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鵬
我爸臨走之前,就給我留了兩個物件兒,一塊上海第二制表廠產的機械手表,一根上海永生鋼筆廠產的永生233鋼筆。手表蓋兒是塊塑料,有點泛黃了,不好看,還有道裂紋,但不至于碎。不好看歸不好看,倒是不影響表的性能,該準還是準,就是有點麻煩,三天一上勁兒。鋼筆蓋兒是不銹鋼的,筆桿是暗紅色的,暗尖兒,尖兒上有個英語單詞——peace(和平),只露出一點兒。用著挺順,看著也算順眼,就是尖兒有點平了,得萬分小心。我爸說,這鋼筆就筆尖兒貴,得注意。按說這兩樣東西我都用不太上,我住校,時間表清晰明了,從晨曦起床跑操,到星夜上鋪睡覺,事無巨細,明明白白。到我們那一年,中考突然改革,用機器改卷,技術還不算成熟,規定多,限制多。老師三令五申,平常寫字都得用零點五毫米的黑色中性筆,不能出半點差錯,出錯就是零分。但是,我爸就給我留了這兩樣東西。按我爸的話說,他年輕時愛打架,沒有分清主次,該辦的事兒沒辦。人生有兩件事兒一定要辦,一件是樹立正確的人格,另一件是好好學習。
這里我得特別說明一下,我爸是去坐牢了,沒死。
按說這事兒本來不算我爸的責任,我爸只是被動反擊。那天他照常去上班,騎著他結婚時買的彎把賽車。那車很時髦,買的時候花了四百,他一個半月工資。那會兒還沒我,為這事兒,我爺差點把他打死。他老說,你爺把我打死了,就真沒你了。下了班,他照常去彩票站買彩票,他覺得自己能中獎,不知道這信心是哪來的,雙色球期期不落,單式五倍。后來他進去了,還不忘吩咐我,照著他的號買,沒錢找我媽要,我買過幾期,后來的錢都拿去買汽水了。買完彩票他就往家里走。他愛走近道兒,那是個小胡同,平常沒啥人,有人時就會出血,都是打架斗毆的。我爸那天下班就挺巧,遇上打架的,本來這事兒,他不會管,默默走過去就行,但是有人砍到他自行車上了。
那自行車已經十來年了,當初再金貴現在也不行了,零件換了不少,除了車架其他估計都是后來的。可是事兒又不巧,那人偏偏一刀砍到了橫梁上,剎車線崩開,在橫梁上留下一個豁兒。我爸的青春期是跟磚頭一塊兒過的,我奶給縫的單肩包里,時常塞著一塊兒磚頭。他跟我講過,他那塊兒磚頭不一般,是從隔壁家墻上卸下來的,有字兒——泰山石敢當在此。那是一塊兒灰磚,它沒碎之前,拍過不少腦袋。我爸看著橫梁上的豁口,自然不打算善了,下了車就和那人扭打在一塊兒。我爸是運輸部的,有膀子力氣,打起人來,挺輕松,一下奪過刀,追著三人砍。有不要命的,拼刀,我爸也耍狠,沒控制好度,一刀捅腹腔里去了。
“那人眼睛睜得極大,瞳孔也大,像是瞪著我,又像是要吃了我,不過還好,就一眼,他就躺下了。”我爸回家后告訴我。
那天他回家,身上都是血,他不急不慢換了衣服,出門修了剎車線,帶著我,去了派出所,讓我把車騎回去,順便把手表和鋼筆給了我。他從容不迫,一副英勇就義的氣勢。后來歷史課上,學到戊戌六君子的時候,我總覺得我爸生錯了時代。
我爸因為防衛過當,被判有期徒刑五年零九個月,就近被分配進省一監。我爸這事兒對全家影響都不小,首先波及到了我,那年我本該入團的,因為這事兒,沒入,成了班里僅有的少先隊員;然后是家里的房子,我們本來住在火電廠的家屬院,因為我爸進監獄,鄰里多對我媽冷眼相待,我媽受不了這氣,帶著我搬了出去,后來房子租給了在附近銀行工作的年輕人;再就是我奶的身體,我奶平常老慣著我爸,我爸一進去,我爺沒少跟她置氣,我奶氣不過,一頭栽在地上,醒來之后就糊涂了,沒人照看著不行,老說胡話,沒事兒老流口水,手不停哆嗦;影響最大的是家里的經濟來源,靠著我爸的工資和我爺的退休金,我家的生活水平一直維持在小康線上,缺了我爸的工資,經濟危機馬上就來,加上我奶的病,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不過這些對我影響不算大,我住校,吃喝拉撒全在學校,兩個星期才放一次假,兩天。
為了能讓鋼筆派上用場,我找同鋪的陳林欽借了字帖。我們初中宿舍緊張,全班男生,二三十個人,擠在一間教室改的宿舍里。宿舍里鋪挨鋪,我跟陳林欽都在上鋪。他字寫得好,字帖上的描紅紙已經用完,我只能臨。平時偷偷臨,讓雞大嬸看見我用鋼筆,估計要被她拎進辦公室開小灶。雞大嬸是我班主任,教語文,愛穿裙子,無論冬夏,都穿;頭發扎著,挽成個疙瘩,露出光亮的大額頭;嘴極碎,老愛批評人,得理不饒人……這一系列表現,為她爭下了“雞大嬸”這個名頭,暗地里大家都這么叫她。她最喜歡批評人,手還不時戳對方肩膀,不是一下一下地戳,是接連好幾下,像啄木鳥。她老愛說,我這都是為你們好,你們就是不理解。我臨了幾個月,字兒有點模樣了,雞大嬸專門在班上表揚了我。她說,都得向林斐學習,他以前的字像狗爬,現在再看,漂亮得很。這說明,人只要想努力,總能進步的,老讓我逼著,這不行。那次表揚之后,我加入了共青團,領到了團員證和團徽,緊接著,我考了年級第一,成了浪子回頭的典型。
雞大嬸除了是我的班主任,還兼著學校的政教處主任,主抓紀律、衛生。每周一上午第二節課后,是升國旗儀式。由體育老師挑選的國旗班成員,莊嚴地踢著正步把國旗扛到國旗臺,交到升旗手手中,然后國旗隨著國歌冉冉升起。這個時候,每個學生都應該跟著唱國歌,就算不發聲,嘴唇也得動,不動算扣分,扣十分就會點名批評。升國旗儀式后,是國旗下講話,這講話形式與其他學校不同,是雞大嬸獨創。作為政教處主任,雞大嬸會先點評一下上周的紀律、衛生工作,然后挑“典型”批評,接著這位“典型”上臺講話,主要是反省。一般“典型”在上周五已經知曉安排,這說明,“典型”要經歷兩次批評,雙倍羞辱。
我既然被評為浪子回頭的典型,這故事就得從“典型”時開始說起。我爸進去之前,我因為手里有倆閑錢兒,老愛出去上網。我們學校是封閉式學校,沒有批準不能出校門。第一次去網吧是陳林欽帶我的,從廁所邊上翻墻,去的是門口的黑網吧。沒人帶路,絕對不會知道那是網吧。沒有標識,就一個普通的農家小院,進去,里面大概就十來臺電腦,顯示屏不一種型號,有大有小,不能玩網絡游戲,網絡老卡。網管除了重啟,不會其他技能。就這條件,去晚了還沒座位。我家沒電腦,但是微機室有,學校不怎么教,微機課就讓學生打游戲,那時候玩《血戰上海灘》,見人就殺,打到人質也沒事兒,頂多不要獎勵。一周一節的微機,并不足以滿足青春期的好奇心。陳林欽是游戲高手,特別是《紅色警戒:共和國之輝》,通常我的坦克還沒有出家門,他就把我的基地轟炸一遍了。
為了贏他,我多次翻墻出去上網,我去得最兇的時候,一星期去四晚。這事兒被雞大嬸發現,主要怪陳林欽。那天我有預感,覺得這事兒要漏,凌晨兩點,叫他回去。他激戰正酣,核彈已經預備好,要炸對方基地。對手就在這網吧,我找了一下,在隔壁屋。他這時候是絕對不會走的,好不容易找到對手,我越來越慌,果然,陳林欽贏了之后,雞大嬸帶著警察掃了黑網吧。我沒法解釋那種預感,但它就是應驗了。我倆沒被當場逮著,我跟陳林欽跳窗戶跑了。陳林欽那對手不仁義,把我們兩個供出來了。
我們沒被雞大嬸趕出一等班,還得感謝陳林欽,陳林欽是雞大嬸的侄子。我們學校實行末尾淘汰制,全年級八個班,分成一、二、三、四,四種等級,每等兩個班,一等最好,四等最差。每班六十人,班級后十五名,降級;次等班前十五名,升級。經驗告訴我們,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我被當成典型批評,接著就是國旗下講話。
這事兒算恥辱嗎?我倒不覺得,就是讓所有人盯著看,非常不舒服。那天天氣不錯,有點小風,我站在國旗臺上,一手拿著話筒,一手拿著稿子。首先是政治反省,作為一名少先隊員,我這么做,是給組織抹黑;接著是業務反省,作為一等班的學生,不好好學習就是錯誤;最后是思想反省,我一定改過自新,好好學習,爭當正面典型。那天國旗下講話,讓我覺得我有成為演說家的潛質,字正腔圓,臨危不亂,收放自如。
我爸進去之后,雞大嬸對我的態度有所改觀,給了我助學金,免了我的學雜費,時不時找我談心,說不能家長的事情影響我的學習。我也跟她交了心,我說我爸讓我好好學習,這話我懂。
好好學習這事兒簡單,憑著爸媽給的好腦子,我的學習成績很快就上去了。但是班里人不信。他爸是個罪犯,他一定也不是什么好東西。這話不知道從什么時候傳出來的。這話像瘟疫,很快傳遍了一等班,大部分人都認為我的成績是抄來的。我有心爭辯,熱血都頂到腦門了,有幾次還差點動手。
被大多數同學孤立之后,我就開始戴表了。我爸給我的手表,我不好意思戴,那會兒流行電子表,特別是防水的,樣子好看,還帶燈,夜里也好使。我這塊兒就不行了,款式太老,特別是表帶兒,一看就是老大爺才會戴的。我爸之前專門跟我說過,這塊兒表是上海第二制表廠產的,原本是供給飛行員的,質量特別好。他這一塊兒也是之前的戰友給的,他這輩子當不成飛行員,這表得留著。這我知道,表后蓋上有顆五角星。如果不是表蓋兒上有條縫,這表應該值不少錢。我那個時候要面子,不能讓別人瞧不起我,半夜依舊出去,不過不是上網,跑外邊路燈下背書。那表派上用場了,每天十二點回宿舍。之前有學生回教室學習,我不能,我爸是罪犯,我半夜一個人在教室,說不清。有時候,我回去時,寢室門已經鎖了,任我怎么敲,也沒人開,我也就通宵看書,瞌睡了,就睡在樓道里。大概堅持半年,成績突飛猛進,一躍成為年級第一。雞大嬸對我說,林斐,你要是早這樣,你爸估計就不會犯錯了。我問,為啥?她說,你爸動手前,絕對不想拖累你。我說,哦,還有這一層。
拿了第一之后,我依舊出去看書,不過在哪個路燈下看書,哪個路燈就壞,我知道咋回事兒,還是跑遍了學校的路燈,但修理的速度趕不上壞的速度。沒多久,這習慣我就放棄了。
我爸給我一組數字,前面六個是紅球數字,后面一個是籃球數字。我爸說,堅持買,能中獎。中獎了,養活你媽。在我拿到年級第一后,我開始固定買彩票。這是我跟雞大嬸之間的賭約。那次國旗下講話之后,雞大嬸說,這事兒不能就這么算了,你要是考得差了,還得從一等班出去。我說,要是我能考第一呢?雞大嬸說,要是你能考第一,你想干啥我都不管。我說,那成交。那時候我想著,要是我考第一了,一定再出去上一次網,光明正大地出去。我爸進去之后,托我買彩票,我覺得這事兒更重要一點,萬一中獎了呢?之前的彩票錢花了不少,后來我用獎學金補上了。年級第一,學校獎勵五百塊,正常情況下,這五百夠我一學期的伙食費。我偶爾中一兩次小獎,有次狗屎運,中了兩百,總的來說,花得比掙得多。初三上學期,我奶的病情加重,家里沒錢讓我買彩票,這習慣也就斷了。
一等班因為末尾淘汰制,人員更換十分頻繁,從初一到初三全勤的學生很少,有下去又回來的,通常都是下去之后回不來的。這么做,當然是有原因的,一等班的一百二十人是要沖擊重點高中的。上重點高中,成績起碼得在五百九十分以上,滿分六百四十五,文化課六百分,實驗十五,體育三十。我考年級第一那次,考了六百三十二,據說是我們學校歷史上的最高分。到了初三下學期,距離中考只有五十多天的時候,班中學習氣氛低迷,雞大嬸突然提出一個方案,帶著我們去春游。那時,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贏糧而景從”。
小學時,學校每年都有春、秋游,去的地方多是開封的各處公園,一去就是一天,得帶著午飯。那時候,我家生活水平還行,我媽會給我煮一盒豬肉餃子,裹嚴實,然后再給我十塊錢。我背著我爸的行軍水壺,壺里是早上煮好的牛奶,三勺糖。我有點暈車,我奶會給我備好暈車藥。我爺最不放心我,給我塞張紙條,上面是我家座機電話,他說不行就給家里打電話。到了公園,老師一般先帶著我們走一圈,然后適時地放我們出去跑一會兒,定點兒集合。一天下去,玩得筋疲力盡,之后返程。這樣的春、秋游,是學校創收的好時候,每個學生都得交門票錢和車費,因為票是團購的,價錢要比單人便宜一些,車費就更少了。據我爸分析,一次旅游下來,學校能掙幾千塊。我爸那時候一個月工資才一千二。
當雞大嬸說出春游這個詞之后,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變了,要柔和很多。甚至有人傳出,為了讓我們春游,雞大嬸和校長對著干的傳聞。知情人都知道這傳聞不實,因為校長是她丈夫。去萬歲山,雞大嬸公布了費用,每人三十塊,門票二十,車費十塊。整個一等班就一個人沒去,我。我奶那陣兒越來越糊涂,手哆嗦得也越來越厲害,我爺不勝其煩,和我媽商量送她去敬老院,結果敬老院不收,只能養在家中。春游這事兒我沒跟我媽說,我知道我家沒這三十塊供我玩。我這人好面兒,拉不下臉說自己沒錢,去不了。想來想去,只能扯謊,說身體不舒服,吹不得風。
我不去,這事兒并沒有影響誰。我反倒多了一天假期,不過雞大嬸要求我在學校學習,不能回家。
那天天沒亮,寢室里已經亂成一團,有的在細致地擦白鞋,有的在試新衣服,有的對著窗口的鏡子梳頭,有的在噴香水……從初二開始,我們班有幾個女生已經大為不同,第二性征發育完全,表現出女性的魅力。除了一等班,學生談戀愛的事情時有發生,這并不說明一等班的學生是木頭,沒有小心思。雞大嬸很愛引用語錄,并安排寫板報的學生,用紅色粉筆寫在后黑板顯眼的位置,多數都換過,只有最中央的加粗字沒換過——一切不以結婚為目的的男女關系,都是耍流氓!雞大嬸說,一等班的學生,思想正是首要的,其次才是成績??梢哉f,精神高壓迫使一等班的學生成為木頭。但是,木頭遇上春天,也得發芽。明面上不能來,就搞地道戰。陳林欽曾在宿舍說過,鄭莊公與母親是怎么相見的?不就是在地道里嗎?要發揮主觀能動性!據我所知,陳林欽喜歡張俊鳳,他多次暗示我看她,眉眼中的小心思,是個傻子也看得出。張俊鳳發育得確實好,身材高挑,面容姣好,一頭長發,暗戀她的人不少,別的班私下進行過校花排行,她排前三。我不太喜歡她,倒不是不喜歡她的模樣,是不喜歡她的眼睛,那雙總是拿眼白看我眼睛。雞大嬸講過阮籍的青白眼,張俊鳳不拿青眼看我,我自然不會喜歡她。
他們出發的時候,還不到八點,太陽剛剛升起不久,賴著地平線,依依不舍。那是兩輛十四路公交車,被包下后,拿牌子遮住了十四路的字樣,沒蓋嚴,能推斷出。里面滿滿當當都是人,一張張欣喜的臉。那時候我在教室,我坐在窗邊,透過銹跡斑斑的窗戶看過去,車子跑了。車子發動時,尾部泛起一股青煙。之前,我老跟我爸一起看電影,用家里那臺DVD,我爸特別喜歡看《追捕》,高倉健主演的,他那身立領風衣,我爸有兩件,都舊了。我爸高興了,就會學里面的臺詞:“杜丘你看,你看多么藍的天啊,一直走下去,你就會融化在藍天里。走吧,一直向前走,別往兩邊看……”
我爸學的是配音腔,我看動漫,《龍珠》里的日語配音,沒他那么做作。
那天,春游的車子就朝著藍天里駛去了,然后融進了藍天里。多么藍的天啊,我也想出去走走,我想說說話。
陳林欽曾經給我一份開封地圖,我也不知道他從哪里得來的。中考不考地理,是完全不考,九門功課,就地理完全不考。于是,它最先被放棄,結業考試之后,曾經的地圖就被當成了墊紙(實際上,地理也不考開封地圖)。我把書立移開,把地圖拿起來,地圖上有一個圈,圈里有一行小字:河南省第一監獄。我已經不買彩票了,通行證也被收回去了,我想出去,只能走老路子——翻墻出去。白天翻墻的風險比晚上大很多,我不能選擇廁所后那條路了。學校鍋爐房后有排矮墻,那是前輩們跳墻出去的地方,現在矮墻上滿是玻璃碴,沒人從那兒跳墻。鍋爐房是學校燒熱水的地方,熱水供師生們飲用、洗漱,除了一個燒鍋爐的大爺,通常沒別人,燒鍋爐的大爺偶爾愛喝兩口兒,學校有規定,工作時間不能喝酒,他忍不住的時候,就跑出去喝,這情況學生們都知道。八點,上課鈴響起,我小心翼翼往鍋爐房那邊去,為了不讓人起疑,我還帶著一個水杯。
大爺臥在躺椅上,在打盹兒,估計剛喝了點兒,隔著好幾米,就能聞見酒味兒。我緩緩繞過鍋爐房,走到矮墻邊。說是矮墻,其實也快兩米了,加上玻璃碴,不好過去。倚著墻角,蹬著墻,我慢慢往上挪,背部用勁,快要到墻邊的時候,我仔細看著玻璃碴,伸手過去,借力上墻。墻后面是食堂的泔水堆,我沿著墻走了幾米,挑了一塊兒軟的地方跳了下去,沒摔著。之前總是從廁所邊翻墻,那邊高,還摔過一次,半個月腿都是瘸著的。我之前沒從這邊跳出去過,繞了一圈才從田野里走出去。我特意避過大路,順著大堤往西走,怕遇見老師。
大堤上很冷清,剛剛入春,堤上的楊樹才發芽,很小,如果不是那股味道,根本不會注意。初生的枝椏有種特殊的氣味,像濃茶,先澀后香。我小時候跟著我爸上大堤抓過馬猴,不是眼前這段兒。那段兒和這兒差不多,基本上全是樹,土松軟,干干的,表層基本都是樹葉。我爸很喜歡吃馬猴,為了盡可能多抓,他教會我就獨自往深處走。他頭上戴著燈,跑很遠我也能看見,有時他走遠了,我就在一邊兒等他,就是堤上蚊子多,不動就招蚊子。除了蚊子,堤上的野枸杞枝也不友好,倒刺橫生,稍不留神,就被扯到,一條血紅印子,接著就是紅腫瘙癢。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如今,我只用在大堤上走一段路,然后下來,走到大路上,去乘公交車。
我奶病重之后,我很少再乘車回家,每次都是走回去,三四公里,得走一個小時。回到家就得寫作業,我覺得回家是對我們的懲罰,在學校還能好好寫作業,回家就難了,我爺時不時叫我幫忙,老打斷我。每次走回家,都能省下一塊錢,那時,我已經不買彩票了,錢都攢著。省一監太遠了,我雖然有地圖,但還是太遠了,不能只靠腳。
我出堵街的次數極少,市里的很多地名我都極不熟悉。我站在公交站牌旁邊,對著地圖,找下車的站點,幾經規劃,終于找到最優解。數學老師很喜歡我,主要是因為我學習好,我愛動腦子,尋找最優解。有次考試,有道題需要用兩種方式解題,我寫完兩種方式之后,還有時間,我就又寫下兩種,直至考試結束,我都沒有想出第五種??荚囃?,我去找了數學老師,我說,應該有第五種方法,我應該可以找到。當時數學老師對我一通表揚,因為他的答案中,只有三種解題方法。我現在算是活學活用,找線路,得找最省錢又最快的。
車子一路往前跑,太陽已經慢慢爬上去,車上人不多,與春游的車相比,太少了。我也是春游,我得去告訴我爸,我考了年級第一,還拿了五百塊獎金。還得告訴他,他那注號不好,一年多了,沒啥盼頭。車到了勞動路口,上來一個醉鬼。我爸說,男人喝酒可以,絕對不能當醉鬼,醉鬼絕對沒出息。醉鬼渾身臭烘烘的,我有點暈車,早上吃的雞蛋往外頂,伴著胃酸。又過了一站,我不得已下車。下車我就吐了,我沒考慮清楚,我計算路線時忘了,還有個條件,不暈車。一暈車,這答案就錯了。為了補救,我只能走到預定站點,不算遠,兩站路。
城里確實比堵街那邊好點,人多,車多,房子也高。我路過了好幾家玩具店,里面都賣四驅賽車,什么造型都有。班里很多男生都還在玩,每次他們談論起這事兒的時候,我在心里都笑他們幼稚,那是小孩兒玩的東西。但當我看見那輛金屬殼的賽車時,我也心動了一下,太好看了,馬達嗡嗡響,一聽就知道跑得快。老板把它放進跑道,“嗖”地一下就竄出去了,不知道它會不會旋風沖鋒龍卷風。我不能多看,我趕時間。
路過健身公園,幾個大爺在打乒乓球,他們似乎不怕冷,只穿著背心兒。我爺也有那種背心兒,但是我爺不會打乒乓球,他穿那背心兒的時候,太陽已經越過赤道,接近北回歸線了。陳林欽喜歡打球,他也老愛拖著我打球,我那時候滿心都是如何學好英語和語文,學好這兩科,我就能考出好成績。我答應了我爸,我得爭氣。小學的時候,我打球不錯,那時候我有好的乒乓球拍,一個就四十塊,烏木板,兩面膠,握手處還纏著膠帶和海綿,極為稱手。憑著一手好兵刃,我幾乎無敵。陳林欽叫我,我不是不想打,手也癢,但是得忍住。雞大嬸說了,忍不住誘惑,沒法兒拿高分,拿不到高分,以后就是不行,家里也跟著丟人。老大爺們技術很好,球能抽很遠,邊打還邊吆喝,觀戰的也不少。乒乓球是全民運動,歷史老師在課上說過,中國人三大球都不爭氣,但小球厲害,特別是乒乓球,奧運會看過吧?冠亞軍都是中國的,長臉。繞過健身公園,就是下一個站牌,在那兒換乘。
這次要坐十站路,按照我暈車的勁兒,估計能坐七站,咬咬牙,八站。車子往北走,幾乎快要出城。我爸說,開封城很小,跑兩步就出去了。現在我覺得,他步子真大。司機是個中年婦女,看起來年齡比我媽大一點,她帶著一副茶色眼鏡,應該不是近視鏡。在燈下看書那段日子,我的眼睛好像壞了,看什么都有點模糊,有次抬頭看月亮,竟看見了一圈,原本殘缺的月亮變成了圓的,比原來要大很多。我媽擔心我近視,擠出錢給我買了眼貼,囑咐我每天貼,但是沒啥用,那陣兒眼睛一圈紅紅的,隱隱還有一些癢,我不敢撓。司機應該不知道我在看她,她扶著大方向盤,腳下時不時踩一下。我家沒小汽車,有錢的時候也沒有,但是我坐過小汽車,座兒舒服一點兒。司機時不時看一眼后視鏡,特別是上人的時候,她總是催促那些從后門上來的人交錢,嗓門很大,穿透力很強。
過了四站,我已經不行了,人太多了,味兒很大,我聞不了這味兒。但我又不想站起來,好不容易占到座兒。初二到初三這一年,我不但成績突飛猛進,個子也躥了不少,從以前的小矮個,變成了中等個子,逼近一米七了,站在那兒,能夠著橫扶手,但是我不想站著,站著老想吐,站著似乎就是為了吐,一伸脖子就能吐。這么想下去,我越來越想吐。我強迫自己想春游的事情,如果我去春游了,會玩什么?會不會和陳林欽一起偷看張俊鳳?我小時候很愛玩氣槍,三塊錢一百發子彈,如果能中九十發,就能抱走一臺小霸王游戲機。通常我只能打掉八十五個,即便是花十塊錢,玩四局,也只是每局八十五個。我爸后來告訴我,那就是陷阱,只有八十五個氣球能被打爛,剩下十五個打不爛。我說,這是咋弄的?他說,你那氣槍有聲沒?我說,有,還挺響。他說,那就對了,后十五槍,只有響,沒氣。后來再去公園,我就看別人玩,沒再打過。
事實證明,轉移思想并不管用,我還是要吐了,剛過五站。我默念,咬咬牙,忍一忍,到第六站下。這次管用,車剛停穩,我就沖了下去,一下吐在了路邊的綠圃里。連續吐了一分鐘,從碎渣到干嘔清水。吐完好受多了。
打開地圖,距離省一監已經不遠了,往西走,穿過門洞,右拐兩站路就到。我不斷組織語言,像寫作文之前打腹稿一樣。見到我爸,他一定先驚訝,你咋來了,不上課?我就說,班里人今天去春游,我沒去。他肯定問我,咋不去,你不是愛玩嗎?我就說,不想伸手要錢。他或許會夸我懂事。這個時候再把考年級第一的事情告訴他,想必他會更加高興。我會說,爸,你早點出來,咱們生活好了,奶奶的病也能好,以后咱也買個小汽車。我一步步往前走著,很快過了門洞。出了這扇門就是西郊了,我從東郊跑到了西郊,從小到大,這是我第一次一個人跑這么遠。
我看見了電視塔,它真高,和火電廠的煙囪差不多,但它比煙囪好看。和它一比,省一監要小多了,那扇藍色的大門也小,大門上的小門就更別提了。我徑直朝著它走過去,大概還有十來米的時候,一個拿著槍的警察走出來問我,你干啥?我說,我要見我爸。他說,打電話預約沒?我說,沒有。他說,你帶身份證沒?我說,我沒身份證。我突然想到什么,從身上翻出團員證,我說,團員證行嗎?他說,不行。我說,我跑了很遠來的。他說,不行就是不行。我覺得有點委屈,我想哭??墒俏野终f,男人不能哭,什么時候都不能哭。我問,你能告訴我我爸在哪塊兒嗎?我爸叫林冬生,冬天的冬,生命的生。他說,你說這沒用。想見他,可以提前預約,一個月能見一次。我問,寫信能收到不?他說,能。我看著他緩緩走回亭子,站在那兒,像廟里的金剛。我順著大門往兩邊看,高高墻上都是鐵絲網,沒多遠還有哨樓,比我們學校管得嚴多了。
我沿著墻往東走,每走十步大喊一聲爸,聲音盡量從胸腔里出來。初二下學期,學校舉辦過合唱比賽,雞大嬸為了拿到好成績,叫音樂老師給我們開小灶。那個時候,我剛過變聲期,聲音低沉,音樂老師說,我可以唱低聲部,但是聲音得從胸腔里出,這樣聲音更磁性,也更省力?,F在我覺得她說得對,是很省力。不一會兒,我嘴里就有些干了,加上小風不斷往嘴里灌,頭也暈暈的,我沿著墻一直喊,不時有人朝我望過來,我也沒聽,直到喉嚨完全啞了才停止。我覺得我身上沒有任何水分了,可還是哭了出來,眼淚嘩嘩的,沒一點聲兒。我爸的話,讓風灌進我肚子里了,不見了。
等我完全意識到,我爸不可能聽見的時候,已經一點半了。我把表貼近耳朵,滴答滴答的聲音沁入我的大腦,我突然覺得餓了,我意識到我得回學校。麻煩來了,我迷路了。掏出地圖,我試圖找出自己的位置,可是無論往哪個方向走都不行,我已經找不到北了。我爺說過,不行就給家里打電話,我記得住家里電話,這時候給家里打電話,估計回家要挨打。我就記得住三個電話,除了家里的座機,還有兩個手機號碼,一個是我爸的,我爸進去之后,手機就扔家了,我媽嫌費錢,就停機了。另一個是雞大嬸的,雞大嬸現在應該在萬歲山,離這兒不算太遠。我得先打好腹稿,最好先承認錯誤,承包下周的國旗下講話,把整個跳墻的過程描述清楚,最后再求救。
我用兜里僅剩的一塊錢買了瓶水,順便問老板借手機。擱平常,花錢買水喝這種行為是要付出代價的,一頓打起步。但是現在是非常時期,一是我渴,喉嚨干;二是我得接電話,干借,肯定不好借,電話費也不便宜。這方法是我爺教我的,我爺說,讓人幫忙,得給點小利。花錢買水,一舉兩得。撥號,接著就是彩鈴,熟悉的《花好月圓》,以前聽到這歌就知道班主任來了,得好好學習,現在聽見,小心思更多。
通了。
我說,陳老師,我是林斐,我迷路了。她愣了一下,你跑出去了?我說,我想跟我爸見個面兒,我一年多沒見他了。她問,你嗓子咋了?我說,剛喊啞了,沒見著我爸。她問,你在哪兒?我說,不知道。她說,你會借手機不會問路?我這才反應過來,問了路,告訴她。她說,你在那兒等著。我說,陳老師,下星期,我國旗下講話。她說,這會兒知道自覺了,早干啥去了。
大概過了十來分鐘,一輛出租車停到我身邊,雞大嬸示意我上車。這個時候,我才感覺害怕,雞大嬸還沒開始批評我,我就開始哭了,比剛才哭得還兇,我爸的話算是忘干凈了。雞大嬸沒想到我會這樣,她說,有本事中考完了再來,那時候要是還考年級第一,你就能見到你爸。我說,老師,我不小了,你用不著騙我。她說,知道不小了?那還迷路?那還哭?咋這么窩囊,好歹一個男子漢。
車子沒有按照預想駛進東京大道,駛到了監獄門口。她說,你看見那道門了嗎?藍色的。我說,我剛才來了,沒讓我進。她說,未來你爸會從里邊出來。你看看更遠處的天,藍吧。我說,我跟我爸看過《追捕》,高倉健。她說,杜丘委屈不?我說,挺委屈的。她說,杜丘跳下去了嗎?我說,沒。她說,最后他還不是贏了。我說,那是假的,我爸說了,電影里都是假的。她說,可是我們都得融化在藍天里。這話我沒聽懂,雞大嬸沒給我想的時間,就叫司機走了。愣了一會兒,我對她說,陳老師,回去我想給我爸寫封信,說我會好好學習。她說,光說沒用。
小車確實比公交車舒服一點兒,但我還是暈車了。我中午什么都沒吃,什么都吐不出來,我只能把我的腹稿吐了出來,那是我下周的國旗下講話:我叫林斐,雙木林,非文斐,我爸叫林冬生,冬天的冬,生命的生。我犯了錯誤,我爸也犯了錯,他的錯嚴重一點,被關進了監獄,我的錯小點兒,現在站在這兒反省。那天我翻墻出去找我爸,是想告訴他我拿了第一,分挺高,這是驕傲自滿。我想讓他好好改造,早點出來。他一刻不出來,我就一刻受到白眼,考第一也不行。我不偷東西,不打人,不罵人,沒早戀,努力學習,不作弊。這是一等班學生的基本素質,不值一提。按說,給我爸鼓勁兒的出發點是好的,但是,方式不對,我不能翻墻出去,那是越獄,我得反省,這不對!我不能越獄,我爸更不能!我想告訴他,他讓我買的彩票不行,中不了獎,不如他的工資穩定。沒錢,奶奶的病治不好,家里的生活不行,我也去不成萬歲山……
風越來越大,那些話都往嘴里回灌,漸漸沒了聲息,我聽不清自己說什么了。我回頭看雞大嬸,她和出租車一起變小,越來越小,她像是進入了地圖,成了一個角標。我從路邊站起來,那些從我嘴中溢出的文字,已經碎成筆畫,被風一卷,順著街角高樓上的天線飛向更遠的天空,或者宇宙。我往萬歲山方向走,雞大嬸好像并沒有來,她好像還在萬歲山某個涼亭里坐著,等著玩瘋的學生們回來。她身邊擺滿了書包和衣服,其中或許也有我的,書包里有我寫給父親的信,用鋼筆寫的,字寫得不好看,像狗爬。我艱難地抬起腕子,手表上那道裂痕不見了,被風吹走了。順著那縷風望去,裂痕往很遠很遠的地方飄去了,掠過的地方,都留下了裂痕。我拿出那支鋼筆,果然,筆尖兒上的peace也不見了,光滑圓潤,只有一道深藍色的墨線。這時,我覺得我爸應該還沒有經過那條小路,他的彩票或許中獎了。腦子越來越沉,我原以為它漏了,因為那些深藏在其中的文字都飛走了??墒撬鼌s越來越沉,一瞬間,我明白了,那是知識,飛進來的知識,那是年級第一的分量。我確定自己站穩了,但腳下又輕飄飄的。地圖從我手中滑落,省一監上的黑圈慢慢飛出來,它困住了我,我無法往前走。那一剎那,我想往上走,我指的是藍天,融化在藍天里。
責任編輯:井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