喚醒

沈艷麗

春上，我去省城開會，意外見到一個多年未曾謀面的大學同學。他說我氣色好，看上去像是他大學里的學生。我的內心一陣竊喜，忙偷偷借著墻壁上的鏡子端詳著自己，又打量著他。真是這樣，他的大西裝和白色的襯衣，也遮不住肥胖的肚腩。只要一笑，面龐也隨著泛起油光，卻隱藏不了中年男人的焦慮。而身材苗條的我呢，一身運動裝，一個雙肩包和扎起的高高的馬尾辮，盡顯青春活力。

會面的地方是一家西餐廳，我們吃得少，聊得多。聽得出，他很得意。他是一所211院校最年輕的碩士生導師、中層領導，省城有一套大房子和一輛名牌汽車，還整天受邀打著“飛的”到全國各地做講座。

也許，他覺察到他說的過多，就問起我的情況。我一時語塞，我不知道自己平凡瑣碎的生活，能否與他的精致與高檔搭上線。但畢竟是老同學，我就坦白著我在小城里的家長里短和心情狀態。孰料，我平靜淡然的生活，竟然讓他羨慕起來。臨分手，他說，他喜歡讓我保持青春活力的欒川。

后來的聯系中，他時不時說要來。然而，這邊剛說完，那邊又繼續奔波在繁忙的功利仕途上。夏天的一天，我給他發了一個 “欒川高速免費20天”的鏈接，并調侃道：欒川向李教授發出邀約，敬請笑納！結果他秒回：我會安排好手頭事務，盡快去！我以為，這不過是他又一次的戲言。

一周后，一天上午九點半，我接到了他一張欒川高速下站口的照片。并附言：親愛的欒川，我來了。見面后，他難以掩飾內心的激動，說自己昨晚一下忙到凌晨快三點，只為赴一場與欒川的約會。他像獲得了一個學術大獎，興奮地輾轉反側，天不亮，他就驅車來了。

其實，他出生在一個風景不錯的山城，由于某種原因，他厭棄了鄉村的過往。他跳出農門后，再也沒有回過他的村子。但愿，欒川能夠激發他重塑與家鄉在情感上的連接。

陪著他登上了老君山。不疾不徐的三公里路，讓他頭上汩汩的冒汗。面對我的戲謔，他不好意思對曰：廉頗老矣。他還找了一堆理由：省城戶外不適合運動啦，工作忙沒空健身啦。

前方就是老君瀑，他忙加快步伐。他臃腫的身體，此刻變得矯健了。只見他翻過一個大石頭，在淺灘的幾塊石頭上騰挪，幾步就跳到瀑布下面、深潭旁邊狹小的沙石地上。他像個剛剛獲取自由的囚徒，他展開雙臂，仰面朝天長嘯一聲，任流水沖刷著身體。頭發濕了，臉衣服濕了，這有什么關系。他旁若無人，大聲吟誦著“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的詩句，狂放得讓我驚訝。

繼續拾級而上，終于看到一條閃著亮光的白練從一百多米的崖頂跌落。山石參差，百般阻擋，但它不管不顧，摔落潭底。同學問我瀑布的源頭，我說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明白自己要去向何方……

從山上下來，暮色已然降臨，然而，我看得出，他的步履變得從容，神態也松弛了下來。

第二天他說，他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三伏天蓋被子睡覺的感覺了，常年累月拼搏的他，從來沒有一個夜晚能睡得那么舒服和坦然。頭頂著夜空，像頂著一汪湖水，星星那么多，那么亮;柳月如眉，那么皎潔可人。山風徐徐，樹葉緩緩。這樣的夜，帶他回到了兒時母親的懷抱……一顆時常顛簸的心，也漸漸安靜，變得溫暖。他幼年喪母，這是他隱藏在內心的痛，他不愿碰觸，不愿啟封陳舊的記憶。然而，在欒川的山里，他做了一個很久很久想做而不愿做的夢。

我知道，欒川這方水土，已經喚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