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軒
那座小山,其實也就是一片隆起的巖石。也不都是石頭,上面有泥土,有一片灌木叢,還有幾棵樹。四周都是黃沙,看上去顯得荒涼。
高處,一塊巖石的邊緣,站著一條黑狗。它的黑,是純粹的黑,至尊至美的黑。那黑到極致的黑,仿佛能把空氣染黑,將風染黑。
我們給它起個名字吧:黑風。
黑風早在沫沫走向樹林時,就看到了沫沫。當時,它正站在巖石上,面朝大海,回憶它是怎么到了這兒的。它的家在很遙遠的地方,一定很遙遠,因為黑風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與它的家鄉完全不一樣,這里的樹,這里的花草,它的家鄉都沒有。它的家鄉,是另樣的樹,另樣的花草。它甚至覺得這里的太陽、月亮和空氣,都與它家鄉的太陽、月亮和空氣不一樣。家鄉的空氣里,一年四季,都是各種各樣的花的香味。那是一個有著一條青石板小巷、經常下雨的鎮子。
主人是做藥材生意的,常年奔波在路上,很寂寞。有時,他會把黑風帶上。這一回,他要到一座海濱城市。他帶著黑風坐上了一艘海輪。那天黃昏,天氣陡變,轉眼間,天空烏云密布,并翻滾不止,風從天邊刮來,越刮越猛,就見海浪滾滾而來,并且越來越大。驚恐的人們四下去尋找海岸線,卻只有無邊無際的海??藓奥曉絹碓矫?,也越來越大。
船顛簸得越來越激烈,一會兒被推上浪尖,一會兒又摔下波谷。船不住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仿佛隨時都可能被擊穿,被撕裂,被解體。
主人一只手死死抓住舷梯的欄桿,另一只手緊緊地摟抱著它。遠處,一長排高浪,猶如大墻向這邊壓來。
“瞧那浪!”
“瘋狗浪!”
“瘋狗浪!”
“最兇險的浪!”
他和它,一胖一瘦,知道今天難逃覆滅的命運,索性坦然面對眼前的局面,站在船頭,雙手緊握欄桿,讓身體自由地隨著大船的顛簸而上下擺動,如看客一般觀賞著從遠方而來的大浪。
排山倒海。
那浪越到近處,越讓人覺得,這浪叫“瘋狗浪”實在是惟妙惟肖。瘋狗,一群瘋狗,成千上萬的瘋狗,被囚禁在一個巨大的牢籠里已有數日,忽然間這牢籠全線崩潰,它們嚓叫著,瘋狂地、爭先恐后地、惡狠狠地撲了過來。掀起,落下;落下,掀起……那躍動、咆哮的樣子,就是瘋狗群躍動、咆哮的樣子。
許多眼睛睜大著看著,又有許多眼睛不敢目睹,緊緊閉上了。
那浪滾滾而來,十分張狂。
黑風用四爪死死摳進木板,好讓自己不被拋起,牢牢地守在主人身邊。主人大概是想到了他和狗的無可回避的結局,即使手腕可能被擰斷,也不肯從欄桿上松脫,他抱住黑風的那只胳膊則如鐵箍一般,讓黑風感到窒息。
隨著大團大團的浪花打進船艙,大船被巨大無邊的力量掀向高處,如同掀到高高的山頭,重重落下的過程似乎很長,隨著“啪”的一聲,那聲音如同爆炸,黑風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被震碎了,頓時暈厥過去。
黑風醒來時,已漂泊在海上。
還有海浪,但那浪已不再是瘋狗浪。
海上漂滿了大船解體后分散在四周的破碎木板和衣物,以及雜七雜八的貨物。
它叫喚著,卻沒有得到主人的回應。
一塊木板正巧漂移過來,它用兩只前爪搭在木板上,喘息了很久,才終于有了點兒力氣,吃力地爬上了木板。
黑風的四周是一片汪洋。
風浪越來越小,烏云漸漸散去,太陽出來了。
黑風什么也不想,趴在木板上,在溫暖的陽光下睡著了。
拂曉,這塊木板漂到了海岸邊。
其實,黑風早就看到隱隱約約的海岸了。它并沒有因為看到海岸而激動。它甚至都沒有站起來,依然臥在那塊木板上。它什么也不想,仿佛,它的那顆腦袋已經不會想事情想問題了。
木板在淺水中一下一下搖晃著。
當太陽從東邊的海面上升起半輪時,它才站立起來,然后縱身一躍,跳到了陌生的土地上。它在往前跑去時,幾次回過頭去看那塊將它從死渡到生的木板。有一陣,它幾乎想重新回到那塊木板上。它癡癡地想:它也許會把我送回我的家。最終它還是打消了這個只有傻瓜才會有的念頭,然后,頭也不回地向前方走去。
后來,它看到了那片巖石,那座小山。
它將小山當成了落腳之地。它之所以選擇小山,是因為小山為它提供了一個眺望大海那邊的高度。
當天,它就發現了那群流浪狗。那時,它的身體十分虛弱。它必須埋伏在灌木叢里,躲過它們的眼睛。它豎起耳朵,仔細地聽著它們的動靜。它們是狗,但它知道,它們與它不是一路的狗。它不想招惹它們,它必須小心翼翼地回避和提防著它們。
當它看到沫沫一直向那邊樹林走去時,它心中滿是擔憂。它默默地注視著沫沫。當看到沫沫被它們緊緊地包圍在中間時,它想大聲吠叫,以警告那些狗:誰敢輕舉妄動!但它只是在喉嚨里嗚嚕,聲音之小,只有它自己能夠聽到。
清荷夕夢摘自《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