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雅娟
從階州城往東二十里地,白龍江拐了個彎,天長地久那里就有個村落,叫魏家灣。魏家灣的年輕少壯基本都是靠力氣吃飯的,挑擔砍柴,養家糊口。老弱婦孺也不能閑著,編個竹器,扎個掃把,拿到集市上賣了,貼補家用。
魏家灣有個寡婦,二十多歲就死了男人,留下四個兒子一個閨女。老大未滿十歲,老小還抱在懷里吃奶。日子實在捱不下去,也想過改嫁,但媒人看到她一個比一個矮半頭的四個小子和一個丫頭就直搖頭。也有人想領養她的孩子,但魏寡婦不愿意。“我能生就能養,要不等我哪天去陰間了,死鬼男人不放過我。”
家里沒有精壯勞力,鍋蓋真的揭不開,就有不懷好意的人騷擾魏寡婦。據說魏寡婦還真有過個相好,但沒幾天就讓人家的媳婦找上門來,把魏寡婦的臉抓了個稀巴爛。
魏寡婦心一橫,家里收留了三個殘疾男人。啞巴上山砍竹子,跛子在家編竹器,瞎子到集市賣竹器。雖然差點被人背底里戳著脊梁骨罵死了,所幸的是五個孩子都平平安安長大了。
魏家哥兒四個身強力健,上山砍柴身手很是敏捷,力氣也大,是階州城有名的柴夫。柴行的人都喜歡收購他們的柴禾,硬度足,耐燒。
某日哥四個挑柴到柴行,過秤的宋老二故意少稱幾十斤。魏家兄弟與之爭吵,魏老大輕輕用手一掰,秤桿就折了。宋老二不依不饒,要把四擔柴都扣押了,做為賠償。魏老三推了一把,宋老二就跌斷了胳膊。場面鬧得不可開交時,柴行大東家的小姐出現了,把宋老二劈頭蓋臉罵了一頓,好言好語安撫了魏家哥兒四個,并親手過秤,付柴錢給魏家兄弟。
有東家小姐撐腰,魏家哥幾個算是揚眉吐氣了。回家給娘一說,娘先打了他們四個一頓板子。“爭強好勝有什么好?打死的都是會拳的,淹死的都是會水的。你們看門前的白龍江,天熱要淹死多少會水的人?”
打完兒子,娘又坐在一旁嘆氣。“東家小姐肯定不會無端替幾個柴夫出頭,但求是福不是禍。”
果然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過了半月,魏寡婦被人強請去柴行大東家做客。才一進門,就看到大東家虎著臉。魏寡婦心中忐忑,但強自鎮定,天大的事還不得落到地上解決。再說了,腦袋掉了也不過是碗大的疤!
大東家心里也在盤算,這個魏家寡婦一個人能拉扯大四兒一女,就是一根硬柴。別一斧頭砍下去,砍偏了招人笑話,于是面色有所緩和。不多時,東家小姐也出來陪著吃了杯茶。魏寡婦是過來人,一眼就瞧出來東家小姐立毛炸腮(方言:臉上汗毛炸立的意思),肯定是肚子里有了。魏寡婦心里咯噔一下,臉色也跟著一變。
大東家看魏寡婦明白了,呷口茶,慢條斯理地說:“其實我們商賈人家,不講究什么門當戶對。小女也是該出嫁的年齡了,你幫她挑個忠厚老實的主兒。我柴行還有幾間鋪面,就是嫁妝。”
魏寡婦回家后把四個兒子挨個又罵了一遍,四個家伙都莫名其妙,他們統共只見過東家小姐一次,小姐怎么會珠胎暗結呢。
魏寡婦不信,在布簾后面放個物件,讓兒子分別背過身子去摸,如果是誰做的,那東西就會響。四個兒子都摸了,沒響。伸出手來看,手上都是鍋灰。魏寡婦長嘆一聲,從布簾后拿出鍋,說:“你們誰想娶柴行大東家的閨女,誰就接過娘手里這只鍋。娘可給你們說清楚了,接了這鍋,一輩子都不能反悔,那孩子就是娘的親孫子!”
弟兄四個你瞅我我瞅你,到最后老三往前走了一步。娘把手縮回去,厲聲道:“老三你可想明白了?娶過門就得一輩子受得住別人手指戳脊梁骨。”
老大把手伸出去,說:“娘,我是老大,天塌下來我當被子蓋。”
娘松了口氣,把鍋遞給老大。
時日不長,大東家的閨女娶上門了。平白多了幾間柴鋪,哥幾個心里都不舒服。老大尋思把鋪子分給幾個弟兄,大東家的閨女腆著肚子直跳:“你要分鋪子給你兄弟,我讓他們都是我孩子的爹!”
魏寡婦氣得差點背過氣了,把老大兩口子分出去了。可別說,大東家的閨女就是有能耐,攛掇著老大在山上盤了個炭窯,請了有手藝的工匠幫忙燒炭。柴變成炭,那價格可不止幾倍地翻。柴鋪越變越大,越變越多,但一間都沒有分給弟弟們。
后來魏家其他三個兒子娶妻生子,小日子過得不賴。背底里哥仨個喝酒總會說老大,罵他六親不認,是個吃軟飯的,嘲笑老大是個便宜老爹。
傳到老大耳朵里,他只是笑笑。三個弟弟娶親生子的錢其實都是他跟媳婦拿給娘,娘再拿給弟弟們的。他們不說,是為了讓弟弟們活得硬氣點。
柴已經變成炭了,就別想著再變成柴了。
特別要提一句的是,當年跟娘搭伙過日子的啞巴、跛子、瞎子,都是老大兩口子養老送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