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征第一渡(贛南采茶戲)

謝干文

時 間：1934年10月

地 點：江西于都

人 物：竹 妹 牛 崽 春 林 管爺爺

金 鳳 趙 叔 王連長

群 眾 紅軍官兵等

序

［1934年10月。

［第五次反圍剿戰場。

［在撕心裂肺的嗩吶聲中拉開大幕。

［前沿陣地，戰火硝煙，激烈的槍炮聲，夾雜著敵機轟炸的呼嘯聲。

［紅軍戰士們浴血奮戰，前仆后繼，戰旗燒焦，尸積如山。

［悲壯的音樂，旁白：1934年10月，由于王明左傾路線的錯誤領導，中央紅軍未能打破國民黨軍第五次“圍剿”，被迫放棄中央革命根據地，進行戰略轉移。

［硝煙散去，蒼山如海。

［紅軍戰士們扛槍、挑擔、推炮車行軍的凝重畫面。

［雄渾的合唱：

路迢迢，秋風涼，

敵重重，軍情忙。

紅軍集結于都河，

戰略轉移去遠方。

［光隱

第一場

［于都河畔，鑼聲震蕩。

［內喊：“開會啰……”

［大樟樹下，趙叔在主持村民大會。

趙 叔 鄉親們！接縣蘇維埃緊急通知，白軍已經包圍了我們蘇區，中央紅軍要進行戰略轉移，過幾天就要來我們于都集結，渡河出征。

鄉親們！

（唱）大軍渡河不容緩，

軍情緊迫箭在弦。

于都河河面寬闊水流急，

架浮橋急需我們來支援。

群 眾 （唱）要橋就架橋，

要船就給船；

要力就出力，

要錢就捐錢。

趙 叔 （唱）千根麻繩一股勁，

披星戴月搶時間。

架起出征第一渡，

紅旗飄飄永向前。

群 眾 （唱）架起出征第一渡，

紅旗飄飄永向前！

趙 叔 好！大家回去早點準備，越快越好！

［群眾下。

趙 叔 牛崽，你等一下。你常年撐船擺渡，這河里的水情怎么樣？

牛 崽 河底是砂石，河水不算深，可以架浮橋。

趙 叔 好，村蘇維埃已經決定讓你當架橋隊隊長，快快組織人手協助紅軍架橋。

牛 崽 我？

趙 叔 對，好好干，浮橋架好了，趙叔我幫你找個標致老婆。

牛 崽 要找就現在，打鐵趕滾。

趙 叔 啊？

牛 崽 （唱）牛崽生來單身相，

一根獨苗沒爹娘。

二十七八還在打光棍，

想老婆想得心發慌。

趙 叔 不要急，我一定幫你找個好妹子。

牛 崽 （唱）別的妹子我不想，

我想的妹子又守空房。

趙 叔 守空房？

牛 崽 （唱）去年她老公犧牲了，

還忍悲痛支前忙。

我憐她愛她不敢講，

一顆紅豆心里藏。

今世若能娶到她，

命短十年又何妨！

趙 叔 好！你說，她是誰？

［竹妹推一獨輪車木板上，被牛崽看見。

牛 崽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趙 叔 竹妹？！

竹 妹 趙叔！我送了一車木板過來，你看扎不扎實？

趙 叔 唔，蠻扎實，不愧是支前模范，事事帶頭。哎，竹妹，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竹 妹 什么事？

趙 叔 竹妹啊，春林犧牲也一年多了，你有沒想過改嫁？

竹 妹 （一愣）改嫁？

趙 叔 蘇維埃提倡婚姻自由，為革命改嫁也很光榮嘛。

竹 妹 趙叔……

趙 叔 我給你介紹個后生，他是個黃花崽，革命覺悟很高，多次給紅軍抬擔架，搞運輸，還戴過光榮花呢。

竹 妹 趙叔看上的人總不會錯。

趙 叔 你可愿意改嫁？

竹 妹 ……

趙 叔 竹妹，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們考慮問題一定要從革命利益出發，曉得啵？

竹 妹 曉得。

趙 叔 這個人很重要，眼下我正要他組織人手幫助紅軍架橋。

竹 妹 他是誰？

趙 叔 哎？人呢？牛崽！你個崽古頭，躲在竹篷里干什么？快出來！

［牛崽不好意思地上。

竹 妹 （一愣）同年哥？！

牛 崽 同年嫂……

［趙叔暗下。

竹 妹 （旁唱）一石擊起千層浪，

頓時臉紅心又慌。

牛 崽 （旁唱）多年暗戀同年嫂，

今日相對口難張。

竹 妹 （旁唱）他本是我的同年哥，

為人厚道熱心腸。

牛 崽 （旁唱）她好像一朵杜鵑花，

深深扎根我心房。

竹 妹 （旁唱）自從春林參軍后，

他常到我家中來幫忙。

牛 崽 （旁唱）犁耙轆軸我包干，

老爺爺生病我奉藥湯。

竹 妹 （旁唱）平日只把他當哥看，

怎想到命里注定要成雙？

［伴唱：要成雙，憶親郎。

一時難把感情放。

竹 妹 （接唱）抬眼望，

滔滔河水翻細浪，

渡河急需架橋梁。

橋啊橋，救命的橋，

你連著紅軍的安危勝利的希望。

大敵當前橋為重，

不能猶豫再彷徨。

［金鳳扛一塊門板上。

牛 崽 同年嫂，我的情況你都曉得，要不是春林犧牲了，打死我也不敢向你求婚。今天既然挑明了，我就問你一句話，你愿不愿意？

竹 妹 你愿不愿意幫紅軍架橋？

牛 崽 愿意！

竹 妹 你會不會照趙叔說的去做？

牛 崽 我會！

竹 妹 那我可以考慮。

牛 崽 （驚喜地）竹妹！

竹 妹 不過，婚姻大事，我還要問過我家婆。

金 鳳 （將門板砰地一放）我不同意！

竹妹、牛崽 （一驚）啊！

竹 妹 媽……

金 鳳 你們在這里干什么？

竹 妹 沒干什么，我們在，在聊天。

金 鳳 聊天？別以為我不曉得！老公一死你就想走，好嘛，你走嘛，走了就不要回來！

竹 妹 （著急地）媽，我不是……

金 鳳 還說不是！光屁股上吊——死不要臉！

牛 崽 你怎么亂罵人？

金 鳳 我就要罵！她是我的媳婦，你想把她拐走，做夢！走！回去！

竹 妹 媽！

牛 崽 我找趙叔去！（急下）

竹 妹 （急喊）同年哥！

［光隱。

第二場

［幾天后。

［幕啟。于都河畔，架橋工地。

［伴唱：紅軍來了架浮橋，

嗨啰！嗨啰！

大河兩岸涌春潮，

嗨啰！嗨啰！

扛來門板一塊塊，

撐來漁船一條條。

送來鐵釘和繩索，

捐來器材和木料。

一份捐獻一顆心，

千萬顆紅心在閃耀！

［飛機的轟鳴聲。

王連長 敵機來了！臥倒！

［敵機聲遠去。

趙 叔 王連長，幸虧還沒架橋，要是讓敵機發現，一丟炸彈就糟了！

王連長 是啊，剛才總部發布命令，為了防備敵機偵察，浮橋的施工改在傍晚到天亮以前進行。

趙 叔 好，我去通知民工，做好準備。

［內喊：趙叔！管爺爺捐船來了！

［音樂起。管爺爺和金鳳撐著船從河邊緩緩而來。

管爺爺 （清唱山歌）竹篙打水兩邊開，

哥哥冇爺妹冇嬡。

今日唔曾做到陣，

明朝兩工倒轉來。

喲……喂！哈哈哈！

趙 叔 管大哥！你老人家也這么有心！

管爺爺 不好意思，來遲了，來遲了。

王連長 大爺，謝謝您！

管大爺 不用謝，不用謝！

趙 叔 管大哥，這是紅軍工兵營的王連長。

管爺爺 哦！和我孫子差不多大嘛，哈哈哈！（從腰上拔出一把嗩吶）？

我的煙袋呢？

金 鳳 爹，您這是嗩吶！

管爺爺 呵呵，拿錯了。

王連長 大爺，你這把嗩吶怎么和我們指導員的那把一樣呀？

管爺爺 一樣？我是有兩把嗩吶，一把給我孫子了。

王連長 您孫子叫？

金 鳳 管春林。

王連長 哎呀！他就是我的指導員呀！可他……（音樂）

金 鳳 （痛泣）春林……

管爺爺 我這個孫子是去年犧牲的。我的兩個兒子和這個孫子都當紅軍犧牲了……我難過啊，可我不哭，想他們的時候我就吹嗩吶，吹起來這心里才好受啊！（悲愴地吹起《送郎調》）

［戰士甲跑上。

戰士甲 報告連長！總部首長來渡口視察，營長叫你去一下。

王連長 好！村長，大爺，大嬸，少陪了！（與戰士甲下）

趙 叔 管大哥，竹妹改嫁的事，金鳳給你說了吧？

管爺爺 嗯。

趙 叔 你們趕緊商量，牛崽還在等我回話呢。我先走啊。（下）

管爺爺 金鳳，竹妹是你媳婦，這事你得拿主意啊。

金 鳳 主意，主意，我還是這個主意！

（唱）那天我把竹妹罵，

一肚子怒火噴噴發。

我兒尸骨還未寒，

她就急著去改嫁。

丟下二老她不管，

拍干屁股過別家。

莫說當媽的多難受，

就是鄉鄰也要說閑話！

管爺爺 （唱）二十多歲好年華，

好比一朵杜鵑花。

花兒也要雨露潤，

你怎能讓她老守寡。

牛崽人品也不錯，

忠厚老實又聽話。

竹妹愿意嫁給他，

你就莫把后腿拉。

［竹妹推獨輪車上。

金 鳳 爹，你要為她說話我也沒辦法，她要走盡管走，我不會攔她！

竹 妹 媽……

金 鳳 （不理睬地）哼！

竹 妹 媽，我的結婚證不見了，是不是你……

金 鳳 我拿你的結婚證做什么？真是！

竹 妹 媽，我和牛崽的事是趙叔牽的線，是為了鼓勵他幫紅軍架橋，所以我……

管爺爺 竹妹，你做得對！

竹 妹 其實，我對春林的感情一直沒有放下……

金 鳳 說得好聽！

竹 妹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改不改嫁都是你的媳婦，也決不會丟下你和爺爺不管！媽，要下雨了，給你傘。我走了。（欲下）

金 鳳 等等！說實話，我也不是不讓你改嫁，其實我心里跟你爺爺一樣，是心疼你的。我是過來人，知道守寡的苦，也知道你這樣做是為了紅軍，為了架橋。可是作為一個母親，看到自己的兒媳婦要被別人娶走，我這心里就像刀子挖了一樣……（痛泣）

［牛崽上。

竹 妹 （唱）聽了媽媽心酸話，

不由竹妹冒淚花。

兒子犧牲，媽媽淚哭干，

媳婦改嫁，媽心里如刀扎。

好媽媽，放心吧，

竹妹就是過別家，

心兒也永遠伴著媽。

粗重工夫我會回來做，

衣食寒暖我會常牽掛。

爺爺我會勤照看，

有病我會去把藥抓。

村里的任務我包完成，

支前再把模范拿。

兒子媳婦我一起做，

這個家還是我的家！

金 鳳 好媳婦啊！

牛 崽 爺爺，大嬸，竹妹說的也是我的心里話，我向你們保證：我一定會像春林一樣擔起這個家，做你們的好孫子、好兒子！

金 鳳 牛崽，大嬸我是說歸說，做歸做，既然你們兩個愿意，我也不反對，以后你要好好待竹妹，不許罵她，更不許打她，聽見沒有？

牛 崽 聽見了！我發誓，我以后要是對竹妹不好，讓雷公劈死我！（跪下）

管爺爺 好好好，快起來，快起來，從今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金 鳳 （拿出結婚證）竹妹，不好意思，你的結婚證是我拿了，你們去找政府換過一張吧。

竹 妹 媽……

金 鳳 拿去。

竹 妹 （接過結婚證，含淚向遠方跪下）春林！我對不起你了！……

牛 崽 （也跪下）老庚！你就放心吧，我一定會照顧好你一家的！

管爺爺 好了好了，快起來吧。

竹 妹 走。

牛 崽 （高興地） 哎！爺爺，大嬸，回頭我請你們吃酒！

管爺爺 哈哈！這孩子！

［牛崽推起獨輪車同竹妹下。

［雷聲隱隱。

［金鳳打傘扶管爺爺下。

［光隱。

［燈光復明。

［牛崽用獨輪車推著竹妹高興地上。

牛 崽 （唱）結婚證領到手心花怒放，

竹 妹 （唱）說不出是喜是悲還是惆悵。

牛 崽 （唱）同年嫂變老婆如愿以償，

竹 妹 （唱）同年哥變老公做夢一樣。

牛 崽 （唱）我好比孤零的大雁有了家，

竹 妹 （唱）我好比疲憊的小船靠了港。

牛 崽 （唱）從今后并蒂蓮花共歡笑，

竹 妹 （唱）但愿我二度寒梅重見春光。［趙叔和群眾甲乙抬擔架上。

趙 叔 竹妹！縣里通知，紅軍渡河之前有幾千名傷病員要留下安置，我們村也分到了任務，這個傷員是安排到你家的，快領回去吧。

竹 妹 好！

趙 叔 等下我會派人送藥來。（匆匆下）

竹 妹 大哥，這個傷員是哪個部隊的？叫什么名字？

群眾甲 不曉得。

［竹妹輕輕拉開被單一看，大吃一驚！

［一道閃電掠過，雷聲。

竹 妹 啊！這，這不是春林嗎？春林！春林！

春 林 竹妹……

竹 妹 （悲喜交集）你可回來了！

牛 崽 （上前一見春林，驚呆了）啊！

［伴唱：剛剛結婚，

忽起波瀾。

春林回來了，

這可怎么辦？

［收光。

［鑼聲，內喊：“架浮橋啰……”

第三場

［幕啟。架橋工地，晚霞絢麗。

［男歌舞：船兒鎖大江，

木板鋪霞光。

釘子密打密，

鐵錘砰砰響。

架浮橋，架浮橋，

軍民并肩齊奮戰，

汗水濕衣裳。

［暗轉，架橋工地，繁星明月。

［女歌舞：月兒掛天上，

河水泛銀光。

馬燈一盞盞，

篝火閃閃亮。

架浮橋，架浮橋，

姐妹踏月送茶飯，

情意深又長。

［暗轉竹妹家，廳堂上掛有三朵褪色的大紅花。

［竹妹給躺在床上的春林蓋上被子。

竹 妹 （唱）大紅花，堂上掛，

不朽的英靈放光華。

三朵紅花三條命，

沒想到，一條活命回了家。（取下一朵紅花）

回了家，掛了花，

頭纏繃帶不說話。

呼他他不醒，喚他他不答，

急得我心里似刀刮，

［伴唱：無言的淚水如雨下。

春 林 媽……爺爺……

竹 妹 莫起來，他們還沒回來。

春 林 （頭痛）哎喲……

竹 妹 （心疼地）春林，你忍著點，趙叔馬上會派人送藥來。你不是最喜歡聽我唱《送郎調》嗎，我唱給你聽。

（清唱）送郎送到天井邊，

一朵烏云遮半天。

保佑龍天落大雨，

留我親郎歇夜添，

年頭一走年尾轉，

歇了一夜當一年。

春 林 好聽，好聽啊。

［牛崽提草藥匆匆地上。

牛 崽 （唱）看穩落雨又轉晴，

沒想到春林翻了生。

架橋事務安排定，

急忙去把老庚看。

行到門前心愧疚，

見了老庚怎開言？

竹 妹 （看見牛崽，慌亂地）你，你來干什么？

牛 崽 趙叔叫我帶了些草藥過來。

竹 妹 （小聲）同年哥，他的傷勢很重，不該說的話千萬不要亂說。

牛 崽 我曉得。這些草藥拿去用擂缽擂好，等下我來敷藥。

竹 妹 好。（接過草藥下）

牛 崽 老庚！老庚！

春 林 你是？

牛 崽 我是牛崽呀。

春 林 哦！是老庚啊！

牛 崽 莫起來，莫起來。嘿，我還以為你犧牲了呢，這下好了，我倆老庚又可以嗩吶對嗩吶，吹它三天三夜的“公婆吹”了！

春 林 老庚，我恐怕沒這個福氣了。

牛 崽 你胡說！

春 林 老庚啊！

（唱）人說老庚最知心，

打斷骨頭連著筋。

想當年，你我河里賽龍船，

同把那拋粽子的靚妹戀在心。

船到中流你退出，

把竹妹讓給了我管春林。

婚后三天我參軍去，

戰斗負傷雁離群。

家書寄了一封封，

石沉大海沒音信。

我今若是命歸天，

家中拜托你多照應。

遇到急事幫一把，

代我盡盡未了情。

牛 崽 （唱）叫聲老庚放寬心，

保重身體最要緊。

你家就是我的家，

手心手背一樣親。

爺爺我會照顧好，

大嬸我會多留神，

還有同年嫂……

［竹妹端擂缽上，示意牛崽不要亂說。

牛 崽 （接唱）我會把她當親妹，

小心呵護盡愛心。

（竹妹瞪他一眼）

噢！不對不對，是對你們全家盡愛心，不是對她一個人……

春 林 （旁唱）他二人眼神不對勁，

吞吞吐吐好像有隱情。

竹 妹 （旁唱）最怕牛崽說漏嘴，

害得春林難做人。

春 林 （旁唱）難道他倆有情況？

竹 妹 （旁唱）春林已然起疑心。

牛 崽 （旁唱）霎時臉紅耳發燙，

竹 妹 （旁唱）話到嘴邊又吞聲。

牛 崽 （旁唱）不如干脆做啞巴——

春 林 想問他來不好問。

竹 妹 （三重唱）想說怕說難為情。

牛 崽 閉緊嘴巴莫開聲。

竹 妹 同年哥，藥擂好了。

牛 崽 （想說話又不敢說，去接擂缽）……

竹 妹 （不放心）同年哥，還是我來。

牛 崽 （示意地）不，還是我來。

竹 妹 我來！

牛 崽 （示意地）我來！

竹 妹 我來！

［竹妹與牛崽爭擂缽，竹妹一放手，牛崽跌坐“倒毛”，口袋里的結婚證滑落在地。

春 林 老庚，東西掉了。

牛 崽 （脫口而出）不要緊，是一張結婚證。

竹 妹 （急喊）同年哥！

牛 崽 噢！不對不對，是，是一張紙！

春 林 什么紙？給我看一下。

牛 崽 （猶豫，打抖，抽自己耳光）我混帳！我該死！我不是人！我是王八蛋！

春 林 你怎么了？

牛 崽 （聲淚俱下）老庚！對不起，我真的以為你犧牲了，我，我跟同年嫂領了結婚證了！（跪下把結婚證遞給春林）

［春林猛然起床，接過結婚證一看，雙手發抖。

春 林 （唱）一見結婚證，

陡然頭發昏，

透氣透不順，

渾身打抖噤。

沒想到啊沒想到，

我在前線殺白狗，

你們在家中暗偷情！

牛 崽 老庚！不是這樣的！

春 林 （唱）你趁我不在家，

竟敢起賊心！

同年嫂也敢娶，

你瞎了狗眼枉為人！

牛 崽 老庚……

春 林 滾！

竹 妹 春林！

春 林 你不要臉！（打她一耳光）

牛 崽 老庚！你莫打她，千怪萬怪都是我不好啊！

（唱）我不該向竹妹開口求婚，

我不該去換你的結婚證。

水到下丘后悔遲，

要打要殺你對我一個人！

竹 妹 （唱）他沒錯，他是真心，

我們清清白白沒偷情！

趙叔好心牽紅線，

為架浮橋才打結婚證。

春 林 （唱）生米成熟飯，

團圓成泡影。

滾滾男兒淚，

滴滴腹內吞。

牛 崽 （唱）老庚你莫急，

錯了我改正。

我把竹妹還給你，

我們還要做老庚。

結婚證我現在就去換——

［管爺爺和金鳳上。

春 林 且慢！你去架橋吧！

（唱）這團亂麻我自己會理清。

（昏厥）

牛 崽 （急扶）老庚！

金 鳳 （哭喊）春林！我的崽啊！……

［光隱。

［鑼聲悠遠：“架浮橋啰……”

第四場

［架橋工地。

［趙叔和王連長上。

戰士甲 報告連長！為了防備敵機發現，浮橋建了又拆，拆了又建，木材損耗很大，木板已經不夠用了！

王連長 通知戰士們盡量節省木板，一定要保證浮橋按時竣工。

戰士甲 是！（下）

趙 叔 王連長，鄉親們正在想辦法，保證不會誤事。

［內喊：趙叔！管爺爺送棺材來了！

趙 叔 什么？棺材都送來了？亂彈琴！叫他送回去！

［管爺爺和金鳳急上。

管爺爺 村長！你為什么不收我的棺材？

趙 叔 管大哥，那棺材是你老人家百年之后要用的東西，我們就是再困難也不能收啊！

管爺爺 我好不容易說通了全家人，你不收也得收！

王連長 大爺！您的心意我們領了，木板差不多夠了，這壽材我幫您送回去。

管爺爺 （生氣地）連長同志！你莫騙我了！我天天在工地上打轉，木板到底夠不夠我老漢最清楚！現在鄉親們是能拆的拆了，能捐的捐了，都到了河干水盡的時候了，我要是不捐棺材，鄉親們又怎么會開動腦筋多想辦法？若是浮橋架不起來，這八萬多中央紅軍又怎么去渡河出征哪！

（唱）我一生打漁水上漂，

一條破船養家糊口受盡煎熬。

我老伴病死茅屋借錢葬，

惡霸逼債打得我皮開肉綻血灑荒郊。

紅軍來了烏云散，

翻身作主我挺起腰。

打土豪，分田地，

造新船，住瓦房，

好日子就像那芝麻開花節節高。

可恨白匪來圍剿，

要把咱勝利的果實來毀掉。

反圍剿我送子參軍上前線，

大兒子死了我又把小兒子教。

哥哥死了弟弟上，

兒子死了孫子再把仇來報！

我管家三個男丁前仆后繼倒在了戰場上，

血和淚常在我老漢心頭澆！

［伴唱：三朵紅花共條心，

誓死捍衛蘇區的紅旗永不倒！

管爺爺 （接唱）如今紅軍有困難，

急需木板架浮橋。

八萬多紅軍在等待，

四面白匪在包抄。

倘若不把這橋架好，

十萬分危險要來到。

為了解除燃眉急，

私心雜念盡可拋。

莫說是捐幾塊壽材板，

就是捐命我也不動搖！

金 鳳 連長，這浮橋是我們蘇區人民和紅軍的連心橋，你就收下我爹這份心意吧！

王連長 （激動地握住管爺爺的手）大爺！

［暗轉竹妹家，夜。

［竹妹在擂草藥，春林斜靠在床頭。

竹 妹 （唱）風悠悠，愁悠悠，

千愁萬緒壓心頭。

春 林 （唱）痛悠悠，昏悠悠，

昏迷醒來心內疚。

竹 妹 （唱）春林疑云雖散去，

傷重又添幾分憂。

春 林 （唱）生命即將歸天去，

道歉的話還沒對她說出口。

竹 妹 （唱）道什么歉來愧什么疚，

只要你活著就足夠。

春 林 （唱）身后大事已想定，

老庚未到我愿難酬。

春 林 竹妹，牛崽呢？他怎么還沒來？

竹 妹 他在工地架橋，走不開。

［遠處傳來鑼聲：“捐木板啰……”

竹 妹 呀！（唱）銅鑼聲聲聲急驟，

木板告急令人愁。

家中門板全拆盡，

二老的床板也搬走。

爺爺連棺材也不留，

還有什么能拿出手？

（忽然看到）床！床！床……

（唱）見婚床，心一抖，

床刀床板寸多厚。

若能搬去鋪橋面，

添寸添尺添彩頭！

不！……

這婚床是他親手做，

油漆描畫鴛鴦游。

若是搬去架浮橋，

豈不是把他的心傷透？

何況他傷勢嚴重難行走，

叫他睡地鋪，我怎么開得了這個口……

春 林 （唱）妻的心事我看透，

一股熱淚腹中流。

一邊丈夫一邊橋，

叫她怎么顧兩頭？

身為大丈夫，

為妻解憂愁。

身為紅軍指戰員，

傾情奉獻要帶頭！

春 林 竹妹，你來幫我拆床。

竹 妹 （明白他的意思）不，不……

春 林 你不拆，我來拆。（掙扎起床）

竹 妹 （著急地）不要拆！不要拆……

［牛崽匆匆上。

牛 崽 老庚，你這是干什么？

春 林 老庚，你來得正好，快來幫我。

牛 崽 你？

春 林 我要把床拆了，拿去架浮橋。

牛 崽 你瘋了！

春 林 你不拆，我來拆。

牛 崽 （抓住他的手）老庚！

春 林 你放開我！放開我！為了架浮橋，我爺爺把棺材都捐出去了，我還有什么不舍得的嗎！（掙脫，拆床，昏厥）

竹妹、牛崽 （急喊）春林！老庚！

春 林 （虛弱地）老庚……我不行了……

牛 崽 你胡說！

春 林 （唱）先向老庚道個歉，

我的臭脾氣你莫掛心間。

可嘆春林福分淺，

無緣和竹妹共百年。

傷口復發難救治，

生離死別在眼前。

老庚啊，

我把竹妹托付你，

愿你二人結良緣。

共同擔起這個家，

讓我九泉之下無掛牽。

牛 崽 老庚！

竹 妹 （哭泣地）春林……

春 林 拆……床……（氣絕）

牛 崽 （哭喊）老庚！

竹 妹 （哭喊）春林！

［光隱。

［燈光復明。

［架橋工地。烏云沉沉，秋風落葉。

［《送郎調》如泣如訴……

［伴唱：送郎送到天井邊，

一朵烏云遮半天。

保佑龍天落大雨，

留我親郎歇夜添。

年頭一走年尾轉，

歇了一夜當一年。

［伴唱聲中，竹妹捧著春林的軍裝軍帽，牛崽用獨輪車推著婚床，心情沉重地朝架橋工地走來……

［金鳳扶著管爺爺也隨同前來……

［嗩吶高奏，一片肅穆的氣氛。

［王連長和戰士們一齊向他們全家莊嚴敬禮。

［收光。

第五場

［河畔，晚霞絢麗。

［大樹上拉了一條“慶祝浮橋勝利竣工”的橫幅。

［鑼鼓嗩吶聲中啟光。軍民們正在觀賞民間歌舞《茶籃燈》。

［伴唱：于都河水長又長，

翻身感謝共產黨。

領導人民鬧革命，

分田分地娶婦娘。

于都河水清又清，

杯杯擂茶送紅軍。

紅軍喝了香擂茶，

勇敢沖鋒殺敵人。

眾戰士 （熱烈鼓掌）好！

王連長 鄉親們！部隊馬上就要渡河了，

我們得回去收拾一下，告辭了！眾鄉親 同志們慢走！

［戰士們列隊跑下。

趙 叔 鄉親們！這幾天，我們全縣為紅軍補充了上萬名新兵，眼下還要征調大批青壯年參加運輸隊，我們村不能落后，愿意去的自動報名！

［人群中都是些老人婦女，只有牛崽年輕。

［眾人的目光漸漸集中到牛崽身上。

［牛崽有點緊張，他看了下竹妹。

［竹妹遲疑了一下，向牛崽點了點頭。

［牛崽正要出去，被金鳳一把扯住。

牛 崽 （還是站了出來）趙叔，我參加一個！

趙 叔 好！

金 鳳 等等！趙叔，參加運輸隊是要跟紅軍走吧？

趙 叔 是啊。

金 鳳 牛崽是個獨崽，沒爹沒娘的，能不能換個人？

趙 叔 村里的后生都走光了，你說換誰？

金 鳳 我去！

趙 叔 不行，你又不是男的。

金 鳳 可牛崽剛找好對象啊！

趙 叔 那也要克服一下，現在是非常時期，一切要服從革命戰爭！

金 鳳 戰爭，戰爭，我一家三個男人都當紅軍戰死了，難道用他們三條命換他一條命都不行嗎？

管爺爺 （訓斥地）金鳳！你胡說什么！

金 鳳 趙叔！

（唱）牛崽雖非我親生，

如今也算一家人。

倘若讓他出征去，

竹妹結婚結不成！

趙 叔 （唱）紅軍出征事情大，

先公后私要分明。

你是模范軍烈屬，

更要帶頭當標兵。

金 鳳 （唱）牛崽雖然報了名，

只是代表他個人。

管爺爺 （唱）牛崽報名報得對，

我舉雙手來贊成。

金 鳳 （唱）爺爺贊成不作數，

竹妹為何不開聲？

竹 妹 （唱）新打剪刀難開口，

竹妹心中亂紛紛。

金 鳳 （唱）不能去！

管爺爺 （唱）應該去！

竹 妹 （唱）我該做決定！

三重唱 爭爭吵吵好焦心！

牛 崽 爺爺，大嬸，你們莫爭了！

（唱）牛崽生來有血性，

不是貪生怕死人。

如今紅軍需要我，

我就該勇敢去獻身！

我不能給竹妹臉上抹黑，

我要學我的老庚春林。

雖然舍不得竹妹，

雖然來不及成親，

雖然征途漫漫有危險，

雖然不知哪日再回村。

可我有愛，可我有情，

伴隨我爬山涉水不覺累，

日夜溫暖著我的心！

［伴唱：親人的愛，家鄉的情，是生命的力量，不滅的明燈！

竹 妹 （唱）好哥哥，好哥哥，

你的話說疼了我的心。

當年的情景又重現，

好像臨別送春林。

［出現竹妹送春林參軍的情景。

［《送郎調》深情而纏綿……

［伴唱：送郎送到天井邊，

一朵烏云遮半天。

保佑龍天落大雨，

留我親郎歇夜添。

年頭一走年尾轉，

歇了一夜當一年。

［場景返回現實。

竹 妹 （唱）當年送他我臉帶笑，

今日送你也笑三分。

九月菊花露笑顏，

有誰知我心中的淚水像雨淋！

［伴唱：世上女人水做的心，

一寸淚來一寸情！

竹 妹 （唱）竹妹生來黃蓮命，

命里守不住好男人。

春林參軍離我去，

回家三天把命殞。

如今牛崽又要走，

一去哪日是歸程？

萬一他有個長和短，

竹妹我又要變成夜伴孤燈

的守寡人。

守寡人，苦命人，

鑄就了錚錚鐵骨紅紅的心！

淚已干，悲已盡，

心中只有我紅軍。

紅軍失敗天地暗，

紅軍勝利享太平。

為了天下的女人不命苦，

我愿把牛崽交給紅軍！

［伴唱：送走一個又一個，

送不盡耿耿忠心蘇區情！

管爺爺 竹妹說的對！沒有紅軍就沒有我們的一切，參加運輸隊我老骨頭也去一個！

群 眾 我也去一個！我也去一個！

趙 叔 好！能挑的挑，能背的背，能送多遠送多遠，豁出命也要為紅軍盡心盡力，這才是于都老表！

群 眾 （豪邁地）于都老表！于都老表！我們是于都老表！哈哈哈！

［音樂起。

管爺爺 牛崽等下就要跟紅軍出征了，我宣布，牛崽和竹妹現在舉行拜堂！

［竹妹和牛崽相視無語，一片悲壯氣氛。

［嗩吶高奏，竹妹和牛崽拜堂成親。

趙 叔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地久天長！

［軍號嘹亮。

趙 叔 鄉親們！紅軍馬上就要渡河了，大家趕快準備，送紅軍出征！

金 鳳 趙叔！那牛崽呢？

趙 叔 軍令如山倒，現在就走！

金 鳳 啊！

［眾人的目光一起投向竹妹和牛崽。

竹 妹 （含著淚光）去吧！

牛 崽 （一咬牙）是！（返身就下）

［收光。

第六場

［緊接前場。

［浮橋橋頭。

［軍號聲悠遠。

［于都河畔，夜色朦朧，隱隱綽綽的火把從四面八方涌來。

［源源不斷的紅軍戰士扛著槍，挑著擔，推著炮車登上浮橋，向前挺進。

［趙叔領群眾，簞食壺漿，扛箱挑擔，與王連長等揮淚送別。

［一陣令人揪心的嗩吶聲響起。

［管爺爺、金鳳、竹妹送推獨輪車的牛崽上。

牛 崽 爺爺，媽，你們不要送了。竹妹，你要好好照顧爺爺和媽，我一定會回來的。你要等我。

竹 妹 嗯！

牛 崽 我走了。

竹 妹 等等！

［《送郎調》的旋律在流淌。

竹 妹 （拿出結婚證）這張結婚證我把它帶來了，它是我們婚姻的開始，也是我們離別的開始，你把它帶上，想我的時候就看看它……

牛 崽 還是你留著吧，就當我陪在你的身邊，永遠也沒分開。

竹 妹 不，還是你帶著，它不單是一張結婚證，也是我的一顆心啊！

（唱）結婚證，嶄嶄新，

它為女人定終身。

誰不想一紙證書伴到老，

夫妻相愛不離分；

誰不想夫妻長相守，

白頭偕老度晨昏。

正為了天下太平萬家歡樂，

才舍棄這洞房花燭恩愛情！

我一家與紅軍生死與共，

拋頭顱灑熱血不怕犧牲。

于都河水浪打浪，

先烈的夢想要傳承。

我望你接過這結婚證，

接過春林的遺志勇敢向前進！

牛 崽 （唱）雙手接過結婚證，

接過了囑托接過了責任。

從今后，

我一肩挑著紅軍的重擔，

一肩挑著妻子的叮嚀。

萬水千山不停步，

千難萬險向前沖。

一定戴上大紅花，

為你爭光讓你高興！

竹 妹 好！我等著你的好消息！

牛 崽 爺爺，媽，我走了。

竹 妹 等等！

［牛崽一轉身，怔怔地望著竹妹。

竹 妹 牛崽，我們結了一次婚，手都沒有牽過一下，你現在就要走了……要不要親我一下……

牛 崽 （大慟，飽含淚水，猛地將竹妹緊緊地抱在懷里）竹妹！

［竹妹淚如雨下。

［金鳳拭淚。

［管爺爺老淚縱橫，吹起了嗩吶。

［《送郎調》悲壯而悠遠……

［牛崽抹干眼淚，推起獨輪車，毅然進入紅軍的隊伍。

［忽然，驚雷閃電，風雨驟降，竹叢搖曳，火把忽明忽滅。

竹 妹 （緊張地大喊）哎呀！不好了！

浮橋松動了！搖搖晃晃了！

［浮橋上，紅軍戰士身子搖晃，有人掉入河中。

金 鳳 哎呀！有紅軍掉到河里去了！快來救人哪！

［群眾急上，束手無策，焦急不安。

竹 妹 鄉親們！

（唱）風在哮，雨在澆，

浪在打，橋在搖。

千鈞一發火燃眉，

眾志成城保浮橋。

用血肉筑牢第一渡，

何惜捐軀把命拋！

群 眾 （唱）用血肉筑牢第一渡，

何惜捐軀把命拋！

竹 妹 （高呼）穩住橋板！保護浮橋！

（毅然跳河）

金鳳、管爺爺 （高呼）穩住橋板！保護浮橋！（毅然跳河）

群 眾 （高呼）穩住橋板！保護浮橋！

（毅然跳河）

［撕心裂肺的嗩吶聲響起。

［群眾與風雨水浪搏斗。

［群眾用肩膀扛住橋板，組成了一座長長的人橋。

［電閃雷鳴，風雨交加。

［戰士們快步從橋上通過，流著淚向河里的群眾敬禮。

［合唱：路迢迢，秋風涼，

敵重重，軍情忙。

紅軍夜渡于都河，

戰略轉移去遠方。

尾 聲

［于都河畔，

［蘇區群眾送別紅軍長征的群雕造型。

［旁白：1934年10月17日至20日，中央紅軍八萬六千余人，在中革軍委的指揮下，從50公里的于都河畔，從18個渡河點，跨過六座浮橋，有序地渡過了于都河，踏上了萬里長征的漫漫征途。

［音樂大作，霞光升起。

［天幕上出現周恩來的親筆題詞：于都人民真好，蘇區人民真親。周恩來

［《送郎調》的歌聲揚起，綿綿不絕------

［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