到尼莫的身影。

鄰居在電話里安慰我別急，說貓是水做的，肯定躲在哪個我想象不到的角落。就在鄰居趕過來的間隙，我在書房陽臺水池里的花盆下發現了它，就那么巴掌大的縫隙，尼莫把自己完美地融入了綠蘿藤蔓中。我盯著它叫了一聲尼莫，它回應了我一聲，然后探出頭，可憐巴巴地看著我。

上午還躲著不見，讓我一通好找，到了下午，劇情完全反轉了。我正躺在沙發上犯困，尼莫從書房走了出來，開始謹小慎微地巡視客廳，轉了一圈之后，又折回我的身旁，沖我綿軟地叫了幾聲，我也輕輕喚著它名字，接著它竟然跳上沙發，踱步到我的肚腹，開始用它柔軟的肉掌給我按摩。當時我就驚呆了——太神奇了，原來是只會按摩的貓！

鄰居聽聞后告訴我，那是因為尼莫喜歡你，貓是會選主人的，要不你干脆收養尼莫得了。沒想到鄰居有意無意地那么一說，尼莫就在我家生活了大半年。

去年12月21日，尼莫生下了一窩摩羯座寶寶。老三老四順產，老大老二逆生，我怕它們在產道里窒息，親手把它們拉到這個塵世。待產的幾日甚是煎熬，但接生后的幸福感爆表。隨后的日子里，有了小生命的折騰，家里也多了一份生命的活力。

無奈我半年前定了春節馬達加斯加之行，只好將一個多月的貓寶寶們托付給鄰居。沒想到這一行，竟是我與糖糕的訣別。

大年初六，我從東部雨林菲亞納蘭楚阿轉戰中部地質公園伊薩魯，午后剛從與世隔絕的伊薩魯公園徒步回到尚有微弱信號的石頭酒店，就接到鄰居發來的信息，說，老大回喵星了。

非洲孤島馬達加斯加和東方的中國隔著五個時區，我在伊薩魯雨季的烈日下尋覓跳舞狐猴之時，我的糖糕正滑向它命運之冬的最后一個黃昏。而信息發來的時間，正好是我在地質公園水潭里救起一位溺水者之時，老天并沒有因為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而憐憫我的小糖糕。

鄰居說想把糖糕埋在小區旁的河堤上，與潮白河相伴，一想到潮白河的臭水坑我就心酸，我果斷建議他，還是把小糖糕埋在小區銀杏樹下吧，離家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