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里的東西差異

□ 江德興

單體與群體

第一個差異，就是西方的建筑都是單體建筑，一棟一棟的，獨立的；而中國的建筑是群體建筑——四合院。

四合院就是建筑的一個單位。我老家是蘇州的，蘇州小巷里面有很多古代的民居，文人的、官僚的和一些普通百姓的。進深很深，五進六進，一進就是一個單位，就是一個四合院。大戶人家無非是若干個四合院串聯起來形成的。所謂庭院深深啊，很大的一個建筑群。

中國的建筑單位實際上是一個群體，最典型的就是北京的四合院。而西方的建筑是獨立存在的一個單體。

所以，很多學者提出來，為什么中國會形成四合院這種建筑樣式，而西方是獨立的單體建筑樣式?這實際上跟東西方的價值觀念，跟整個社會的價值取向有關。在西方人看來，人都是一個一個獨立存在的，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都是獨立的世界。建筑是人造的，所以，建筑就應該跟人一樣。而中國傳統認為，人應該是個相互的關系，是一個整體。

立面的處理

第二個差異就是西方的建筑非常注重立面的處理，而中國的傳統建筑在立面上、在外觀上不做過多的裝飾，大體上跟周圍建筑保持一致。

中國古代小巷里面的建筑大體都差不多，青磚灰瓦，式樣一樣，建筑風格也大體一致，最多好一點的人家砌個門樓。像蘇州、上海一帶基本上是石庫門，一個石庫門實際上里面就是一戶大戶人家。中國建筑的富麗堂皇，只有進了門才能發現，你在街上、在外面是看不出這戶人家究竟怎么樣的。

蘇州東山有個雕花大樓，你在外面根本看不出它的雕花來，跟普通民居差不多。只有進入它的大門，你才能看到精細的磚雕、木雕，才能見到它的富麗堂皇。甚至像北京故宮，你在宮墻外面根本看不到三大殿，只有進入故宮里面，才能看到太和殿等，皇家氣概才會撲面而來。

這不僅僅是中國傳統所說的“藏富”，還是一種價值觀。

相反，西方建筑強調風格的多樣化。因為建筑是人造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世界觀，有獨特的風格，所以建筑也應該追求獨特的風格。因此，到了中世紀，甚至有的城市立下相應的法規，規定這座城市不能建造兩座相似的建筑，要求風格多樣化。

廣場為中心

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差別，西方從古希臘開始，城市里基本上都有廣場。

廣場，就是一個城市公共使用的場所，叫作共享空間。因為當時的民主是直接民主，開全體公民大會，就要有場所，沒有現在的大禮堂，就是在廣場上開的。在廣場上，人們互相交流；在廣場上，人們做各種各樣的買賣。廣場就是人們社會交往的一個場所。由此發展出西方人比較注重公共生活、注重社會交往的特質。所以，拿破侖打仗打到意大利，發現意大利的廣場，就說“這是歐洲最美麗的一個客廳”。

而中國的城市不存在西方意義上的廣場。城市里當然也有公共集會的場所，但往往跟某種廟觀、跟集會相聯系。南京夫子廟有個鼓樓廣場，實際上根本不能算廣場，傳統社會，大家集會的地方大概就是夫子廟。上海有個老城隍廟，蘇州有個玄妙觀（這是一個道觀）。傳統的集會都是通過廟會或者跟宗教活動有關的場所來進行的，沒有西方意義上的廣場。所以中國歷來的城市，它的重點不是在中心，而是在街道。

對西方城市來說，廣場就是一個市中心。到了中世紀，廣場周邊就建起了很多教堂。到了資本主義社會，又建立了市政廳，建了很多購物大廈、賓館。所以，市中心集中了一個城市標志性的建筑，是一個城市的核心。

一個城市同另一個城市的區別，主要通過市中心來互相識別。很多人到過國外，老外通常帶你去看兩個地方，是讓他們覺得很驕傲的。一個是帶你看廣場。過兩天，帶你去看他們的郊區。特別是歐洲一些發達國家，城鄉差異基本消失，鄉鎮也建得非常漂亮。

衙門為中心

我們過去的城市是以衙門為中心，比如北京以皇宮為中心。普通城市，它的市中心沒有特色。如今，我們的城市建設中的設計理念完全是從西方來的，城市規劃的理論全是西方那一套。在這種規劃下面建的城市，特別是城市的市中心，都千篇一律。你到南京新街口（南京市中心）看到的就是幾個大商場、幾個大賓館。寧波市中心也是幾個大商場、大賓館。你走在北京王府井，感受不到這是北京，無非是比別的地方繁華一點。你到四川成都市中心走走，跟南京也差不了多少。

這種統一的規劃，把城市的特色給泯滅了。中國的傳統文化里，沒有像西方這樣的傳統——以市中心作為城市的標志。相反，中國城市的特色是在小街小巷。假如你到成都的小街小巷，看到那么多茶館，最好到里面去喝喝茶，跟四川人擺擺龍門陣，這樣你才能感受到這是到了四川成都。你到北京，走在后海的胡同里，看到那么多四合院，才能感受到這是北京。

很多南京人想到蘇州玩，你必須到蘇州的小巷里去。你走進那幽深幽深的小巷，最好是煙花三月，天上下著綿綿細雨，正好對面走過來一個撐著花陽傘的蘇州姑娘。過去還有賣花姑娘，喊著一口蘇州話。這時候，你的心都可能醉了。就像大家讀過的戴望舒的《雨巷》，看到一個像丁香一樣結著愁怨的姑娘，這就是蘇州。

這樣的城市布局，實際上是跟傳統的文化、傳統的價值觀有關。僅僅是萌芽狀態的價值觀，就對當時的社會生活產生了很大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