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愛國先生”曾憲梓告別

□ 南 方

有人曾問曾憲梓，為什么要把辛辛苦苦賺來的錢捐給公益?他的回答常常相似。錢，沒有飯吃時很重要，但在有了之后，怎么去用就更重要。能夠回報祖國，是他人生的樂趣。

慷慨的另一面是勤儉。曾憲梓少年時過慣了苦日子。

他有一件深紅色毛衣，腋窩部位早已裂開——他說沒關(guān)系，縫回去又繼續(xù)穿。身邊人勸他，“在家穿沒所謂，你去北京，做治療，透析的時候衣服要脫掉，不太好看。”周旋許久，他才勉強答應(yīng)：“好，那就換唄。”

貼身護士曾女士回憶，曾憲梓工作勤奮，午飯往往只能擠時間吃盒飯。盒飯不配湯，干巴巴的，他卻很快吃完了。“老板從不挑剔，能吃飽就行，干凈就行，很隨便的。”曾女士說。

剛當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那幾年，曾憲梓常去北京開會。生病期間，上下午開會，中午做透析，午飯就在病床上吃。在北京吃不到客家菜，他也安之若素：西紅柿炒蛋、腐皮尖椒、水煮魚、炒雞丁。他問貼身人員這些菜多少錢，他們回答“幾十塊”，老人就開心了，覺得便宜又好吃。

家里當然也有佳肴。受曾憲梓資助的曾憲梓中學(xué)畢業(yè)生陳愛民回憶，考入大學(xué)后，曾憲梓曾邀他赴港做客，“每頓都大飽口福”。保健醫(yī)生對他說，“幸好你們來了，先生才會有這么豐盛的飯菜，平時都很節(jié)儉。”

他的慷慨并非一種無差別的施舍。

湖南衛(wèi)視導(dǎo)演曾海波曾因拍攝曾國藩紀錄片拜訪曾憲梓，曾國藩研究會主任劉建海一同前往。劉建海記得，曾憲梓雖對拍攝紀錄片表示支持，但婉拒了曾海波資助的請求。給出的理由是——自己往往在體育、教育等領(lǐng)域進行資助，他推薦了更合適的人。

“與他一些工作方向不相符合的，他也能很委婉、很堅定地拒絕。”劉建海這樣描述對曾憲梓的印象，“是個有原則的人。”

兒時“蠻鬼”，暮年“老小孩”

在許多成功者的故事中，功成名就后淡化過往是一種常態(tài)，但曾憲梓是個例外。

他不常流淚，貼身護士記得他為數(shù)不多的哭泣。

在曾女士記憶里，他不止一次地講起童年，講他母親的故事。母親有時會在半夜悄悄出門，曾憲梓偷偷跟著去，看到她跪在父親墳前垂淚。他這才知道生活那么艱辛，媽媽不知道找誰訴說。講起這些事時，他會落淚。

母親對曾憲梓意味太多。那個年代的梅州，很多人下南洋討生活。父親早早去泰國打工，后又英年早逝，家庭遭遇重創(chuàng)，母親擔起了所有重活。這讓曾憲梓懂事得格外早。

“蠻鬼”是同學(xué)們給他取的綽號。客家話中，蠻鬼意味著調(diào)皮、野，還有一股不服輸?shù)膭拧?/p>

張慶培回憶，梅縣每年都舉辦4×100 米接力賽，體育教研組長總讓曾憲梓跑最后一棒。不僅因為他體育成績好，是籃球隊成員，更看重了他身上那股不服輸?shù)膭拧詈笠话羧绻湎拢鴳楄骺偰芊闯?/p>

再到后來，父親的人生延續(xù)成為曾憲梓的人生。

從中山大學(xué)畢業(yè)工作后，因家產(chǎn)之爭，曾憲梓遠赴泰國，后輾轉(zhuǎn)定居香港。多年后，他最愛的仍是家鄉(xiāng)的菜肴。

曾憲梓喜歡邀請朋友到家中做客，餐桌上往往是客家菜，梅菜扣肉、鹽焗雞、筍干、肉丸、豬肉湯等。嘉應(yīng)學(xué)院港澳辦主任張仰奮也曾去做客，他記得清楚，飯桌上，曾憲梓還會說起每道菜的做法。“梅菜扣肉怎么做好吃，釀豆腐要加什么料，他說得頭頭是道。”

剛當上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的1990年代，曾憲梓發(fā)現(xiàn)，有段時間大家和他說話越來越少，顯得有些生疏。

張慶培的妻子對曾憲梓說，“你當上人大常委，大家都怕你了!”曾憲梓在一次飯局上說起這事，讓故友們印象深刻——大意是，“聽說你們怕我?我過去是曾憲梓，現(xiàn)在是曾憲梓，以后還是曾憲梓。沒有改變。”

他確實沒變，梅州本地官員告訴記者，曾憲梓很好約見，一般只要通過中間人轉(zhuǎn)達見面請求，他都會答應(yīng)，除非身體欠佳。各種協(xié)會聘請他做名譽主席，他也會力所能及一一應(yīng)允。

他看重和故交的感情。還沒在梅州安居時，每次回鄉(xiāng)總是匆忙離開，他對張慶培說，老師啊，我是身不由己啊，有時實在來不及見上一面。師友們也圍繞著他，2010年前后，老師和同學(xué)商量著要給他出書。書名原本定為《走近曾憲梓博士》，曾憲梓反復(fù)強調(diào)，要刪掉“博士”二字。一下就親切了，“憲梓確實沒變。”

故交的家里偶爾會響起曾憲梓打來的電話。“老師好，給您拜年。”十多年前，他在春節(jié)那天打給張慶培。第二年，除夕過后好幾天，張家電話又響了：“老師好，給您拜個晚年，前些日子身體不好。”張慶培說，“憲梓，你身體不好，以后不用打了。”但此后每年，張慶培仍能收到曾憲梓的賀年卡。

暮年疾病纏身是曾憲梓的苦痛。漫長的二十多年里，他日復(fù)一日地做腎透析。人們感嘆他意志力頑強。

一位工作人員告訴記者，有次曾憲梓發(fā)燒，去做腦CT 的路上，他一路念叨：生死每個人都要經(jīng)歷的。他對太太說，不要擔心，這輩子很感謝你，感謝你的陪伴和照顧，我會在天堂等你，這不是詛咒你，只是想說我會等你。

工作人員說，“這段話老板說得輕描淡寫，沒流一滴眼淚。”曾憲梓那時以為，他們要推他到殯儀館。

另一次哭泣是一次動怒后。因擔心曾憲梓身體指標，貼身護士阻撓他吃梅菜扣肉。曾憲梓不耐煩地罵了曾女士幾句。待他平靜下來，又忙忙道歉，說著說著就哭了。曾女士說，他是在自責(zé)。

大部分時候，曾憲梓都是那個最平易近人的人。有時他想偷懶，不出席活動，曾女士便和他說，你在家里和我們都一樣，沒有誰大誰小，你只有出去了，重要性才體現(xiàn)出來。曾憲梓和往常一樣，笑笑。

疾病纏身二十余年后，曾憲梓最后在梅州落葉歸根。

供以悼念的祖屋是祖父留下的。許多年前，曾憲梓的曾祖父和祖父不堪潦倒渺茫的生活，坐著帆船飄洋+過海，一路漂泊至南洋。

許多年后，曾憲梓也跟隨祖輩的足跡遠赴泰國，又輾轉(zhuǎn)到了香港。

再許多年后，命運流轉(zhuǎn)，晚年的他回到心心念念的故鄉(xiāng)。這是他人生的起點，也是他人生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