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勛

童年的時候,父親母親與我的關系很深,尤其是母親。記得小時候,有一次父親問我考了第幾名,我說第二名。父親就嚴厲地問:“為什么沒有考第一名?”我正發抖時,母親一把把我抱走,說:“別理你爸爸。”我好感謝那樣的擁抱,仿佛把一切我無法承擔的壓力都紓解了。
我常感覺母親有一雙魔術師般的手:我小時候蓋的被子,是母親親手縫制的;人家送我母親十幾種毛線,她就織成毛衣,每年過年再把舊毛衣拆了,用舊毛線織出新花樣,便又是一件新衣了。
記得我很小的時候,就跟在母親身旁,看她買菜、包水餃。不論買什么菜,她總是會用食指跟大拇指的指甲,把老的地方掐掉,把普通的食材變成我們嘴里最好吃的菜。
我很同情現在的小孩。我的學生不知道什么叫擇菜,你給他們四季豆,他們不知道要怎么處理。因為在他們長大的過程中,沒有人帶著他們擇菜洗菜。他們也很少吃到真正好吃的東西。如今,再富有的人家,小孩子也難免吃到很糟糕的東西。
美的感受,是需要時間的。我們那個年代的父母,在生活上花了很多的時間。譬如我蓋的那床被子,現在看來是多么奢侈,因為那是母親親手做出來的,而且母親每個星期都會拆洗一次。
那個年代沒有洗衣機,她要到河邊去洗,拿木棒槌敲打。被單洗完以后,用淘米水漿過,等到陽光好的時候搭在竹竿上曬。我蓋被子的時候,被單上就有陽光和米漿的味道。我想現在全世界能買到的最貴的名牌被子,大概都沒有那種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