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和洗衣機停了

●路邊青草

一日半夜失眠，起來在陽臺上看到天空中懸著一彎月亮。我似乎很久都沒有看過月亮了，這彎新月雖不甚亮，但靜悄悄的看上去也是挺悅目。我心下不禁輕輕地說：“今晚月色真美。”進而想起活麗來了。

若干年前，初出校門，在一個小公司里上班，同事大都是些年輕人，住公司宿舍。年輕人嘛，青春活力又好動，下班之余，同事們幾人一群，或者很多人一大群地相約去外面玩耍閑逛，吃夜宵。吃燒烤，喝啤酒，吃肯德基，吃麥當(dāng)勞，喝可樂，去KTV唱歌，那是好玩兒而快樂無憂的歲月。

活麗也在其中。她雖然跟我們一塊兒玩，但她與我們有點不一樣，總是很安靜，酒不喝，飲料不喝，歌也不唱，僅只是跟我們一塊兒出去聚聚而已。她喜歡的是看書。我們這些同事們大多都不愛看書，而她一有空就捧著書本。活麗的辦公位子在我的旁邊，與我坐得近，大概我工作做事還算認(rèn)真積極，也經(jīng)常熱心幫助同事，所以我們相處很好。她有時跟我聊天，常冒出一大串一大串作家、作品等等的名字，有些名字以前從身邊同學(xué)那里偶爾聽過，自己卻從未捧過他們的任何一部作品來細(xì)細(xì)品看。

活麗長得溫婉而清秀，含蓄而恬靜，卻與我們這些常常“不安靜”的人一塊兒玩，聊天說的內(nèi)容也與我們不一樣，文藝而有內(nèi)涵。盡管我不怎么看書，但是對于愛看書的人還是很喜歡的，我還時常說她：“你應(yīng)該把你的名字改一下，活麗——活力，本該是人如其名，青春活潑而又美麗可愛，而你卻太安靜了，你應(yīng)該把名字改為‘文麗’或者‘靜麗’才是。”她聽了，總是靜靜地微微一笑，不作言語。

不久之后，我從那里辭職了，將要離開的頭天晚上，我在宿舍里看電視，收到活麗發(fā)來的一條信息：“小路，今晚月色真美。”

我對這句話莫名其妙，特意走到窗邊看了看，連月亮的影子都沒有發(fā)現(xiàn)；又走到陽臺上，往四周看了又看，才在一棟高樓的一側(cè)，看到了半只彎月，不明亮，也不美，不知她怎么冒出這句話來的。

我對她說的話沒作理會，回信息問道：“洗衣機停了沒有？”宿舍里給員工配有洗衣機，活麗的房間就在放洗衣機的位子一側(cè)，其時我正在洗衣服，于是問她。過了一會兒，沒有收到她的回音，我只好自己去宿舍的走廊盡頭看洗衣機停了沒有。

取回洗好的衣服，我又回復(fù)道：“什么真美的月色，我還特意去窗外看了看，不好看，連月亮都不是圓的。”依然沒有收到她的回音。我想，她大概又是在看什么書，忽而來之的多愁善感什么的吧！

我離開的時候，玩得好的同事們都多少有些失落，也看到活麗眼中的不舍，但是分離道別，聚聚合合，總是在所難免。時間久后，大家各有新的去處，互相聯(lián)系也淡了，甚至斷了。后來因緣際會，我也慢慢地變得跟活麗一樣愛看書學(xué)習(xí)和上進，涉獵廣泛，慢慢地也陶醉于其中了。

有一天看了夏目漱石的《我是貓》。他是20世紀(jì)日本著名作家，這部作品以一只貓的視角描寫社會，對所謂的世態(tài)炎涼諷刺意味極濃，深受讀者喜歡，已成為了世界級的名著。查閱夏目漱石的資料時，意外發(fā)現(xiàn)他曾說過一句名言：“今晚月色真美。”他曾當(dāng)過英語老師，這是他在教學(xué)中對英語“I love you”的意譯。東方人表達(dá)感情往往不像西方人那樣直白地說“我愛你”，“今晚月色真美”，充分體現(xiàn)了東方人對于感情的委婉、浪漫和智慧——因為有你在，因為有愛，月亮才格外美麗。這一表述也成為表達(dá)愛情的名句，被廣泛傳播。

我想到了很久之前，活麗的一條信息：“小路，今晚月色真美。”等我此刻明白時，早已不知道她在哪里。

后來的我喜歡上了看書，通過閱讀，可以更好一些地明白別人的想法，更容易地理解別人想要表達(dá)的意思，可以更深刻地理解別人的感情，處世做事看問題也可以更有自己的思想、好的理解能力和長遠(yuǎn)的眼光。像當(dāng)年委婉文靜的活麗對我說“小路，今晚月色真美”，我的回答居然是：洗衣機停了沒有？也許當(dāng)初她的心里，一定在為我而悲哀，而我卻絲毫不知道我在不經(jīng)意之間，丟失了一段美好的感情。如果我當(dāng)初也像她那樣喜愛閱讀，我會詩意地回答：“活麗，是的，今晚月色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