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延
我的老家位于八百里洞庭湖腹地湖洲上的一個村子。在我年少的時候,每年開鐮收獲的季節,一片一片金燦燦、沉甸甸的稻谷被收割之后,農人們便從打去稻谷的稻草中抽出一根根稻草,將這些稻草上端一把把地捆緊起來,立在田中,任由太陽曬干。幾天之后,農人們把稻草拖到田塍和機耕道上,碼成像雨傘似的稻草垛兒,星羅棋布地豎立著,儼然一群稻田的守望者。
當年農村處于貧窮的歲月。農人們家里蓋茅房,全都是用的稻草。日曬夜露、風吹雨打以后,茅房的稻草被漚爛了,每年都要從田野的稻草垛兒那里挑回來一擔一擔的稻草,請茅匠師傅,上房摳去漚爛的稻草,加蓋新的稻草上去。加蓋了新稻草的茅房屋面,黑白相間,就像豹紋似的。千家萬戶的農家,睡覺架床開鋪,都要從田野的稻草垛兒那里挑來稻草做床墊。長年累月,稻草垛兒就成了農人們源源不斷的床鋪草來源!老家農村的土灶,一日三餐,燒火煮飯炒菜也大都要靠稻草垛兒的稻草,用絞把筒絞成草把子,做燃料。
每當進入冬天,枯草的季節,鄉間的稻草垛兒,自然而然地就成了耕牛必不可少的食料。每年冬天,一擔一擔的稻草,從田野的稻草垛兒挑來,或直接散發,或用鐮刀切割成草筒,拌上碾碎的菜餅,飼養耕牛。
在那個物資極度緊缺的年代,稻草垛兒,是農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道風景。
時間就像一輛行駛的列車,在行進中,將一片片舊風景,拋向了身后,駛入了一片片新風景!
如今,入城三十幾年以后,再一次回到老家農村,環顧村莊和田野,驚奇地發現,田塍和機耕道上的稻草垛兒不見了,映入眼簾的是:清潔的公路,磚瓦的民房,美麗的村莊……
那天入夜,我和一直生活在老家農村的小弟一起拉家常時,他告訴我,家里每年的農業生產,早已采用了機械化:犁田是拖拉機,插田是插秧機,打稻是收割機。
說起這些年來農村的變化,小弟滔滔不絕。他告訴我,老家農村處于洞庭湖“鍋底”,水源豐富充足,憑著這種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鄉親們好幾年前就相繼開始發展稻蝦共作養殖產業,稻草和其它秸稈,早已不碼垛兒,已喂小龍蝦了。
時過境遷,今非昔比。鄉村田野,曾數千年離不開的稻草垛兒,而今卻漸行漸遠,在人們的視野中消失了,這是人類社會的進步與發展,憶起它,竟有淡淡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