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鳳

南京大學左滌江天文臺
2019年10月的一天,施勇剛結束全球飛行模式,坐在南京大學天文與空間科學學院的辦公室里,他回憶起最近的一次觀測經歷。在西班牙內華達山,他連續5天,每天4小時用30米口徑的毫米波望遠鏡觀測黑洞周圍的物質結構。遺憾的是趕上了大風天,觀測幾乎沒有任何收獲。
在施勇看來,天文觀測就像舊時種地,靠天吃飯,收成不好是常有的事。只不過,施勇的“種地”環境有些艱苦,很多天文臺建在幾千米的高山上,他必須練就強健體魄,以克服高原反應。
天文觀測雖然變幻莫測,但施勇總能在宇宙微弱的信號中,捕捉星系形成與演化的蛛絲馬跡。作為國家杰出青年科學基金獲得者,施勇曾首次證實“低金屬豐度氣體極難形成恒星”,首次在極端貧金屬星系中探測到一氧化碳氣體,還曾提出有關恒星形成的新定律。
“人類考古學家通過研究,想知道我們的祖先是誰。我們研究天文的人,也想知道宇宙第一代天體是怎么形成的,太陽的祖先長什么樣子。”一說起天文,施勇的神情就像個渴望探索世界的天真孩子。
自讀初中起,施勇便對各種物理現象感興趣。上高中時,他把老家書店里的各種物理競賽書都淘了個遍,并在全省物理奧賽中斬獲一等獎。
那時的他,每晚仰望星空,看到北極星和獵戶座,便會莫名興奮。“如果未來能做個天文學家就好了。”高三畢業后,他被保送至北京大學天文系。
2009年9月,施勇去了美國加州理工學院從事博士后研究。2013年3月,研究工作一結束,施勇想都沒想便回國入職了南京大學天文與空間科學學院。
宇宙中的恒星形成問題,是現代天文學重要的前沿研究領域之一。此前,已有結論表明,在宇宙早期,第一代恒星很難形成。但在觀測領域,由于觀測信號提取難度大,該結論一直未被證實。
現有方法行不通,施勇就另辟蹊徑,通過研究兩個近鄰貧金屬星系,他發現它們的恒星出生率比類銀河系星系的恒星出生率低約10~100倍。由此,施勇在國際上首次證實了第一代恒星的低出生率。
“如果直接測量星系的氣體和塵埃,誤差會比較大,但如果能確定塵埃和氣體的轉化因子,把這個轉化因子的弱信號提取出來,就能測量氣體。”施勇這一大膽的想法最終實現,研究成果發表在《自然》雜志中。有美國專家評價,在未來幾年,天文學家可以更深入理解貧金屬星系中的分子氣體和恒星形成。
每天跟數字、代碼打交道,讓施勇變得內斂、理性,就連最愛的科幻片和科幻小說,也被他看成了教學片。
施勇看完《星際穿越》,經計算后發現,電影里的很多震撼畫面都是基于計算機模擬出來的結果,這讓他頗感興趣。

施勇
施勇也對電影《流浪地球》中用發動機推動地球的設想提出質疑。電影中設定的情節是太陽急速衰老膨脹,人類為了自救,傾全球之力在地球表面建造上萬座發動機和轉向發動機,推動地球離開太陽系。“我計算后發現,要想把地球推動,真不是幾萬個發動機能搞定的。”
施勇這股認真勁兒,也讓他的合作者與學生受益匪淺。他的同事張智昱說:“施勇常能基于觀測數據提出多種假設,并提出不同的驗證方法。”
施勇的學生李松霖,本科讀材料專業,大三時想換到天文專業,就給天文系的老師群發了郵件,咨詢轉專業需要的準備。“很快,我就收到了施老師的回信,他還把我的郵件轉給了相關老師,請他們幫忙。”李松霖說。
更巧的是,收到回信的第二天,李松霖就遇到了施勇,施勇又給他詳細介紹了天文專業,這讓李松霖吃了顆定心丸。
此后,李松霖在施勇的指導下完成了天文專業的本科畢業設計,并順利保送至天文系讀研,“很感謝當時施老師為我做的一切,更感謝他告訴我‘人還是要做自己熱愛的事情’。”
與天文結緣后,施勇逐漸養成一幅處變不驚的性格。“對于天文學家來說,想拿到一流的觀測數據,就像一場前途未卜的賭博。”說這話時,他身體后仰,換了一個舒服的坐勢。
觀測的第一步必須要與國際同行競賽,爭取到使用望遠鏡觀測的時間。觀測時間方面的競爭非常激烈,例如,目前比較昂貴的望遠鏡——ALMA(阿塔卡瑪毫米/亞毫米波陣列望遠鏡)只向非成員國的科學家開放約10個觀測名額,但申請人數可能在100位左右,這意味著申請成功率不到10%。
即使觀測時間申請成功,也要排隊半年才能輪到。如果不幸觀測的時候下雨或者天氣不好,那觀測就泡湯了。即便拿到了觀測數據,望遠鏡是否能捕捉到想要的信號,也未可知。
有一次,為了證明恒星形成新定律,施勇申請使用美國加州帕拉瑪山天文臺的望遠鏡,好不容易等到觀測那天,施勇卻發燒了。他硬是帶著39度的高燒,開車4小時上山觀測。
還有一次,施勇和一位學者赴西班牙觀測。兩人先后乘坐大巴、纜車、鏟雪車,輾轉到達觀測點所在的山頂。在海拔3000米處,兩人都出現了嚴重的高原反應。但他們來不及休息與照顧自己,每晚從12點觀測到次日凌晨8點,連續8天,每天持續工作。
不過,這次艱辛的觀測,讓施勇在國際上首次在極端貧金屬星系中探測到一氧化碳氣體,該成果后來發表在《自然》雜志的子刊上。
回國6年,施勇的科研工作一直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如果想得到重要的成果,就要舍得花費大量精力與時間,去尋找別人觀測不到的信號,施勇寧可犧牲寫論文的時間,也要寫觀測申請。今年,施勇一口氣又申請了5個望遠鏡觀測時間,包括歐洲南方天文臺甚大望遠鏡、美國射電干涉儀、澳大利亞國立大學2.3米光學望遠鏡和西班牙30米口徑毫米波望遠鏡。他說只有不斷參與國際競爭,才能讓自己保持對科研的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