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間熬茶

●祿永峰

南方茶鄉的茶葉到了北方的村莊，村莊人覺得用開水泡出的茶味道太淡了，太寡了，不夠味，唯有經過慢火熬出來的茶才過癮。

村莊的清晨，上了點年紀的人，每天起個大早，熬茶、喝茶似乎成了他們每一天的頭等大事。待屋子煙熏火燎地縈繞著茶香，早飯也快做好了。飯熟端到炕頭上，茶香攪和著飯香，男人喝下幾杯熬出來的濃茶后，再給女人接幾杯，茶后吃了飯，就準備下地。我從小就聽大人們說，喝濃茶，干活一天都有勁。所以熬茶喝茶成了大人們每天像吃飯一樣重要的事情。大人們只管自己喝茶，卻從不讓孩子喝，說是孩子喝了茶，會像喝了酒一樣暈倒，晚上還會睡不著。對于此話，我從沒有相信過。我曾經偷偷地喝過幾次熬出來的濃茶，結果沒有暈倒不說，到了晚上還照睡不誤，一覺到天亮。不過，熬出來的茶，我覺得沒有什么好喝的，苦巴巴的，澀澀的。

村莊人熬茶，像熬藥一樣，把茶葉下在搪瓷缸子里，加上冷水慢慢熬，待水燒開了還繼續熬個十多分鐘，才算第一壺茶熬成，先倒出一杯，再續上冷水接著熬。在村莊，這樣的場面見多了，盡管他們不懂得茶藝，但是我感覺他們更會喝茶、品茶。剛剛續上的水慢慢熬著，倒出的第一杯茶熱氣騰騰，熬茶人就端起搭在了嘴邊，邊吹邊抿著，這時候火爐上的茶已突突冒著熱氣，飄逸的熱氣竟把熬茶人給罩住了。熬茶人抿著杯中的熱茶，一邊不時用鼻子吸一吸熱氣中彌散的茶香，好不愜意。待第一杯茶下肚，第二杯、第三杯也如法炮制，一個清早，熬茶人便神清氣爽勝過了神仙。好不快哉。

北方村莊里的人像熬藥一樣熬茶，真正是把茶味全部熬出來了，很濃很濃，茶香味中夾雜著苦味，我想南方人絕對是喝不慣的。我們北方的村莊人，喝慣了熬茶的人，什么茶葉到了他們手里，都非要熬一番不可。如果熬出的茶不夠濃、不夠澀、不夠苦，他們便認為那不是好茶。我想，南方的茶像北方的糧食一樣，同樣沉淀著陽光和大地的養分。不同的是，茶葉的生長除了要有充沛的光照外，更需要水汽的滋潤，晝夜溫差也不能太大。北方大多數地方，空氣是干燥的，土地是干燥的，就連風也是干燥的。因此，適宜好茶生長的環境，大多都在南方。

茶長在樹上，茶是樹的葉子。南方茶鄉人的太多茶藝，北方的村莊人真是不懂，更對不少茶藝聞所未聞。如果茶鄉人看到好茶到了北方村莊人的手中，不管適宜不適宜熬，都讓北方人那么像熬藥一樣熬著，心里是惋惜呢，還是嗤之以鼻？不過，北方村莊的人才不管那些呢，他們只管熬自己的茶。

記得爺爺在世時，一生給自己制作了七八個專用于熬茶的爐子。爐子沒有煙囪，每次熬茶都煙熏火燎，嗆得我直流淚。后來家里蓋了房子，爺爺仍然舍不得他那些熬茶的寶貝，把它們從窯洞里搬到房子里繼續熬茶。為了熬茶，爺爺晚年在村里四處撿柴禾，把屋子里摞得滿滿的，不許別人搬走。后來家里經濟條件好了點，給爺爺購置了帶煙囪的火爐，可爺爺還是喜歡用他自制的火爐熬茶。或許，爺爺像村莊里其他喜歡熬茶喝的人一樣，追崇的就是那一股煙火氣、茶香氣。為了熬茶，村莊人即便在大冬天，也會打開門和窗，門窗里便不斷地涌出煙和茶的氣味。屋內那個盤腿而坐的熬茶人，卻津津有味地品著茶香，渾然忘卻了屋外涌進來的寒冷。

北方的糧食到了南方，蒸出來的饅頭和搟出的面條，都少了北方的筋道。我想，吃面圖個筋道，喝茶自然也不能少了南方的茶香。北方的村莊人像熬藥一樣熬茶，不管怎么熬，最終葉子仍然是葉子，茶水是茶水，沒有一片茶葉破碎。凝視杯子中一片片游走的茶葉，我想，南方的茶葉到了北方，不管怎么熬，也還是沒有失去南方的地域標簽。這或許就是茶葉的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