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申報》是舊中國歷史最長、影響最大的一份報紙,通過民國年間《申報》上有關“陳寅恪”及其學術研究方面相關報道的評述,可以管窺以陳寅恪為代表的一批文化大師在那個時代的生活和工作狀況,了解其學術地位及公眾形象的形成和演變過程。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其中有些報道堪稱珍貴的研究資料,卻一直被忽略,本文對這些史料的搜集整理和闡述,彌補了現有陳寅恪研究資料的不足。《申報》上還有一些報道,很大程度上可與現有史料互相驗證,豐富了現有陳寅恪研究的史料。
[關鍵詞]陳寅恪;《申報》;民國學術
[作者簡介]劉克敵(1956-),男,文學博士,杭州師范大學人文學院教授(杭州 311121)。
《申報》是舊中國歷史最長、影響最大的一份報紙。它1872年4月30日創刊,至1949年5月27日停刊,77年間共出版25600號。通過對《申報》上有關“陳寅恪”及其學術研究方面相關報道的評述,可以發見和解釋以陳寅恪為代表的一批文化大師在那個時代的生活和工作狀況、學術地位及公眾形象的形成和演變過程,其中有些珍貴史料更是可以補充現有陳寅恪研究資料的一些不足。
本文撰寫所依據的為《申報》全文檢索數據庫網絡版,涵蓋該報1872年4月30日創刊至1949年5月27日停刊的全部報載內容,包括該報上海版、漢口版、香港版的全部資料,共約四十二萬版。
一
首先,依據該數據庫,在“全文檢索”方式下輸入“陳寅恪”一詞,可以獲得有關“陳寅恪”的新聞報道93條,包括有關陳寅恪的行蹤、學術論著發表出版信息、參與學術及社會活動的報道以及對其學術觀點的引用和學術成就的評價等。其中對陳寅恪最早的報道為1917年,最后一次報道為1948年。三十余年間僅僅有93次報道,如果再去掉一些收入他文章在內的刊物出版廣告、清華國學院的多次招生廣告對他名字的提及以及其名字出現在一些重大社會活動名單中等情況,其實真正針對陳寅恪的報道不到30條。這說明陳寅恪確實是純粹的學者,他極少介入社會活動,自然很少進入大眾關注的視野。為此可以做一個簡單的比較:在“清華四大導師”中,歷年《申報》上有關梁啟超的報道有2320條、王國維337條、趙元任571條。顯然,梁啟超因參與政治較多,自然對其報道較多。而王國維和趙元任也屬于較少介入社會活動的學者,但前者因和溥儀小朝廷的關系以及投水自盡的結局,自然引起社會輿論的關注;而趙元任由于學術興趣的廣泛以及和中外學者的交往較多等原因,所以對其報道也較多。此外,《申報》對和陳寅恪同時代一些文化名人的報道情況如下:
蔡元培:8079條
胡?適:7225條
陳獨秀:1444條
魯?迅:3747條(另“周樹人”73條,個別有重復)
康有為:1905條
章太炎:3594條
羅振玉:437條
陳?垣:317條(當與任輔仁大學校長有關)
吳?宓:90條(另“雨僧”13條,個別有重復)
顯而易見,這些文化名人中凡是較多介入政治或較多參與社會活動者,《申報》上都會有較多報道。人們常說某人是“書呆子”,是純粹的書院型學者,看上述有關統計,可以說陳寅恪就是這方面最有代表性的學者。
縱觀這漫長三十余年間《申報》有關陳寅恪的這93次報道,內容大致為:有關陳寅恪的行蹤、生活和工作狀況的報道,和陳寅恪有關之學術論著的發表和出版情況,陳寅恪參與學術活動和社會活動的報道以及社會上對其學術思想和成就的評價等。
首先,筆者發現《申報》對陳寅恪的最早報道是在1917年3月8日,報道內容為陳寅恪以湖南省署外交股長身份出席譚延闿主持的外交特別會議。這一報道填補了已出版研究資料中有關陳寅恪之新聞報道的空白,因為江西九江學院陳寅恪研究院所編寫的《陳寅恪研究資料目錄》(清華大學出版社,2016年,以下簡稱《資料目錄》)中收錄最早的有關陳寅恪研究史料為張蔭麟發表于1934年《燕京學報》第15期上的《與陳寅恪論漢朝儒生行書》。
事實上,在《申報》之外,還有更早的關于陳寅恪的報道,即1910年《南洋官報》第81期關于“督部堂張批留德學生陳寅恪秉懇請給咨送入柏林大學專習文科”的報道。盡管該書編者說明以收入報刊上的學術論文為主,但這種新聞媒體對陳寅恪的早期關注理應收入。茲將這第一次報道摘引如下:
續志?外交聲中之湘聞
我國對德應取何種態度為亟待解決之一問題。譚省長因迭接府院來電欲求意見,遂于昨日就署內再開外交特別會議商定方針。是日由譚省長親自主席,到會者除交涉員粟戡時、湘江道尹向燊、榷運局長荊嗣佐、高等審廳長殷汝熊、高等檢察廳長凌士鈞、省會警察廳長林支宇、省署外交股長陳寅恪諸氏外,尚有紳士十余人。會議結果由譚省長致電中央政府文約數千言條陳意見。除外交方針外,特注重于軍事問題:(甲)對于歐戰現在及將來善后問題(乙)劃分全國軍區及海陸軍國防問題(丙)統一全國軍制問題。此外尚有數端,因甚秘密無從探悉。
此外,卞孝萱所編寫之《陳寅恪先生年譜長編》(以下稱《年譜長編》)對陳寅恪1917年出國留學事有所記錄,但只是收入長沙《大公報》上有關報道,時間是在1917年八九月。其實對于陳寅恪出國留學事,《申報》也有兩條報道,且內容有所不同,其中一條是在該年9月14日,報道譚延闿決意辭職,“脫離政界,不獨愿交卸督軍職務,且已將省長印信送交財政廳長。譚既決計離湘,林警長亦繼上辭呈。林供職一年,辦理警務路政尚能認真交涉。科長與實業科長皆將相率去湘,擬赴美國。交涉科長為陳寅恪,乃著名文士陳三立之子。于各國語言文字所造頗深,歐洲各重要語言皆能言之甚為流暢。”
這是關于陳寅恪出國留學的一條重要記錄,可惜無論《年譜長編》還是《資料目錄》都未收入這一報道,這只能解釋為他們未注意到《申報》這一資源,當與彼時《申報》數據庫尚未問世或對外開放有關。
之后,有關陳寅恪學術成就及治學領域的評價見于1929年4月19日的《申報》所刊登的清華校長羅家倫的答記者問,這也是該年僅有的一次提及陳寅恪的報道。報道中羅家倫在評價清華聘任教授時指出:“在余任內去職之教授有以裁撤學系而去職者,如農學體育等系教授。是有以當求更適當之人擔任者,如中國文學系教授。……至于以前即在清華之教授,如趙元任先生在授音韻學,陳寅恪先生授佛經翻譯及唐代西北史料,唐鉞先生授心理學,葉企孫先生授物理學,陳達先生授人口問題等課。熊慶來先生亦重新請回,主持數學功課,后請孫光遠先生助之。總之清華教授人選,總算是可以向學術界交代得過去。余聘教授,毫無門戶之見,概以學術標準為衡”。對于羅家倫此番有關陳寅恪的言論,可從清華有關部門的變動得到驗證:(6月底),“清華國學研究院正式宣告結束。舊制留美預備部亦同時結束。陳寅恪改任清華大學中文、歷史兩系合聘教授,趙元任被中央研究院聘為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兼語言組主任”。
齊家瑩編撰:《清華人文學科年譜》,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83頁。
標志陳寅恪在國內確立其學術地位者還有1932年10月16日《申報》的一則教育消息要聞,內容為教育部函請各科專家起草大學課程及設備標準,其中歷史學方面指定專家即為陳寅恪:“教育部鑒于各大學課程及設備,漫無準繩,現擬編訂大學各學院各學系課程及設備標準,藉為各大學將來實施之根據。惟此事關系重大,非集全國各科專家協同擬訂,難期完善。昨日特先行函請各學地各學系專家一人,起草該系之課程及設備標準,盡呈月內將草案匯齊整理,第二步再請各學系之專家多人,集會討論,俾臻完善。茲將各學系課程及設備標準起草者之名單及起草時應注意事項,分別記載如下:(一)文學院,中國文學系劉半農,外國文學系陳源,哲學系宗白華,史學系陳寅恪,社會學系孫木文。……”
不過,在《申報》上真正因陳寅恪的學術成就引起社會關注且給予較為詳細報道者,為數不多。首先就是1939年2月7日,《申報》根據路透社電文刊登新聞:清華大學教授陳寅恪擔任牛津大學漢文教授:
(倫敦)牛津大學頃已聘陳寅恪為漢文教授。華人之為英國大學教授者,以陳為第一人。各大學中國委員會主張聘華人為大學漢文教授由來已久,中國駐美大使胡適力薦陳氏擔任此席,故牛津大學有此決定。陳贛人,現年四十七,曾留學美國哈佛及柏林巴黎各大學。陳在過去十年中,任北平清華大學歷史教授。定十月間來牛津就職,年俸八百五十鎊。目前牛津漢文教職一席,由休斯暫代。俟陳到后,休斯將為漢文助教。(六日路透社電)
之后《申報》不僅將該消息多次刊登,以示對此事的重視,而且在3月19日、20日分兩次刊登署名張春風的《記陳寅恪先生》一文,作為對此事的深度報道,以下是部分節選:
記陳寅恪先生
張春風
當古城陷落之前,在西郊的清華園中幽徑上,常可以遇見一個頭發蓬亂,精神頹衰,穿著長袍,中國褲,中國式布鞋,行路蹣跚的文弱先生,左腋下挾著一大包書,行路蹣跚無力樣子。由于腋下的書量過重,不勝其苦的神氣。這個文弱先生便是譽滿士林,名馳海外的陳寅恪先生。
你與陳先生相見,你并不能看出陳先生的學識超眾來,不過你若同他談起來,在他娓娓無力而動聽的言詞中,一定你會五體投地完全嘆服欽佩。但是你決不能看了他的那副不修邊幅像,而就斷定他只是一個書生罷了,以貌取人孔子還失之子羽,何況我們羽毛不豐,眼睛不亮的俗子凡夫呢!
……
他是中國當代惟一著名的史學家,關于治史地也有獨特的見解:他主張“史論者皆認為無關史學而且有害者也。然史論之作者,或有意,或無意,其發為言之時,即已印入作者及其時代之環境背景,實無異于今日新聞紙之社論時評,若普用之,皆有助于考史。”至于關于中國古代著作真偽之評價,他主張;“以中國今日之考據學,已足辨別古書之真偽,然真偽者,不過相對問題,而最要在能審定偽材料之時代及其作者而利用之。蓋偽材料亦有時與真材料同一可貴,如某種偽材料,若徑認其所依托之時代及作者之真產物,固不可也,但能考出其作偽時代及作者,以說明此時代及作者之思想,期變為一真材料矣。”
……
自從陳先生的尊翁在古城殉國之后,陳先生就到云南來,寓港守制,家國之愁,又嚙著他的心。多病之體,又怎能當得了呢,行見陳先生又將首途出國了,謹在此遙祝他一往康寧。
這篇長達數千字的對陳寅恪個人及學術的評述,據筆者檢索,尚未被現有陳寅恪研究資料收入,確是陳寅恪研究中的重要史料。僅從作者引用陳寅恪關于考據學中如何利用偽材料一段,即可斷定作者對陳寅恪學術思想較為熟悉,且他本人也具有一定學術水平。可惜限于資料有限,無法確認這“張春風”究竟為何人。不過有一點可以斷定,此人很可能是陳寅恪的學生或至少聽過陳先生的課,因陳寅恪上述有關利用舊材料一段話是在上課時所講,
參看蔣天樞:《陳寅恪先生編年事輯》(增訂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第96-97頁。并未收入其論著中。拙作《陳寅恪與中國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中在論及陳寅恪治學方法時曾引用陳寅恪此段并予以評述,未想到對陳寅恪此言數十年前即有人予以重視,筆者只是重復他人意見而已,不免令人汗顏,也由此看出掌握第一手資料的重要性。
此外,1946年1月25日的《申報》,刊登了署名沈石的有關“西南聯大”的長篇報道,題目為《西南聯大群相》,該文不僅介紹了西南聯大的組成歷史和辦學特色,更是在“教授的典型”這一小題目下,重點介紹了聯大多位名教授。其中對陳寅恪的評介值得注意,因為作者是在介紹了聞一多、金岳霖、張奚若、雷海宗等名教授后再介紹陳寅恪,似乎有特意推崇之意:
教授的典型
聯大雖然僻處昆明,外在的阻力卻重重,虧了梅蔣兩先生的煞費苦心,終能兀然屹立,但維系學校的真正力量,卻在德高望重的教授。他們道德崇高,誠擎、熱情,誨人不倦,以德化人。他們學識湛深,在課堂,在實驗室,在山野探采,用整個精力去啟發,去探求。物價驚人的高漲,他們生活清苦,都能安貧樂道,自然博得學生敬服。詩人聞一多先生,除了在昆華中學兼課外,還得就鐫刻圖章,彌補家用的不足。只身出入大涼山若無人煙地帶的袁復禮先生,家中小孩特別多,書籍用物早就賣光了,每天只能吃兩頓稀飯。道貌岸然的老哲學家金岳霖先生,自美國講學歸來,和錢端升先生同住一屋,為了雇不起傭人,還得幫助錢太太劈劈松柴。在某一次,昆明舉行的哲學年會上,金先生用幽默而沈痛的語調,慨嘆西洋哲學在國內研究乏人,哲學年會的經費又特別的短少,比起工程師學會的經費真相形見絀,但兩者對人類的貢獻,那只有天曉得了。……更應該值得提及的是吳雨僧先生最敬佩的哲學、史學、文學大師陳寅恪先生,他戴著圓頂的瓜瓢帽,閉上眼睛,端端正正地坐了講學。語調那么輕微,坐在下面的人聚精會神的靜聽,吳宓、沈有鼎、劉文典諸先生都去聽他的玄論,逢人就道及他,稱頌他。本來陳先生在戰前榮膺牛津大學名譽講座,因為體弱不能前往,只得留在昆明。當昆市遭受猛炸時,陳先生跑不動,去香港大學教學。香港淪陷,敵寇震于陳先生之名望碩學,曾饋送麥粉,陳先生以死拒,敵寇也無可奈何,陳先生的尊翁散原詩人在北平絕食死難,可見他們父子的大義凜然了。陳先生后來脫險移住桂林,桂林丟了,逃往成都。戰爭結束時,陳先生飛英講學,聽說他過昆明,還有沈痛的悲感呢。聯大的精神就在這些地方,教授們必要時以身護道,以身殉道。(以上為節選)
這一段對陳寅恪的評介格外重要,因為它不僅再次驗證了陳寅恪在香港任教時如何拒絕日寇的利益引誘,而且形象描述了陳寅恪在西南聯大如何受到學生和同事敬重的情況。從這些內容看,作者可能是熟悉西南聯大生活的教師或學生。筆者從網上查詢,在西南聯大校友會網站上的“民國書刊上的西南聯大記憶”一欄,收有《剛毅堅卓未央歌——西南聯大精神漫筆集》,其中即有署名“沈石”的這一篇文章,由此推斷這“沈石”當為西南聯大校友。
至于陳寅恪的學術影響在民國期間不斷擴大,還可以用一些論著引用陳氏觀點作為論據來證明。這方面《申報》提供了不少有關報道。
首先是1948年1月14日,《申報》刊登了署名“文介”的《中國文法》一文,其中很有意思的是作者先是以馮友蘭學說批評胡適,又引用陳寅恪觀點評價馮友蘭:
余意欲言中文文法,必以中文本身為立腳點,然后再輔以他國文字之文法為之參考,始可得中文文法之正。中文中有許多句法,若衡之以英文法,語法頗不合準繩,然而讀來卻是“通”的。例如“像殺豬一般叫喊”一語,依照英文文法,勢必改作“像一只豬被殺時一般地叫喊”。又如“棒打薄幸郎”一語,純依英文文法解釋,此棒必是自動會飛的了。
推以言哲學,胡適著《中國哲學史大綱上卷》,以美國近代實驗主義為準繩,以之評述中國哲學,學者頗多認為此乃戴了有色眼鏡看中國哲學,病其未能得中國哲學之正。馮友蘭著《中國哲學史》便以某哲人之立場言某哲人之哲學,蓋持“以經解經”原則者。陳寅恪評馮著說“……所謂真了解者,必神游冥想,與立說之古人處于同一境界,而對于其持論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詣,表一種之同情,始能批評其學說之是非得失,而無隔閡膚廓之論。否則數千年前之陳言舊說,與今日之情勢回殊,何一不可以可笑可怪目之乎?”又說:“今日之談中國古代哲學者,大抵即談其今日自身之哲學者也;所著之中國哲學史者,即其今日自身之哲學史者也。其言論愈有條理統系,則去古人學說之真相愈遠。……”
對于陳寅恪評價馮友蘭之哲學研究,如今學術界皆以其著名的兩篇審查報告為準
此即陳寅恪的《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冊審查報告》和《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下冊審查報告》,收入《金明館叢稿二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認為陳氏對馮友蘭之研究既有肯定更有批評。作者“文介”此處能對胡適、馮友蘭和陳寅恪之立場觀點有如此理解,說明他當較為熟悉彼時學術研究狀況,且對陳氏學說有深刻理解。
其次在該年3月4日,《申報》刊登署名“張鳴春”的《“陶淵明批評”的批評》一文,對蕭望卿此書進行評價。其中自然提及陳寅恪有關陶淵明的研究:
我和許多愛好舊詩的人一樣,歡喜陶詩與陶詩此批評。凡與陶詩有關的著作,在旅行能力所可到達的圖書館,一定去參觀;經濟能力所可購買的書報雜志,一定去購置。
最近讀過蕭望卿先生的陶淵明批評后,想說幾句話。
從梁蕭統直到現在,批評陶詩的人,不下幾百家。遠的不說,回國以來這方面的著作,不妨從梁啟超先生數下去:(一)梁啟超陶淵明。(民國十二年商務初版)(二)陶淵明專號八期到十二期,凡五期。(民國十五年國學月報)(三)丁福保陶淵明詩箋注。(民國十六年醫學書局初版)內有周云卿蕭統陶淵明傳箋注。(四)傅東華選注陶淵明詩。(民國十六年商務初版)內有傳訂陶淵明年譜。(五)汪兆銘讀陶隨筆(民國卅二年古今雜志)。敵偽期間,曾請人抄寄,惟未注明期數。(六)周作人陶集小記。(見苦口甘口。民國卅三年太平書局初版)(七)陳寅恪陶淵明之思想與淸談之關系。(未見全文)(八)張鳴春陶淵明思想發源于莊周論。(民國卅五年六月廿五日中央日報文史周刊第六期)……
其中較有系統與識見的,我的看法,也要算蕭望卿先生的著作了。就許批評與考證的著作,與字典類書的性質相似,愈是晚也愈見完美吧?我們不妨這樣說,硏究陶淵明的工作,到蕭先生止,似乎已到了可以吿一段落的階段。
……
這里比較特別的是,盡管評論者并未見到陳寅恪有關陶淵明的論文,卻依然列出,說明他對陳寅恪的重視,也顯示出陳寅恪的學術地位和影響。
最后,也是在1948年3月18日,《申報》“自由談”刊登了署名“白水”的散文《偉大的空洞》,是對廢名小說的評論,卻引用陳寅恪有關學術觀點以為論據,對如何判斷作品內容是否“空洞”提出自己的見解。以下是節選:
廢名先生在文學雜志所發表的連續長篇《莫須有先生坐飛機以后》,是他在抗戰時期生活的自敘傳,因為他的文章素以晦澀著名,近來又充滿佛學的氣息,自然不為目下一般青年所愛好。所以,恐怕看看這篇文字的人不多。其實這篇小說的作風已是與前大不相同,像《棗》、《橋》及《莫須有先生傳一》那樣難懂的意境與辭句,是很少見了。一方面或是作者本身作風之改變,一方面也因為作者所記的生活,都是教小學或中學的日子,要艱深也無從的。
在這里最引我們注意的就是他對于中國文學和寫作態度與技巧的看法,作者一向是屬于“言志派”陣營的,主張自我的抒寫,不可落于公式主義的空喊,本文好像仍舊繼續這個態度,譬如說:……
……抱了這個態度來衡量作品,自然有許多不對了,即如韓退之的文章是作古文的一唱三嘆的,但作者卻批評他的《送董邵南游河北序》為空洞,沒有感情,沒有意思,也就是毫無材料。又王安石的《讀孟嘗君傳》也是如此,而且古代公子所養的士,還不就是雞鳴狗盜?為什么要說“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這種沒常識的話呢?本來這也是言志派的老調了,可是細想中國過去的文人議論,大概都是如此,坐在家里亂講天下事,對與不對,完全不相干。或者專門說廢話,如贈序或碑銘之類,豈唯諂諛而已,簡直等于在紙上胡扯。只是這里舉的送董邵南序,不很恰當,韓文中之空洞無物者,絕不是此篇,若以通行的贈序而論,我覺得《送高閑上人序》等篇比這篇要空泛得多。唐代自安史亂后,河北諸鎮,表面降順了中央,實際上是獨立局面,可以說安祿山的系統始終存在,故韓氏諷刺董君,因屢不得志于有司,而“郁郁適茲土”,那也就是“之胡之越”的意思,其中頗有含蓄,豈能謂為沒意思呢?(近人陳寅恪論唐代中葉以后政局,亦引此為證)至韓氏《諛墓》一文,自古詬病,那才真是空洞的代表。
偉大的空洞,沒有一個真實可以填塞他!
此文也很有些意味深長,明明全文都是在評價廢名小說,卻在闡釋什么是真正的空洞時突然提到陳寅恪論唐代中葉以后政局時對韓愈文章的引用。陳寅恪引用韓愈《送董邵南游河北序》之處見其《唐代政治史論稿》,原文是“雖已登進士第之李益以不得意之故猶去京洛,而北走范陽;則董邵南之游河北蓋是當日社會之常情,而非變態”
陳寅恪此處所引案例見于其《唐代政治史論稿》,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第28頁。,本是陳寅恪以詩文證史的一個絕佳例證。陳寅恪以韓愈此文證明的是彼時唐代有兩個政治文化中心,一個是長安,一個是以北方河北為代表的藩鎮中心。大凡文人在長安不得志,可以北上河北,即有機會實現個人抱負,韓愈此文對這種人才流失極為痛心。但當時的唐朝中央政府沒有能力討伐制裁藩鎮節度使,所以韓愈就顯得頗為無奈。陳寅恪認為彼時這兩個中心,其種族文化各有不同之處,所以文人北上必由此而生困惑,特別是那些家鄉本為南方之文人。也因此韓愈此序中才說“夫以子之不遇時,茍慕義強仁者皆愛惜焉,矧燕趙之士出乎其性者哉!然吾嘗聞風俗與化移易,吾惡知其今不異于古所云邪?”
最后,1948年5月24日《申報》“自由談”刊登了一篇奇文《吮癰篇》,作者為“季用”,該文冷嘲熱諷,對文人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陋習進行深刻批判,其中提及陳寅恪有關唐代朋黨之爭問題的論述,也頗有意在言外之妙:
本來孔子也是以得君為職志的,其意在實現自己的理想,所以才不惜到各國去碰壁。不料其后卻是“正其衣冠齊其顏色”的賤儒,其發展定是“全軀保妻子”。若再進一步,便是驢鳴狗吠之徒。為目的不擇手段,已竟成為讀書人的傳統,試一統計各朝代的執政者,非與外戚結合,即與宦官勾結,遠如東漢黨錮之禍,士君子之清流,最后依附的寶憲,還不是外戚?近人陳寅恪氏考證,唐代之朋黨之爭,即是宦者派別之爭,賢如李文饒,亦不免此;若清代的李鴻章袁世凱,和明代的閹黨,殆尤不必論矣;有時在戚宦之外,竟會勾結到敵人外族,或則五朝元老,恬不知恥,那一個不是儒老者流的成績,由此觀之,士大夫之無恥,是謂國恥,蓋無時無地不然矣。
禮失求之野,其實中國農民并不壞,即使壞,也是士大夫和紳士逼迫而成的,俗語所謂官逼民反,還是由形跡求之。官紳者人民之表率,也就是大多數人的生活目的,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在風氣上久已樹立了不良的楷模,又何能責罵鄉人之攘雞罵狗,奸淫邪盜乎?近聞有人云,中國不要辦民眾教育,干壞事的全是識字人,話雖過激,理有由來!若是讀書人再不改變吮舐痔的作風,或者民眾教育再辦數十年,終將不免于民族的淪落,亦不可知耳。
估計作者引用陳寅恪此論以對知識分子批判外,尚有影射彼時國民黨政府任人唯親,各種腐敗日益嚴重之意。
三
隨著陳寅恪學術地位的確立以及學術聲望的擴大,他參與社會活動的機會也越來越多。盡管他本人未必熱心于此。另一方面,中國知識分子憂國憂民的優良傳統和“五四”以來啟蒙救亡的使命感,使得陳寅恪對于有些意義重大的社會活動,也會參與甚至主動介入。
首先,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的國內形勢,促使一切愛國知識分子投入到抗日救亡活動之中。據1932年1月22日《申報》,國民政府行政院公布國難會議名單,出席者系社會各界特殊人物,在披露的一百八十九人名單中,就有陳寅恪。作為佐證,筆者發現在《日本研究》1931年第2卷第2期,刊登了陳寅恪、吳其昌、黃子通、傅斯年、顧頡剛、蔣廷黻、馮友蘭七位學者署名的長文《二十年武力歷行對日經濟封鎖政策》,文章開頭第一句就是“日本之必欲吞并東省,以茍延其經濟脈絡之殘喘,此殆為世界上人人所公認者”,文章隨后詳細分析局勢,給出了具體的建議,充分展示了知識分子的愛國情懷。雖然無法確定此文的撰寫陳寅恪參與多少或者他是否為執筆者,但從他署名列為第一位來看,他對此文的撰寫和發表應該貢獻最多。該文發表后影響較大,很多刊物都予以轉載和評述。
其次,對于和自己專業有關系的社會活動,陳寅恪更是積極參與,這方面的例證就是他對故宮文物遷移的表態。對此,1932年9月2日的《申報》以“北大教授請中央勿遷故宮古物”為題做了這樣的報道:“(北平)北大教授陳寅恪、顧頡剛、吳其昌等,聯名致函中央各要人林、蔣、汪、胡、蔡、于等,請勿遷移故宮古物,為祖宗留成績,為子孫爭光榮,保障古物完整,以息國人驚疑。(一日專電)”當日的《申報》并為此附加一則相關消息:“(北平)政委會委員因故宮博物院無人負責、今未赴該院調查。(一日專電)”。此外,《申報》在9月4日再次在“要聞”欄目報道此事,以表示對此事的關切。其中陳寅恪等所發表電文中的原文予以披露,以下為節選:
為子孫爭光榮,以保障此故宮古物之完整,諸公誠能受盡言乎?則請實行下列各項:(一)明令故宮故物,不得遷移,以息國人驚疑,以絕國賊陰謀。(二)努力從速籌劃在“遷移政策”以外之種種妥善保全方法。(三)允許全國合法團體,隨時有調查實存古物之權。且故宮文物,最足為我中華民族數千年文明之代表,近數十年來,國外人士漸加注意,且頗有人從事研究,則此文化品之完整保存,亦我民族對于全世界文化應盡之義務。敵雖狂妄,未必甘冒全世界之大不韙而加以毀壞。若今日國家失地,尚未收復,而民族文化,先已自毀。恐孝子慈孫,百世不能為諸公恕矣。惟諸公重思之,且有以明示也。
專此敬頌
勛祺
顧頡剛、陳寅恪、洪業、吳其昌頓首
九月一日
對于此事,顧頡剛在其該年8月29日日記中有“吳子馨來,商改保存故宮古物電稿”一句,可與之互證。故宮文物是否搬遷及如何搬遷,為當時輿論極其關注之大事,在陳寅恪等發表阻止搬遷電文后,故宮博物院也在9月7日的《申報》發表聲明,對搬遷文物一事進行解釋及辯護:“總之,各界諸公,其愛護古物、勖勉同人之意,敢不拜嘉。而事實所在,國譽所關,浮議之不可盡信。慮危之必宜沈思,則處此疑難之頃,尤同人所愿與君子共勉者耳。敢布區區,即希公鑒,諸維亮察,為幸。北平故宮博物院啟。”
此外,在王國維去世至梁啟超去世數年間,陳寅恪對于清華大學的有關事務,也開始相對積極參與,吳宓對此多少有些不能理解,甚至在日記中表示:“近頃之事,寅恪乃成為發縱指示之中心人物云”。
吳宓:《吳宓日記》第三卷,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第436頁。這方面,被《申報》報道且重要者,即為陳寅恪拒絕選派清華學生朱延豐出國留洋一事。此事發生于1934年,該年1月5日的《申報》以“清華研究院糾紛校務會議儆戒學生”為題,并分列“陳寅恪函校長說明未派朱延豐理由”和“研究院同學會派代表向教育部請愿”兩個小欄目,詳細報道了此事的來龍去脈,說明此事彼時已引起社會廣泛關注。這朱延豐是江蘇蕭縣人,1925年入清華大學,主修歷史,畢業后任清華大學歷史系助教,后考取清華研究院,師從陳寅恪。1933年,即將畢業的朱延豐由于未能得到歷史系主任蔣廷黻的推薦,失去被清華大學資送出國留學的機會。朱延豐自覺成績很好而受到不公正對待,遂不斷奔走申訴,竟引起校內學生糾紛和校外的廣泛關注,但他終未被派出國。不過兩年后,朱延豐考取中英庚款項目,終得以出國留學深造。《申報》的這兩則報道,即力求還原事實真相,其中指出此事“最近復由該系教授陳寅恪先生來函,聲明經過情形,事實具在,不難復按。現查本屆歷史系畢業生朱延豐未經遣派出國研究,有所聲辯,曾一再詳為解釋,懇切勸導,竟不自悟,反肆意攻訐歷史系主任,復誣蔑本大學評議會。似此抹殺事實,淆惑觀聽,殊負本校累年教育之旨,良堪痛惜。是后該生如再有此類逾越常軌之言動,本校為維持風紀計,只得從嚴懲處,以端士習。”陳寅恪寫給梅貽琦的信,今收入《陳寅恪書信集》,由此信可見盡管陳寅恪對朱延豐印象不錯甚至主動為其推薦工作,但在此事處理上陳寅恪認為是原則問題,絕不讓步,更認為與他個人及其他教授人格有關。
關于此事,梁晨的《一案四史家:“朱延豐出國案”的考察》一文有詳盡闡釋。出處見http://histweb.hkbu.edu.hk/contemporary/jourvol7_3/jourvol27.htm。不過此事似乎并未影響他們師生關系,朱延豐后來耗費多年心血,撰寫了《突厥通考》一書,請陳寅恪為之做序,陳寅恪在序中特別贊賞了朱延豐的嚴謹科學態度。原來朱延豐在清華國學院時就已完成《突厥通考》,但陳寅恪看后認為不夠成熟,建議他認真修改完善,十年后再問世。而朱延豐也果然聽取陳寅恪的意見,一直對其修改補充,直到十年后才又請陳寅恪審核,陳寅恪極為滿意,遂為其做序并給予高度評價。
具體見陳寅恪:《朱延豐突厥通考序》,《寒柳堂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
1937年5月1日,《申報》刊登了一則和陳寅恪有關系的報道,即中華教育文化基金董事會通過下年度預算及補助費,改選董事長蔡元培、副董事長孟祿、周詒春等。其中和陳寅恪相關的內容是通過了一個補助名單,即科學研究獎勵金及補助人候選人名單,陳寅恪為獎勵金候選人且為唯一人選,而其他補助金候選人無論甲種還是乙種均有多人,諸如華羅庚、向達等數十人均為補助金候選人。查《年譜長編》及其他資料,似都未將此條收入。對此,《時事月報》該年6月號在該刊的“科學叢談”欄目中以“陳寅恪獲文化基金會科學獎勵金”為題報道了此事,作者為吳啟中、曾昭掄。根據此報道,獎勵金數額為兩千元。不過陳寅恪為何能夠得到這筆補助金以及是否真正獲得,尚不清楚。
這一年還有一件事可以說明陳寅恪的社會影響,7月12日《申報》以“中西醫藥研究社三周紀念征求社員”發表報道,核心內容是該社的紀念詞,其中在介紹該研究社成績時提及陳寅恪:
在現社會環境之下,我們對于中醫和西醫,都應該加以商討研索。對于新的,我們要努力介紹和批評,對于舊的,我們要重新估計它的價值,闡發它的精髓,揚棄它的糟粕。所以中國歷代本草、驗方,尤其民間藥物單方,我們都作大規模之研究。而中國醫學文獻之研究,素為中國新舊學人所忽略,我們在這方面研究所得之成績,不敢自為菲薄,已可稱為空前。如今日已通行之“解剖”二字,實為“解部”之誤。如對于中西醫藥方面之文獻,我們曾指出清華大學教授陳寅恪先生、暨南大學教授術聚賢先生及陳竺同先生等論文之錯誤,并有深入之批判,諸先生均首肯無異辭。又根據解剖生理病理學徹底研究十二經脈,以解決醫學士重要之問題,這些只要看我們近三年來所刊行的中西醫藥便知。
我們在以上各方面努力所得之效果,不僅在國內學人所欽佩,即如日本,朝鮮,法國,德國以及美國等之漢學者,也無不時通聲氣,予本社以絕大之助力。……
這也是陳寅恪研究中的一條重要史料,遺憾的是尚未收入任何陳寅恪研究資料。通常對于陳寅恪的學術水平極少有人提出質疑,如胡適等甚至只能說陳寅恪“但他的文章實在寫的不高明,標點尤嫩,不足為法”,
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中華民國史研究室編:《胡適的日記》(下),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539頁。因為他無法找出陳氏論文的其他毛病。有意思的是,胡適此言見其1937年2月22日日記,和上述材料為同一時期,但胡適未能發現的陳寅恪論文中的錯誤被中西醫藥研究社發現并進行了批評,且陳寅恪居然也“首肯無異辭”,這當然值得注意。那么,此事緣由何處?
中西醫藥研究社成立于1935年,為全國性的醫藥學術團體,其所辦刊物為《中西醫藥》。在《中西醫藥》1936年第7期,刊登了署名陳竺同的《漢魏南北朝外來的醫術與藥物的考證》及范行準的《“漢魏南北朝外來的醫術與藥物的考證”商榷》兩文。這兩篇文章的作者均非普通人,當時可謂學術界著名人士。陳竺同(1898—1955),原名經,字嘯秋,后改名竺同,浙江溫州永嘉人,曾從歐陽竟無學印度哲學,后留學日本,入東京帝國大學研究院,專攻墨經與因明的互證以及印度婆羅門思潮傳入中國歷史,著有《二十年來日本勢力下之滿蒙》《中國上古文化史》和《中國文化史略》等著作。范行準(1906-1998),名適,浙江湯溪縣人,中國近現代著名中醫醫史文獻學家,著有《范行準醫學論文集》,曾在《中西醫藥》上發表大量文章。
而正是在范氏文章中,對陳寅恪在使用翻譯佛經的版本方面問題提出質疑,說陳寅恪在有關論文中誤把《捺女耆域因緣經》認為是后漢人安世高所翻譯,而范氏認為應系六朝以后人所翻譯。所以“陳先生拿這部偽書作他的證據,已是錯誤了。你又承偽沿誤,沾沾自喜的做這篇‘考證的靠山,豈知這種靠山,是靠不住的。”
那么,陳寅恪是在哪篇論文中提及這部佛經的呢?這就是1930年發表的《三國志曹沖華佗傳與佛教故事》一文
該文最初發表于1930年六月出版的《清華學報》六卷一期。,其中提及《捺女耆域因緣經》的部分如下:
又考后漢安世高譯《捺女耆域因緣經》所載神醫耆域諸奇術,如治拘睒彌長者子病,取利刀破腸,披腸結處。治迦羅越家女病,以金刀披破其頭,悉出諸蟲,封著甕中,以三種神膏涂瘡,七日便愈,乃出蟲示之,女見,大驚怖。及治迦羅越家男兒肝反戾向后病,以金刀破腹,還肝向前,以三種神膏涂之,三日便愈。其斷腸破腹,固與元化事不異,而元化壁懸病者所吐之蛇以十數,及治陳登疾,令吐出赤頭蟲三升許,亦與耆域之治迦羅越家女病事不無類似之處。(可參裴注引佗別傳中,佗治劉勛女膝瘡事。)至元化為魏武療疾致死,耆域亦以醫暴君病,幾為所殺,賴佛成神,僅而得勉。則其遭際符合,尤不能令人無因襲之疑。(敦煌本《勾道》與《搜神記》載華佗事有:“漢末開腸,洗五臟,劈腦出蟲,乃為魏武帝所殺”之語,與《捺女耆域因緣經》所記之尤相似。)然此尚為外來之神話,附益於本國之史實也。若慧皎《高僧傳》之耆域,則於晉惠帝之末年,經扶南交廣襄陽至於洛陽,復取道流沙而返天竺(見《高僧傳》玖)。然據《捺女耆域因緣》等佛典,則耆域為佛同時人,若其來游中土,亦當在春秋之世,而非典午之時,斯蓋直取外國神話之人物,不經比附事實或變易名字之程序,而竟以為本國歷史之人物,則較華佗傳所記,更有不同矣。
陳寅恪:《三國志曹沖華佗傳與佛教故事》,《寒柳堂集》,第160-161頁。
迄今學術界對于安世高是否翻譯過《捺女耆域因緣經》一直有爭議,筆者此處無意也無力對此進行辨析。但陳寅恪之后并未對《中西醫藥》此文有所反應,倒是事實。這一方面可能陳寅恪并未見過此文,一方面也可能與盧溝橋事變爆發后,陳寅恪開始顛沛流離生活,無暇對此做出反應有關。但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認為不必反駁。不過有一點可以確認,就是《中西醫藥》說對于他們的批評“諸先生均首肯無異辭”,此言有些不實,至少陳寅恪的沒有反應并不代表他“首肯無異辭”。
說到陳寅恪參與的社會活動,1940年3月他到重慶參加中央研究院評議會應是重要的一件,只因此次會議和蔡元培逝世后要選出新的研究院院長有關,而陳寅恪心目中的最佳人選就是胡適,他聲言到重慶來就是為了投胡適一票,盡管胡適當時為國民政府駐美國大使,不可能回來當院長,但為了表示學術自由,必須如此。
汪榮祖:《陳寅恪評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2年,第72-73頁。對此次會議,《申報》有不少報道,其中自然也有提及陳寅恪的名字,并特別公布了研究院院長三位候補人最后的得票情況:
重慶?中央研究院評議會
廿三日在嘉陵賓館繼續開會,上午仍由王世杰主席主持,會程為選舉院長候補人,及下屆評議員初選人之資格審查等。下午王世杰因事請假,由各評議員公推翁文灝為臨時主席,會程為下屆評議員之決選、討論議案及審查獎金論文等。茲將開會結果探志如下,(一)院長候補人之選舉,于午前舉行,到會評議員三十人選舉結果如下,翁文灝廿四票、朱家驊廿四票、胡適廿票,以上三人以得票過半數當選為院長候補人。(二)第二屆評議員之選舉,于午后舉行。到會評議員廿七人,選舉結果如下:……
事實上,院長一職要由國民中央政府決定,最終院長為朱家驊。會后,陳寅恪曾寫一首詩,其中一句“看花愁近最高樓”一般認為是陳寅恪初次見到蔣介石,對蔣的印象不好,認為“其人不足有為”。
吳學昭:《吳宓與陳寅恪》,第102頁。
不過,1939年3月2日的《申報》曾報道第三次全國教育會議1日在渝開幕,報道中有蔣介石到會訓詞的消息,其中在參會人員名單中列有“陳寅恪”。如果陳寅恪確實到會,則這才是他初次見到蔣氏的時間。但根據現有資料看,陳寅恪并未到會而是一直在昆明,但是參會者名單中不僅仍然有他,而且他還被納入教育部聘請專家名單,說明學術界和當局對其學術地位的認可和重視。
《申報》上最后一條關于陳寅恪行蹤和社會活動的報道為1948年12月16日,內容是胡適和陳寅恪一起由北平乘機到南京:
〔本報南京十五日電〕北大校長胡適及夫人,十五日下午六時三刻自平乘空運大隊專機飛抵首都,同行者有名史學家陳寅恪教授一家,前北平市副市長張伯謹夫婦及北平英文時事日報社長王云槐等。按總統日前曾遣專機于十四日赴平迎胡氏南來,然以故都局勢陡緊,機場不能使用,致專機未克降落,乃延至十五日始完成是項使命。胡氏下機后,與蒞臨機場歡迎之王世杰、朱家驊、蔣經國、傅斯年、杭立武等握手寒暄。據云:平市軍情十五日已趨松弛,人心頗為安定,旋即偕夫人赴總統府方面預為準備之寓邸休息,入晚除朱家驊等往訪,談平市教育界情況外,甚少賓客。且因旅途疲勞,就寢頗早,亦未外出。
作為對該報道的補充,據1948年12月24日的《城報》,南京中央政治大學在獲知陳寅恪到南京后,曾邀請他到校講演,彼時其校長為顧毓琇。陳寅恪在講演中稱贊了三位歷史學家,就是郭沫若、范文瀾和翦伯贊:“當今治史學專家,如郭沫若,如翦伯贊,如范文瀾等人,雖思想立場方面,不與本人相同,但本人認為他們的研究方法,則頗有可取之處,并不能一筆抹煞。”如此條報道為真,則與現有一些記錄矛盾,因為無論蔣天樞的《陳寅恪先生編年事輯》還是卞孝萱的《陳寅恪先生年譜長編》等,都依據陳氏后人回憶,認為陳寅恪到南京后次日即乘夜車去上海。但如時間這樣倉促,陳寅恪當無可能有心情去作講演,因此基本可以認為陳氏后人對此事的回憶有誤。
綜上所述,通過對《申報》三十余年間有關陳寅恪新聞報道的分析,可以看到陳寅恪始終是以一個純粹學者形象出現在大眾面前,盡管他多少介入一些社會活動,但其身份仍然是一位著名學者和教授,而非政客或其他。有些活動雖然顯示他有所介入,但可能僅僅是掛名而未真正參與。不過,在面對民族存亡和大是大非等問題時,陳寅恪當然能挺身而出,堅持原則,展示出有良知、有擔當的知識分子風貌。特別是困居香港時大義凜然,拒絕日偽的威逼利誘,更通過《申報》等媒體的報道予以證實,豐富了有關史料記載。此外,對于陳寅恪早年留學情況和受聘清華國學院以及任教西南聯大的情況,《申報》上相關報道也極有價值,諸如對“清華四大導師”的順序排列、稱呼問題以及清華在刊登出版、招生廣告等對陳寅恪學術聲望的宣傳等方面,都在很大程度上有助于研究者厘清史實,推進該領域的研究。最后,陳寅恪的學術影響和社會地位的不斷擴大,也在《申報》一些相關報道中得以證實。《申報》上述報道,在很大程度上填補了以往陳寅恪研究資料的空白,值得學術界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