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曉東
2016年7月3日,德國,萊比錫。
北京時間7月4日17時,“2016年度機器人世界杯”大賽如期結束。歷時5天,來自世界各地的幾百支代表隊在萊比錫進行激烈的角逐,作為機器人領域的全球最高賽事,各個國家都派出了最有實力的團隊。
這些團隊中,不乏在國際上享有盛譽的世界名校。“勇士隊”取得比賽救援b項目團隊第六名的成績,而在4天6夜的角逐中,這支隊伍的程序設計、教學思維和計算機算法,得到了評委們的高度認可,被授予“最佳軟件設計獎”。
領獎代表是黑頭發、黃皮膚的中國人——高一年級的陳太華、高二年級的譚鑫。熱烈的掌聲讓兩個中國孩子臉上露出了勝利的微笑。而微笑的后面是一種誠實樸素的羞澀。
“勇士隊”的高中學生來自中國寧陜。世界上很多人應該不知道寧陜這個地名。作為大賽唯一的一支中國代表隊,他們不是來自北上廣的名校,而是來自大秦嶺深處的國家級貧困縣----陜西寧陜縣中學。
但這絕非偶然,繼2012年、2013年之后,這是該校第三次派出代表隊參加國際大賽并取得舉世矚目的好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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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寧陜縣城華燈初上,行政中心的廣場上人群聚集,孩子們騎著童車在享受著放學后的輕松時刻,女人們隨著音樂舞動著身姿,廣場舞的音樂在這個秦嶺深處的綠色小城里奏響。深秋夜深,長安河靜靜地流淌著,蛙叫蟲鳴此起彼伏。
寧陜舊稱五郎關,歷代建置變遷中,多因疆域分界線而反復劃撥歸屬地。1783年劃撥周邊五縣邊境地帶建置五郎廳,廳署在老縣城,歸屬西安府。1800年,又更名寧陜廳,確保陜西安寧之意。
建制時間不長,沒有深厚的文化積淀,有據可查的興教辦學歷史是乾隆年間的1794年。當時在老縣城西北興辦過太乙書院,至1823年有三所義學,分別在城內、北關和江口街。近代興新學,多因土匪壓境,校舍慘遭蹂躪后停辦,譬如1919年“匪擾三次”“攻城三日”,就停止辦學。
寧陜歷史上最多的人口記錄是道光三年(1823),時有12.9萬人。新中國成立以來,人口也只是最高峰時期的一半。歷史上,曾經因為匪患流寇,治理困難,曾多次封禁過這方個地方。
寧陜一向有“版圖大縣、人口小縣”之稱。版圖有多大?在陜西省應該在前十,放眼全國,寧陜的版圖也算是大的,是大秦嶺腹地的核心區域,國家整體的發展怎么能少了這方山水?人口有多少?全省后三位,散居在崇山峻嶺的溝溝岔岔里,戶籍在冊人數盡管有7萬多人,但實際上常年生活的人不過五六萬,縣城常住人口也只有2萬多人。
如今的寧陜人要論起自己的籍貫和祖居,可以說是斑駁陸離,真正的原住民并不多見,倒是湖廣移民、逃荒避難(特別是國民黨逃兵)、土匪后裔很多。這樣一來,寧陜早期的民風可想而知。
城隍廟坐落在兩河交匯處的沙洲之上,四面環水,其形制是一條船,歷史上經歷多次洪水沖擊而安然無恙,民間的說法是“金鴨浮舟”。門口是“垂裕后昆”的石碑,字跡渾厚陳力。
城隍廟是安康地區唯一保存完整的古建筑群,也是寧陜文脈的策源地,廟內的石刻碑文也載著寧陜歷史發展和社會變革的世紀流變。
老百姓思想觀念落后、發展信心不足和農村社會風氣不好等是寧陜社會致貧的根本原因。而如今,地處秦嶺腹地的寧陜,可以說民風和社會風氣大變。優先發展教育是寧陜這塊土地最基本、最真實、最致力于生存的發展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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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寧陜縣政府督導室退休的唐繼根深有感觸地說:三十年前,我們一大批外地外鄉人懷著極大的創業熱情奔赴寧陜,支援寧陜。三十年來,寧陜的教育有了飛速的發展,在全國全市有了多個“率先”,大批優秀的大學畢業生走出寧陜、走出貧困的大山,走向全國各地,成為各行各業的建設人才,他們揮手告別了愚昧、告別了貧困。他認為,優先發展教育是貧困地區提升社會綜合能力的關鍵出路。
唐繼根至今心心念念的是一個叫西溝村的地方,30年前,寧陜大力發展教育的時候,他作為包村干部,在那里度過了一段至今感念的青春時光,時代的發展,驗證了重視和發展教育的重要性。
“窮東溝、富中溝,扯筋弄盤是西溝”。這句順口溜上年紀的寧陜人都知道,而如今的寧陜年輕人,對于龍王鎮西溝村,則是另外一種印象,有三多:考上大學的多、進城買房的多、轉學到城里讀書的多。
龍王鎮當時的西溝村老支書叫王學海,30年前發動群眾集資辦學,籌公籌勞,把村里最好的房子拿出來辦學,帶領村民下到河道里挖沙子和泥,還自己出任本村學校的民辦教師。
王學海興學的事跡曾經上過《安康日報》,他的事跡在寧陜是個現象級事件,一是村支書兼任民辦教師。二是辦學積極的村寨30年后成為寧陜的人才聚居地、輸出地,實現了整體脫貧。三是聚合效應,出去的人帶走老人和親鄰,等留守老人們相繼離去,這些地方和村寨就會變成空心村。
王學海老人已經故去多年,他的兒子王小東如今在龍王鎮政府當副鎮長。他笑著說,老父親盡管不在了,當年的積極辦學,如今給西溝村帶來的變化也是有目共睹的。他原來在其他鄉鎮工作,后來要求調到家門口,原因是村里的親戚們都在,年輕一輩都考學出來了,老人們需要照顧,有個紅白喜事的也好照應。
龍王鎮280平方公里的地面上,只有5000多人,整個地形山大溝深,像條龍,只有伸出的四條爪子,才有零星的土地,才有人住。鎮上有一所聯辦初中,一所中心小學,再就是西溝教學點。按照縣上撤點并校的計劃,西溝教學點本來是要撤的,但這么年了,群眾對教育很重視,也有感情,不愿意撤,就留下來了。
西溝教學點緊鄰著村委會,說起村里考上的大中專學生,大家都記得第一個叫儲召華,從漢中師范學院畢業后,現在在縣城的城關中學。另一個叫馬治軍,中專畢業后,現在在寧陜公安系統工作。
每年都有大學生,2017年,村里的陳陽旭高考631分,是寧陜縣第二名,被哈工大錄取了。馬云祥家的兩個娃,大學畢業后,兒子馬小軍在蘭州,女兒馬小玉在深圳。說起西溝村的后輩們,西溝村人滿是驕傲,如數家珍。
村主任儲學軍說,村里娃娃出去了,有出息了,把老人也接出去享福呢,外面世事大,機會多,咱山里娃能吃苦,要想富還不容易?娃娃們走到全國各地,眼界也寬了,就不單單是脫貧那么簡單了。
一代人有文化,見大世面了,就重視娃娃教育,一代一代就不一樣了。儲學軍列了一個長長的名單,村里先后走出來的50名大中專學生:陳偉、宋玉玲、陳虹、鄧力珈、鄧力峰、徐杰、齊小金、梅濤、齊小艷、吳禮潤、儲倩、掛千麗、劉成艷、蘇婷婷等人。
貧困也是一種文化,是由美國學者奧斯卡·劉易斯(OscarLewis)提出的。他認為,貧困文化是貧困群體在與環境相適應的過程中產生的行為反應,并且內化為一種習慣和傳統文化,它的特點是對自然的屈從感、聽天由命、對主流社會價值體系的懷疑等。
也就是說,貧困地區人口安于現狀、不思進取的生活態度,內化成群體的一種思維定式和行為準則。在這種貧困文化的熏染下,形成一種低水平的經濟均衡,并在貧困地區一直延續。貧困的發生受地區自然條件、歷史起點、經濟發展、政策環境和文化素質等多方面因素的影響,對于哪種因素是至關重要的因素,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可以說,教育扶貧是解決貧困問題的最終選擇。但是,如何使教育結構與社會結構(人口結構、政治結構、經濟結構)相適應,如何讓教育的扶貧功能,在社會里發揮應有的作用,仍舊需要在實踐中探索。
最近人口政策的改變,并沒有使寧陜出現適齡兒童上學人數增長的跡象,很多學校的人數還在減少,近三年來的變化很大,這對于山大溝深、教學資源分散的寧陜來說,教育的布局和任務還很艱巨,還在不斷調整中。
同時,大量的空心村出現了。西溝村的老人們說,走出去的大學生少有回來的,在外面安家落戶以后,把父母兄弟也帶出去了,甚至會影響家族和村里的人,這樣,教育的發展導致空心村很多,村村都有人去門鎖的現象。
移民搬遷是脫貧致富的一種方式,但搬出去,留得住也是個問題。寧陜歷史上多次因為洪災移民,但移居新址后,缺乏勞動技能,生存不下來,很多戀家的人又回到原來的地方,這是自然現象。
而教育移民,因受到良好的教育,思想觀念也發生改變,生存能力也在提高,移民成了改變生存環境、提升生活品質的事情,也是社會進步的標志。
教育移民在寧陜是個很普遍、很自然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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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住西安高新區的田啟梅,出生于一個有著兄妹10人的大家族,至今他還在寧陜一家公辦幼兒園當園長,盡管時常往返西安,但他仍然喜歡寧陜的山山水水,無法割舍至今生活在寧陜的一大家子人,更舍不得父親留在他記憶深處的搬遷歲月。
1982年11月,正是寒冬時節,秦嶺深處已經大雪封山。一個叫胭脂村的地方,因了一戶人家的遷入而熱鬧起來。這戶人家姓田,家主田玉忠帶著老老小小十幾口人,從湖北省襄陽縣雙溝鎮一路風塵、輾轉入村。村民們籠著手,哈著白氣,裹著厚厚的破舊衣衫從村子四處趕來,三三兩兩地圍觀、幫忙,而更多的是驚奇。
八十年代初,還是貧窮、饑餓、落后的時候,能帶著十幾口人和大大小小箱籠從千里之遙來到西北山區,這場面對于閉塞的小山村來說無疑是壯觀而不可思議的。
那天,家主老田在熱心村民們的幫助下順利安頓了一家老小,算是正式成為胭脂村一員,從此開始了他艱難的養家糊口生活,勵志而傳奇。
田玉忠祖籍湖南石門縣,1937年9月5日出生于鎮安縣柴坪區廟溝,高小畢業。在1952年,擁有高小文化的田玉忠算是一個文化人,曾擔任了雙喜大隊會計,并很快入了黨。聰明、好學的田玉忠有著對數字過目不忘的本事,在16歲擔任大隊會計后,通過勤學苦練更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田玉忠和那個時代的很多人一樣,有著苦難的生活經歷,且生性耿直,得罪了村上干部,遭受了不白之冤,甚至驚動了省上的調查組。他兒女眾多,生活無以為繼,倒騰的小買賣,也遭受了清查。為了給孩子們創造好點的生存環境,于是從千里之外的湖北平原遷徙到陜西的深山里。當時,家里年齡最大的爺爺已經七十多歲,年齡最小的妹妹還不到一歲,田家搬家的浩大場面與途中奔波的艱難是可想而知的。
孩子們當時并不理解為什么父親田玉忠要從平原來到大山的深處,等他們長大了才明白,父親一生經歷太多苦難和滄桑,認為只有讀書才能徹底改變命運,改變家族的血統。
田父那個年代為了討生活,曾在寧陜做伐木工包工頭,結識了同是湖北移民的同姓村長,了解到偏遠、貧困的寧陜縣當時大學和中專的錄取分數線偏低,就萌生了到胭脂村落戶的念頭。
為了兒女一次次搬遷的動蕩生活終于在1982年11月的某一天畫上句號,在這個小村子里算是從此安定下來,開始了他為兒女謀出路的另一艱難歷程……田家兄妹至今記得家里一貧如洗卻有一個書箱,甚至在田間地頭,父親都會帶著書本,利用休息的時間讓兄妹看書,或者他給孩子們講書。
父親的心血沒有白費,田家姊妹先后考上各類大中專學校,亦如父親當年的心愿,有了安定富足的生活。田家的故事曾經在《安康日報》刊出。說到教育扶貧,寧陜的很多人都知道,有個老田家。
我國學者林乘東于1997年提出教育扶貧論。他認為,教育具有反貧困的功能,可以切斷貧困的惡性循環鏈;應該把教育納入扶貧的資源配置中,實現教育投資的多元化,使公共教育資源向貧困地區傾斜。
他同時提出,教育不能獨善其功地反貧困,需要具備四個條件:1.提高貧困地區的人口綜合素質;2.建立相對公平的經濟分配制度;3.優化貧困人口配置,提高貧困人口勞動力與生產要素的結合度和效率;4.增加資本積累和投入,為反貧困提供經濟基礎,創造更多的就業機會。
集美大學的嚴萬躍認為,現代社會的貧困問題都是知識與能力貧困的表征和結果,發揮教育的扶貧功能不僅能增強貧困人口脫貧致富的能力,還可以帶來巨大的社會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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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后賈安金是個“孤兒”,9歲那年冬天,父親走了,母親改嫁,家沒了。如今他是寧陜縣衛計委的一名干部,也是扶貧先進人物。說到教育扶貧,他直接說,自己是教育扶貧的直接受益者。
賈安金出生于1981年3月,家住寧陜縣太山廟鎮太山村二組。太山廟鎮距縣城31公里,因有古廟遺址而得名,尚存有古戲樓,這樣一個秦嶺深處的鄉鎮,交通不便,西漢高速和210國道擦肩而過。
安康市文藝創作研究室副主任王曉云在走訪太山廟鎮時曾寫道:來到鄉間,我清楚地看到和感覺到,每一種生存都有尊嚴,每種生存都會在盡可能的情況下向更加適宜的方向發展,人民勇敢面對社會的能量和上進心總是讓我特別感動。
時任陜西省委書記的趙樂際曾“微服私訪”過這里,在農戶家待過兩個小時。太山廟鎮的基礎設施走在了全國小鄉鎮建設的前面,在寧陜率先實現了組組通水泥路的建設目標。
在賈安金的記憶里,小時候是“富裕幸福”的,家里有爸爸、媽媽、妹妹、曾祖母、曾祖父,住著五間新修的大瓦房,那時在農村條件還算是很“富裕”。
厄運在賈安金9歲那年冬天降臨了。“那年臘月初七,我父親因肝癌去世,家里一下就垮塌了,妹妹只有八歲,曾祖母、曾祖父都是60多歲了,所有的重擔都落在了年齡只有29歲的母親身上,1991年,春季上學都成了問題。”
母親找到當時學校的李校長說明情況,苦苦哀求,學校減免了他和妹妹的學雜費,總算上學了。賈安金對生活的變故從老師、家人的勸說中有了認識,他至今記得學校新調來的徐萍老師,對他很嚴厲,說,你父親已經“走”了,家里窮,你和妹妹一定要好好念書,長大了才有用。
又過了一個冬天,1993年冬季,母親實在被家庭負擔壓到喘不過氣了,負氣之下再婚遠嫁到嵐皋縣橫溪鄉樂景村,隨后,母親帶走了妹妹,賈安金成了“孤兒”。
賈安金說起這些往事的時候,總是抹淚,但說起幫助過他、溫暖過的他的人名的時候,又是感恩和幸福的。那段時間的生活對賈安金來說,至今記憶猶新。小學畢業,賈安金以區第六名的成績考進太山中學,此后的學校生活,是和一連串的人名、數額不等的幫扶聯系在一起的:1997年中考,為了能讓賈安金安心中考,王龍強老師又組織同學給他捐中考的費用。
1997年8月23日,賈安金永遠忘不了這一天。開心和苦痛交織在一起,如此難忘。這一天,賈安金接到了安康農業學校的錄取通知書,三年含辛茹苦的初中生活終于有了回報。但2030元的學費,又讓他陷入了絕望之中。
他把錄取通知書看了一眼就收起來了,“沒錢上學,看了又有什么用”,那段時間,賈安金到處閑逛,不愿意去想,又不得不想,拿什么上中專呀?直到國慶節收假后,在街上閑逛的賈安金又遇到了一個“恩人”。太山中學的桂書新老師遇見賈安金,問他怎么還沒去上學。賈安金并不輕松地說,沒錢,不上學了。
桂書新老師把情況反映到學校,楊金國老師通過希望工程爭取到1000元,鄉政府開了貧困證明,報名后欠了學校500元,賈安金終于報了名,上了中專。于是賈安金給曾祖母把一個學期的柴火弄夠,打算到安康上學了。
曾祖母害怕他在學校餓死了,找到鄉政府領導,當時的王金貴書記、楊善年鄉長,又組織單位及街上群眾給賈安金捐款,一共捐了387元,郵寄到學校教務處。賈安金說,他后來請何興剛老師寫過感謝信,一份貼到新礦鄉政府的,一份送到縣政府的,他很感激當時幫助過他的人。
《平凡的世界》成為賈安金的精神支柱,他說,當年看第一遍的時候震撼很大。這部被賈安金看過七遍的小說激勵了他,激勵了渴望改變命運的人群,成為教育扶貧的精神食糧。
如今的賈安金是一名扶貧干部,自己對于貧困有著深切的感受,他的人生閱歷就是扶貧的活教材。他是筒車灣鎮桅桿壩村第一書記,也是扶貧攻堅工作隊員。駐村期間,賈安金給群眾培訓扶貧政策時,特別提到教育扶貧,講解得特別詳細,用自己上學困難作為例子,鼓勵貧苦戶們好好地把子女培養出來。
2016年,賈安金被寧陜縣委縣政府評為優秀第一書記,2017年10月17日在國家第4個扶貧日表彰大會中,被筒車灣鎮黨委政府評為優秀幫扶干部。
教育扶貧工程是為貫徹落實中央扶貧開發工作會議精神,充分發揮教育在扶貧開發中的重要作用,對集中連片特殊困難地區涉及的680個縣實施的一項重大民生工程。
習近平總書記曾說過,扶貧必扶智,讓貧困地區的孩子們接受良好教育,是扶貧開發的重要任務,也是阻斷貧困代際傳遞的重要途徑。“治愚”和“扶智”,根本就是發展教育。相對于經濟扶貧、政策扶貧、項目扶貧等,“教育扶貧”直指導致貧窮落后的根源,牽住了貧困地區脫貧致富的“牛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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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編撰于1993年,鉛字油印的資料《寧陜縣教育志》中提到:寧陜的教育歷史僅有199年。寧陜建制較晚,歷史上處于周邊區縣的邊緣地帶,深處秦嶺腹地大山,匪患嚴重,和外界隔絕,“九山半水半分田”,獨特的地貌特點,造成了人們特別的生活方式。
“靠山吃山”,直到20世紀80年代,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了神州大地,寧陜人還是靠販運藥材山貨為生。
老唐說,寧陜人往前數三代,都是農民。20世紀末,長江發大水之后,寧陜山地傳統的“木頭經濟”終結了,斧頭鋸子被沒收,封山育林,民生何處去?和全國很多山區縣一樣,寧陜成了典型靠補助為生的國家級貧困縣。
20世紀80年代初,國家支援寧陜建設。安康各縣,關中地區,成百上千的年輕人來到寧陜,支援建設,一晃40年過去了,寧陜從徹底的人才“輸入地”成為人才的輸出地,大量的人才從寧陜走出,走到全國,走向世界,山里人的吃苦耐勞、樸實肯干,為他們迎來了新人生新天地,也為寧陜這個普通的山區贏得了名聲和尊重。
這一切得益于教育!是教育改變了人的思想觀念。從寧陜縣經濟發展的歷史長卷來看,寧陜的教育扶貧充滿了智慧的力量,包括政策的延續性、基礎建設的漸變性、思想觀念的包容性。
多年來,在國家發展和整體扶貧開發的過程中,寧陜的教育扶貧走在全省全國的前列。寧陜教育界的親歷者坦言,當年來到寧陜的時候,哪有什么人才,青壯年文盲比比皆是。1983年開始的掃盲運動,普及初等教育算是掀起了一場革命。
“革命”這個在近現代中國很特別的詞語,在當時的寧陜卻是真真切切。興學熱潮遍及寧陜的各個山村,凡是有幾戶人家的地方都有小學校,每個村民小組都辦初小,每個村都辦小學,教師都是當地的初高中畢業生,以及大批從全省各地、安康各縣支援教育的師范生。
那個時候,有多少學校?全縣有280所。這些學校是什么樣子?黑屋子、土臺子、爛桌子、泥孩子。說是學校,基本上都是利用當時的破廟、富裕人家閑置的草房、生產隊的庫房。這樣的家底是如何發展教育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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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和梳理寧陜的教育發展,我們清晰地看到一個縣教育事業的發展和當地行政主官的思想意識有著根本性的關系。
時隔多年,寧陜人念念不忘熊邦國這個人,他任縣委書記時對教育工作的重視讓很多人不理解。當時人們覺得溫飽尚難以解決,怎么能花那么大的心思去抓教育事業。但今天看起來,當時的做法是對的,是有遠見的,盡管當時很多人不理解,但今天看起來,正是那是時候,形成了寧陜教育的“基因”。
辦教育缺人怎么辦?就從各地調。寧陜家底薄,縣上的領導跑到安康,跑到省上要,硬是從各地要來了人才。發黃破舊的油印《寧陜縣教育志》里有份材料,是1985年9月10日,首屆教師節寧陜縣發出的《倡議書》,文中這樣寫到:改變陳腐的傳統教育觀念,在實現“一無兩有”和普及初等教育的基礎上,向“無盲縣”和普及九年制義務教育而奮斗!
那又是怎么奮斗的?當時全縣職工工資也就100多,但縣上要求捐出300塊,全縣干部職工捐款辦教育,除了面向社會征收教育附加費以外,全縣所有的機關單位和部門、各行各業、個體戶都要參與到教育中來。說起當時募集社會資金,老寧陜人笑著說,運政、交警部門甚至到路口盤查,查看過往行人繳納教育資金的憑證。
學校老師甚至到各村寨去找村長、組長動員捐款,10塊錢不嫌多,一塊兩塊不嫌少,全社會都積極動員起來,村村戶戶都在幫建學校,全縣干部職工加班加點,一干就是下半夜。學校里也組織勤工儉學,挖藥材,砍柴壘墻,那個時候,鉚足了勁,就干一件事,修學校,辦教育。
一年以后,寧陜宣布普及初等教育,三年以后,普及小學教育,5年以后,全縣實現了五年級改為六年級。上初小在家門口,上完初小到相對較遠的村小或者鄉中心校,多數學校就開始了住宿生活。在寧陜,山高路遠,人煙稀少,住宿制是寧陜教育的一大特色。
多位退休教師表示,那個時候,的確老百姓覺得負擔重了,但這么多年過去了,現在看起來,受益的是老百姓,是寧陜人民。資料顯示,多年來,寧陜人對政府事項的滿意度調查中,教育的滿意度最高,被列為政府免評單位。
寧陜教育從“無考”到安康市首先通過“兩基”(基本掃除青壯年文盲、基本普及九年制義務教育)驗收,走在全省乃至于全國前列,走訪寧陜的教育界,讓大家念念不忘的還有一個人:張志新。
寧陜教育最缺的是錢!這是個關鍵問題。
熊書記在任期間,寧陜社會經濟發展的著力點放在了教育,張志新薪火相傳。直到今天,要說到寧陜教育能有如此大的成就,是歷屆行政主官對于教育的高度重視和執著造就的。
教育是個長期長久的事情,又是一個關乎未來的民生工程,投入大,涉及面廣,“出力不討好”,即便是這樣,寧陜人仍然在堅持,靜等花開。
1996年,寧陜順利通過“兩基”驗收,資料顯示財政投入資金是850萬,而民間投資遠遠超過了這個數字。
“兩基”之后,寧陜社會對教育的認識出現分歧,教育上去了,老百姓負擔過重,財政透支嚴重,這樣的情況下,需要在思想上統一、包容。大干快上之后,基礎設施的欠賬需要消化。“兩基”以后,經過多年的消化,寧陜社會積蓄的教育力量在2007年春天又一次激活了。
陳倫寶的一次“偶遇”掀起了蝴蝶效應。故事是這樣開始的:2007年春季開學的一天,天氣乍暖還寒,時不時地還飄下幾朵雪花。這天,時任縣長的陳倫寶在湯坪鎮湯坪溝的栗扎坪下鄉,返回的路上,看到一群學生背著沉甸甸的書包沿著彎彎曲曲的山路去上學。
陳倫寶讓司機停下車,走上前去叫住幾個學生,逐個看了看他們沉甸甸的書包,里面分別是瓶罐和小棹筒(農民自制的一種木質的小飯盒),還有玉米粉子、米及一些零食,棹筒里裝的是腌咸菜。這是學生一周的糧食。
對于貧困地區的山里孩子,特別是陜南山區,這種景象是常見的。路遙《平凡的世界》里就有過這樣的描寫,不過各地的吃食和餐盒不同罷了。
而2007年的春天里,這種景象在寧陜還很普遍。這些供一個正在長身體的學生一周吃的酸咸菜讓陳倫寶一陣心酸……他吩咐司機和隨行的一位領導用自己的車將這群孩子送往學校,他一路沉思,步行走了很遠很遠……
第二天,他主持縣政府常務工作會議,一項被稱為“學生營養計劃”的建議被提上日程。縣財政年度預算“學生營養計劃”工程開始執行。
標準先按照國家2002年執行的“一免一補”中的補助標準執行。全部住宿學生每天1.5元,一學期按120天計算,共計180元。每學期由縣財政按月撥付到校,由學校免費為學生提供“熱菜、熱湯、熱飯、熱水”,蔬菜食品由學校負責采購,每周編制供應菜譜。
2007年秋季,全縣小學、初中全面實施住宿生“營養計劃”工程,4390名學生全部吃上了免費的“熱菜、熱湯、熱飯”,喝上了熱水,晚上有了熱水洗腳。
這一事件被記者注意到,《安康日報》刊登了寧陜的這一做法。中國科學院農村政策研究室注意到這篇“豆腐塊”文章,隨即派員來到秦嶺深處的大山調研。不久,關于貧苦地區農村學生的營養調研報告送到了國務院。
2009年7月,時任陜西省委書記的趙樂際在全省領導干部大會上提出實施“蛋奶工程”。2010年2月,中國科學院農業政策研究中心致函:我中心與REAP研究團隊,美國斯坦福大學根據貴縣創新做法跟蹤評估結果,將貴縣經驗在國內外學術會議上介紹,得到了與會專家的一致好評,同時引起了國家有關部委的重視,研究報告將呈送國務院有關部委。
2011年,教育部在《教育規劃綱要》里明確提出,改善學生的營養狀況,尤其實施啟動民族地區、貧困地區農村中小學營養改善計劃。同年,陳倫寶被評為影響中國教育的十大新聞人物,
2007年,陜西省提出“雙高雙普”的教育發展目標。雙高指的是高質量、高水平,雙普是普及高中教育,普及一年學前教育。
這一時期的寧陜教育,反復強調發展教育要結合寧陜實際。寧陜早就普及小學教育,建立了相當扎實的學校教育基礎,在普及學前教育的時候,很多小學就有了一年的學前班。面臨著小學生源減少,并校的狀況,寧陜創造性地發展了“一校兩制”的做法。
“一校兩制”就是在消化、創新寧陜積累的教育存量,把原來小學分開,按照學前教育的要求,進行小學和學前教育的同步發展,這樣有效地解決了學前教育的校舍和師資的問題。
最初到省上匯報的時候,很多專家對寧陜發展學前教育不看好,結果專家調研了以后很震驚。專家組成員指著桌子上一沓資料說,省內外很多地區都來學習經驗,他們當年的資料成了范本。
偏遠山區可以這樣,重點鄉鎮和縣城怎么辦?如今的寧陜學前教育的規模和水平,吸引了很多地方的專家學者來參觀學習。
省上要求的“雙高雙普”只是提供學習機會,而寧陜做到了從學前教育到高中十五年一貫式免費教育,這在當時一下子成了全國媒體的熱點,小縣城來了很多省級媒體的記者,老唐說,那段時間夠熱鬧夠忙活的。
一個國家級貧困縣,憑什么率先在全國實現十五年免費教育?憑的就是寧陜教育強大的消化能力。
2012年,人稱“教育書記”的安康市委書記方偉峰提出,教育扶貧是安康富民的奠基工程,并在各縣推出:市長、縣長一把手主管教育,教育預算支出年均增長33%,實施“人人技能工程”,實行高中階段和中職免費教育制度,教育工作群眾滿意率達到各項事業之首,形成大教育、大培訓的格局。時年6月18日,貧困地區教育扶貧發展論壇在安康召開。
此時此刻,安康地區教育發展的急先鋒寧陜縣豈能落后?縣委書記鄒成燕、縣長唐新成提出“四要”:優先發展教育,要錢給錢,要人給人,要項目給項目,要政策給政策。
2011年7月,寧陜縣以全省第二家、陜南第一家的優秀成績通過“雙高雙普驗收”。9月,啟動創建教育強縣新目標。
2012年10月,陜西省教育強縣專家組第一次對10萬人以下貧困縣進行前期評估。寧陜縣十五年免費教育成為最突出的亮點。專家組認為:寧陜教育集中體現出一種艱苦奮斗、敢為人先和求真務實的精神,他們的教育實踐給“小縣辦大教育,窮縣辦富教育”探索出一條新路,創造的經驗,值得總結、學習和推廣。2013年,寧陜縣獲得陜西省委、省政府獎勵,被評為“陜西省教育強縣”。2016年,寧陜縣獲批國家義務教育發展均衡縣。
一直跟蹤調研寧陜教育的中國科學院農業政策研究室,在《關于陜西省寧陜縣高中免費教育政策評估情況函》里寫道:寧陜教育是一個十分有價值的研究個案,建議寧陜申報中國地方政府創新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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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底,寧陜教育被評為網易十大年度教育事件,引起國內外媒體的關注。各路媒體蜂擁至寧陜,寧陜的教育現狀讓見多識廣的記者們很震撼,央視《焦點訪談》等欄目就多次報道寧陜的教育扶貧模式。
寧陜發展繞不過的一個話題就是洪水災害,所有的學校幾乎占有最好的地段,多數學校都遭遇過洪水,又都災后再建,但可以肯定地說,在寧陜,最漂亮的建筑就是學校。
江口鎮是寧陜除縣城城關鎮外第二大鎮,人口8000多人,但一直沒有公辦幼兒園,鎮上的學前教育一直由附設在江口小學的兩個幼兒班和兩所規模極小、條件不達標的民辦幼兒園承擔,截至2012年,學前三年綜合入園率不足60%。
為了爭搶生源,兩家民辦幼兒園還多次發生糾紛,矛盾重重。2012年上半年,縣長唐新成檢查江口教育后,指示教育部門,無論如何都要有公辦的鎮中心幼兒園。為了找地方,歷時2年,先后數次設計方案,最終在鎮村的大力配合下,確定購買鎮北公路邊的一戶民房,在此修建公辦幼兒園。
公辦幼兒園列為學前三年行動計劃建設后,苦于沒有地方。縣上領導多次踏勘,無奈周邊都是民房,要么不愿意出售,要不就是要價畸高。一次暴雨過后,學校操場的石坎垮塌,損壞了坎下的一院民房,這戶民房占地面積不小,縣上決定購買回來拆除后新建幼兒園。
這是一個機會,于是教育部門和鎮上多次耐心做農戶思想工作,反正房子已經損毀,無法居住,縣上可以另行安置到安全地方,院子出售后還有一份收入。經過三番五次的交涉,終于達成協議,這才讓幼兒園有了修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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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寧陜,最讓人感動得是那些山區里堅守的鄉村教師,是他們撐起了寧陜教育扶貧的根基。
寧陜縣豐富鎮,有一個只有一位老師和13名學生的教學點——猴子坪小學。小學老師名叫黃同謙,今年58歲,從事教師職業39年。用他的話說,眼看著山里的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他教的學生也越來越少。黃同謙把最寶貴的青春年華奉獻給了教育事業。他說:“我喜歡這份工作,喜歡我的學生。”他被寧陜縣評為邊遠學校優秀教師。
據了解,寧陜縣現有4所師生人數在15人以下的偏遠山村小學,從教老師的平均年齡為50歲左右。有15個教學點實行復式教育,開設小學2年級以下課程,每個教學點有1至6名老師,有的只有1名。
這群堅守在大山之中的老師,從他們的言談中可以了解到,他們并不孤獨,因為他們有孩子們陪伴。面對這些大部分都是留守兒童的學生,他們既是老師,又是家長,所以肩上的擔子更重,心中的責任更沉。
黃同謙的事跡經過媒體報道引起社會反響后,寧陜針對偏遠地區的教學點展開了補課式建設,確保有軟化的場地、有明亮的教室、有戶外玩具、有冬季取暖設施。先后將西溝教學點、候子坪教學點等十余個教學點進行了改造美化。
寧陜教育扶貧所取得的成績,和省內及兄弟省市的輔助是分不開的,特別是512地震以后,國家的重建資金,對口支援兄弟省市單位的幫扶,以及縣上各部門幫扶,多渠道籌措資金并切實運用到位,這些都是寧陜教育扶貧的寶貴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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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寧陜教育界乃至于全社會,提起尹學金幾乎無人不曉,30歲考上大學,30年從教生涯,60個全國獎項。這組看似巧合的數字,記錄著一個人不同尋常的人生歷程,書寫了一名教師的執著追求,展現出一位生物老師的非凡業績。
尹學金是寧陜教育扶貧中一位典型的人物,是寧陜教育扶貧大軍群像中的一員。正是幾代主政領導,幾代教師,念及寧陜老百姓的福祉,經歷40年的光陰歲月,共同譜寫了寧陜教育扶貧的今天,切實推進了寧陜社會各項事業的健康發展。
教育扶貧,僅僅體現在教育行業是遠遠不夠的。1996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盡快解決農村貧困人口溫飽問題的決定》中明確提出:“要把扶貧開發轉移到依靠科技進步,提高農民素質的軌道上來”。
在寧陜的扶貧攻堅中,農民夜校、社會教育培訓增強了農民的信心。農民夜校從2016年4月辦起,辦校的重點在于涉農惠農政策、黨建知識、農家樂經營能力、種養業帶頭人等技術培訓,著力宣傳黨的脫貧攻堅政策,旨在提升農民群眾文化素質和科學致富技能,每月開一次課。
四畝地鎮四畝地村村民汪勝福,兒子常年在外務工,自己和老伴生活沒有來源,要求村上給他解決低保,因為不符合要求,村上沒有同意,他就開始上訪。
村委會組織其居住的組開了一個群眾會,把汪勝福的情況在會上進行了說明,讓大家評議,看他符不符合享受低保的條件。經過評議,大家一致認為,汪勝福有子女,不能享受低保。面對這個結果,汪勝福心服口服地接受了,并且再也沒有找過村委會。
四畝地村的問題之所以這么順利地得到處理,正是源于寧陜2015年初開始全面實行“群眾會”的常態化。
村規民約,移風易俗樹新風。“雖然現在兩個妹妹和我的關系鬧僵了,但是我不后悔。”提及母親的喪事,寧陜縣金川鎮興隆村民劉正才說。
劉正才的母親去世,按照老人家生前的意愿,要求去世后要做道場。但劉正才違背了老人的意愿,不僅沒有做道場,就連老人的喪事也是簡簡單單地辦了,這就引起了兩個妹妹的不滿,兄妹之間產生了矛盾,關系鬧僵。“村里有村規民約,紅白喜事從簡,我作為一名黨員干部,就應該帶頭遵守,不然后面怎么執行!”
劉正才所說的“村規民約”,是2016年興隆村時任“第一書記”的魯化在開展脫貧攻堅駐村幫扶時,帶領村黨支部一班人,針對興隆村存在的陳規陋俗,組織群眾自下而上、再自上而下討論制定的具有針對性的“八要八不要”村規民約。
“原來在農村有擺滿月酒、喬遷酒、生日酒等習俗,主人家要擺少則幾桌多則幾十桌宴席,親戚、朋友、鄰居送份子錢,最低幾百元,一年下來,家家戶戶要送上萬元,談何脫貧?”興隆村黨支部書記朱潤霞說。
村規民約經全體村民討論、簽字通過后,村黨員干部帶頭執行,村監委會監督執行,村民們積極執行。興隆村貧困戶劉正才父親過世,他沒有按照以往那樣坐夜三天、擺酒席收禮,而是按照村規民約,一切從簡。“國家扶持我,我還在大操大辦,那我就不是貧困戶了,所以我要響應號召帶頭執行。”劉正才說。
“村規民約沒有制定前,僅2015年我送禮共送了兩萬多元,村規民約制定后,2016年我送禮支出不到5000元。原來是人家送你500元,你要回600元,對一些經濟困難戶來說負擔很大。現在禮金定為50和100元兩個標準,真的節省了很多。”興隆村村主任王峰給筆者算了一筆賬。
通過精神扶貧在農村樹立向善好勤導向、營造文明風尚,教育引導貧困群眾自立自強、爭做有責任、有追求的新型農民,實現精神與物質的“雙脫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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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意寧陜、秦嶺筆會”是寧陜縣近年來形成的一個社會文化活動項目。2011年,陜西省作家協會、陜西省散文學會、中國漢江·安康詩歌創作中心三個寧陜創作基地正式授牌。
近些年,寧陜大力發展生態旅游,形成了“兩線三環六區十二點”的開發格局。優美的自然風光和鮮明的地域文化,提升了寧陜生態旅游的內涵,吸引了大量省內外游客來休閑度假、旅游觀光。
陜西省美協在上壩河國家森林公園設立了寫生基地,合作組建了大秦嶺藝術創作中心,一批藝術家先后走進寧陜考察采風。
依托上壩河大秦嶺文化藝術創作、悠然山音樂家創作、朝陽溝文學家創作、蒿溝地理地質科普和平河梁運動員亞高原訓練五大基地,寧陜旅游積極引進名人名家、名企名校,大力發展文化產業,引導文化企業集聚,傾力打造秦嶺文化產業基地,唱響“秦嶺文化看寧陜”的主旋律。
文化是一個地方的靈魂,是凝聚力和創造力的源泉,是經濟社會發展的重要精神支撐。沒有文化的發展繁榮,經濟社會建設就沒有活力,社會文明程度就難以提高,扶貧攻堅就難以實現可持續發展。
寧陜的主政者認為:從當前寧陜發展來看,尤其要大膽探索文化和旅游融合發展的路子,以文化含量充實旅游內涵,以旅游項目展示文化意蘊,以文化品牌提升旅游層次,努力把文化旅游業打造成為寧陜的支柱產業與新的經濟增長點。
縱觀寧陜改革開放四十年的發展歷程,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寧陜自然條件有限,又是一個生態保護區。只有加快發展教育事業,堅定不移地推進教育扶貧,才能從根本上提高扶貧對象的自我發展能力,才能真正在貧困地區走出一條脫貧致富的新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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陜西省作協教育扶貧項目調研組在寧陜,與一線教育從業者交流,感動于歷任為政者、教育工作者的多年努力。他們認為教育扶貧的“寧陜實踐”值得大書特書,但同時又為貧困地區縣域教育的發展而困惑。
城市名校圍獵下的縣域教育,使得優質教育資源過度集中于大城市名校。生源流失,是縣域教育發展的夢魘,這不算新聞。但實際上,真正到了基層學校,這種境況仍然讓人瞠目結舌。
寧陜最高學府寧陜中學王校長坦言:全校高中每個年級不足400人,每年都有十幾二十個學生被安康、西安的名校以“巨大的誘惑”挖走。王校長難抑失落地說,這些娃在寧陜照樣考大學,而且從高考的效果看,很多人出去后悔了。
在寧陜還是個寶貝蛋,到了外面優秀學生多,難免心里會有落差,加上生活習慣、人際關系、適應過程等等,不出問題才怪。但整個教育環境就這樣,家長盲目從眾,也是沒有辦法。
在寧陜,最漂亮的建筑就是學校,隨便走訪一所幼兒園到高中,其基礎設施絲毫不遜于城市學校。連教育部前來調研的官員都說,寧陜的學生是幸福的。全國率先實現從幼兒園到高中的免費教育,加上政府的各項補貼,學生需要花費的僅僅是往返學校的“路費”。
在寧陜縣簡陋的教體局會議室,在投資數千萬占地20畝的排場的縣幼兒園,在國內縣級示范青少年活動中心,在這個只有7萬多人口,縣城常住人口不足2萬的秦嶺山城,我們卻看到了另外一個尷尬的局面。
教育的核心是教師,而師資成為寧陜未來教育之恨!出生于1967年的教體局石局長頗為感懷地說,過去的寧陜教育是一群對教育有情懷、有感情的人撐起來的。他指著身后一批人說,這些人在那個年代,都是這么過來的,大家靜心辦教育。
十年后呢?他們老了,退休了,寧陜教育誰來薪火相傳?寧陜中學王校長說,她每年要送80%的學生上三本以上,但回來的人,連個本科生都難。政府招聘特崗教師,需要10名,報名的專科以上也就10多人,到了筆試3個人,卻來了2個。
一批在過去那個年代里“貨真價實”的大學生成就了寧陜教育,可十年之后,他們將退出歷史舞臺,后繼者卻基本的學歷都難以達標!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十年之后,教育如何扶貧?
30年前,縣域教育撐起了中國農村社會的未來,一批受益于教育的人走向了城市。20年前,縣域教育激活了農村勞動力,一批人又走向城市,成為改革開放的生力軍。10年前,縣域教育隨著教育產業化開始成為大城市教育資源的蓄水池。那么,今天呢?未來呢?
10年后,撐起縣域及農村教育的一代人將老去,后繼教育者是教育分層的落伍者,落伍者再去教育貧困者去參與社會競爭,不言而喻,縣域教育及鄉村教育將成為現代教育的遺忘者。
過去的輝煌,不能修補憂患的現狀。行文至此,筆者想呼吁人們,關于教育扶貧,我們亦需要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
責任編輯:馬小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