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針是松針，生活是生活（組詩）

霍俊明

對 岸

一個人從河的這岸

游到了河的另一岸

沒有水流聲，也沒有

拍打水的聲音

一切都悄無聲息

回頭看看對岸

仿佛剛剛離開了一個塵世

這里沒有樹木

沒有石頭

沒有房屋

甚至風也沒有

只有這條河岸

這一切都似乎是在夢里發生的

只是為了驗證

一個不會游泳的人

也抵達了河的對岸

越來越多的人

越來越多的人

疲倦于再次說起往事

越來越多的人

忙于果腹和緘默

望氣的人、下棋的人、砍柴采藥的人

他們的后代都在進行地質革命

炸山，修路，挖洞，架橋

松針

還會一次次落下來

這幾乎是靜止的時刻

干枯的季節

它們鋪滿并不安靜的山中

它們來自于一次次松針的振動

如果有人偶來山中涉足

如果剛好此時是冬天

它們可以短暫地燃燒起來

穿白衣的人

也暫時變成了暖紅色

煙霧升騰里

遠山

就更像是遠山了

突然想起一個人

突然想起一個人

她在山中

多年來用清水泡洗石灰

白色水池咕嘟地升騰著熱氣

更多的時候

她著一身黑衣

枯坐在夜里

誰都沒有留意

周邊的樹

都被她用石灰水刷過很多次

汽車的碾壓聲取代了鳥鳴

橘子樹里沒有仙翁對弈

她慢慢磨著自己

越發硬實的骨頭

霜雪比照著世事

這些都不足以稱得上寒冷

那多年前的冷箭

又射回來了

那些捆扎的稻草人

百無一用

松針卻總是多于往日

跪坐樹下的人

早已起身離去

松樹不知道自己

是個過客

空山也是

未來的海水將會填滿這里

踩踏刀鋒的隱士

想象中的泉水并沒有出現

有人敞開車篷

車體散發著鋼鐵的熱度

松樹下的屋檐

往往沒有人居住

松針逼迫著陰翳里的寂靜

白衣長袍兜著松針的人

松針煮酒治療隱疾的人

早已經死了

松脂的味道是粘稠的

蚊蚋的尸體

偶爾裹纏其間

微弱的風吹不動松針

更多的時候

它們安靜不動

密集的尖銳一致向外

那些松鼠是少見的

踩踏刀鋒的隱士

松樹是具體的

據稱世界上有八十多種松樹

這么多年

我卻只記住了一棵

具體的松樹

不在山上

也不在湖岸

而是在北方平原的村莊里

它已死去了多年

看到其他的松樹

我總是覺得

它們并不是同類

那些油脂和松針

仿佛

也剛剛經歷了

一場新鮮的死亡

雪 松

一個遠道而來的人

穿著黑色的衣服

小說家談起正在構思的一本小說

他們生活在不知名的山里

他們彈琴，他們飲茗

偶爾也借用彼此的身體

我并不感興趣這虛構的人生

我也曾遠足山中

只是為了看一眼

我曾經栽過的一棵雪松

最終，我錯過了它

不知道它早已被砍伐

還是長成了我不認識的樣子

那時

濃重的霧是在返程的暮晚

慢慢到來的

如果松針燃燒起來

她當年躺在手術臺上

差一點就死去了

醫生打開她的胸腔

里面全是血

他們能做的就是再次

把皮膚縫合起來

她還不算老

有時在黃昏里

她的臉色微紅

她有時還愛穿紅衣服

山中的霧多

她越來越愛拍照了

時而發出小獸般的歡呼

偶爾騎著電動車外出

她掛念早年在山中栽下的松樹

偶爾她也會坐下來

點燃那些干枯的松針

不燒水，不煮茶，也不做飯

火焰中的面孔寂然不動

托著下巴和黃昏一起

轉身到另一個不可知的塵世

恍惚的松針在黑夜里靜默

刷著綠漆的護欄已經斑駁出紅銹

在山中，無事生非的人敲打了幾下

靜默是最偉大的學問

那些靜默的樹林，那不遠處的白色病房

詩人和哲學家喜歡靠坐在松樹下

夜晚泅渡的人必須學會換氣

正如季節的折頁

該翻動就不會停止

獨居的人更喜歡身側空出來的地方

更多的時候

她在南來的信中說話，在夜里

那座鐵橋是為了一些人的末日建造的

而他在黑夜里向人們招了招手

隔著這一片仍將靜默的松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