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方位

■石澤豐

又到秋分，早晚氣溫明顯低了。二十四個節氣沒有忘記反復輪回。

到了這個時節，莊稼陸續回到倉廩；田鼠為過冬做著準備；大雁為尋求暖陽，跋涉千里萬里向南飛行，它們之所以沒有迷途，是因為心懷方位，這些坐標代代相傳。

晝夜更替，作息有常。時間雖然不語，但它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春種、夏鋤、秋收、冬藏。時間的界限到底有多清晰？草木知道，鳥獸也知道。

早晨，從東方開始泛白之時，鳥們開始離巢，側掠斜飛，或覓食或嬉戲，待到傍晚，暮色四合，它們無論身在何處，都知道家的方向，都會朝著家飛回。鄉間，農家的雞不論鐘點，只看天色。黃昏，或是在冬季下午五六點，或是在夏季七點多，只要天快擦黑，雞就會成群結隊地歸來，踩踏著黃昏，偶爾側頭看看西天的晚霞，像是在重新審視這個世界，待日光消盡，它們才有序地進入雞舍。每到黎明，那些公雞更是銘記著自己報時的使命，放開喉嚨啼鳴。

與之相比，人卻常常犯糊涂。那是八九歲的年齡吧，我跟姑父一起到湖里去捕魚。湖叫黃湖，湖面很大。白天，漁船駛至湖中，可以隱約看見四周的村莊，但是夜晚歸來時，周圍的一切都看不見了，在我眼里，仿佛找不到一個可以上岸的參照物。然而，以捕魚為生的姑父，卻能清晰地在時間里找到方位。看夜間的天空，他以星月為坐標，精準航行，漸漸地，岸上的燈火近了，房屋也近了，家就在眼前。幾十年如一日，姑父沒有迷途過一次，他用心銘記著宇宙里看似沒有的方位，準確地回到埠頭，挑著滿滿一筐魚，回到已經亮燈的家。

父親說過，農村是最能看清時間方位的地方。清明前后，栽瓜種豆；立夏栽棉花，谷雨種甘蔗；立秋蕎麥白露花，寒露蕎麥收到家；種麥到立冬，種一缸，打一甕……這些坐標，銘刻在農人心里，永遠抹不掉啊！他們年年耕種莊稼，低頭鋤禾，抬頭望天，什么時候種什么作物，什么時候收割，一切了然于心。沒錯，這就是他們心中的時間方位，一天都沒有偏離過，所以大地之上的豐衣足食才不是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