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6年5月,國民政府還都南京。5月3日,周恩來率中共代表團由重慶遷往南京,進駐梅園新村,繼續與國民黨進行和平談判。國共兩黨的談判,從重慶到南京,中心問題有兩個:一是軍事上的停戰,二是政治上的民主。談判的焦點是無條件停戰。南京談判期間,以周恩來為首的中共代表團堅決貫徹中共中央的指示,始終把談判重點放在停止軍事沖突上,本著反內戰、爭民主、求和平的基本方針,為實現國內和平作出了真誠的努力。
國民黨表面上擺出和平的姿態進行談判,實際情況卻是“蔣軍在美方繼續大量援助之下,在全國各地恣意進攻”。1946年6月26日,國民黨軍發動了對中原解放區的大舉圍攻,點燃導火線,全面內戰爆發。10月11日,國民黨軍攻占了張家口,停戰協定被徹底撕毀,談判陷于破裂。蔣介石為了在政治上繼續打擊中共,單方面宣布召開“國民大會”。11月15日,蔣介石不顧中共和全國人民的反對,悍然召開一黨包辦的“國民大會”,表明了在重慶簽訂的停戰協定、政協決議和整軍方案已經徹底被破壞,中共代表團已沒有必要留在南京了。根據中共中央的決定,1946年11月19日,周恩來、鄧穎超、李維漢及中共代表團的部分工作人員返回延安。
從“國大”召開到周恩來率領中共代表團部分人員返回延安,中間只有三天時間,但在這三天時間里,周恩來仍爭分奪秒地做了許多工作。周恩來即將返回延安,對仍留守在南京的董必武和代表團的部分人員非常牽掛。周恩來給留下的人員講話,要求大家做好三種準備:可能被國民黨抓起來關進監獄,就地軟禁,被趕走(送回延安)。第三種情況是最好的,他囑咐留下的人員爭取這種情況,但不管是哪種情況,都要做好準備。除此之外,周恩來還召開最后一次記者招待會,向各方朋友辭別。周恩來在離開南京前最后三天所做的工作正如他在談判期間的工作一樣,宣傳中共的方針政策、爭取朋友,完成教育人民的一課。
1946年11月16日,“國大”召開后的第二天,周恩來在中共代表團駐地梅園新村17號的大飯廳里,舉行了告別性的中外記者招待會。往常,中共代表團的記者招待會都是在梅園新村17號的會客室舉行,但這天來的記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一些國民黨特務也冒充記者混了進來。于是,中共代表團將記者招待會改在了大飯廳。即便如此,大飯廳里也被擠得水泄不通,連窗戶外都站滿了人。
16日下午2點半,周恩來準時出現在會場。他穿著曾經在重慶參加政協會議時穿過的黑呢中山裝。會上,周恩來發表對國民黨召開“國民大會”的嚴正聲明,強烈譴責國民黨一黨召開的“國大”是違反政協決議和全國民意的,中國共產黨決不承認,同時向記者們散發了書面聲明。這份《中共代表團周恩來將軍十一月十六日的聲明》介紹了自政協會議召開以來國內的局勢,揭露這一“國大”是徹頭徹尾一黨包辦的分裂的“國大”,國民黨妄圖騙取中國共產黨以外的其他黨派參加,以粉飾國民黨當局個人獨裁的面目。
聲明中指出:“現在開幕的一黨‘國大’,不但使中共及第三方面最近在商談中的協議成為不可能,并且最后破壞了政協以來的一切決議、停戰協定與整軍方案,隔斷了政協以來和平商談的道路,同時也很快地徹底揭穿了政府當局十一月八日‘停戰令’的欺騙性。”“我們中國共產黨人堅決不承認這個‘國大’。和談之門已為國民黨政府當局一手關閉了。”聲明最后指出:“我們中國共產黨愿同中國人民及一切真正為和平民主而努力的黨派,為真和平真民主奮斗到底。”聲明以事實為依據,義正詞嚴,語言精練,句句擲地有聲,令人信服。

發言結束后,周恩來便開始回答記者的提問。記者們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有關切的,有疑問的,也有故意刁難的。周恩來詳細解釋了中國共產黨的方針、政策,分析了戰場的形勢,同時駁斥了國民黨特務分子的挑釁。
國民黨《掃蕩報》的一個記者突然挑釁地問:“假如國大通過對中共下討伐令,中共將何以自處?”周恩來笑著自信地說:“那有什么不同呢?早就在打了。我們在南京的人早就準備坐監獄的。”接著,他又說:“抗戰前十年內戰,抗戰八年摩擦,勝利后一年糾紛都經歷過了,再過20年還是如此,我們還要為人民服務。只要不背叛人民,依靠人民,我們在中國的土地上就一定會有出路的。”
有記者問:“‘國大’召開后,你是否認為一年來的談判已告終止?”周恩來回答:“是的。自國民黨召開所謂一黨‘國大’后,已經把政協決議破壞無遺,政協以來和談之門已被最后關閉。”一位記者問到關于延安的軍事情況,周恩來指著墻上掛著的國民黨進攻解放區形勢圖中代表解放區邊界的藍線說:“我們一直是在自己區域實行自衛。但假如政府繼續進攻,特別是進攻中共和解放區的中心延安,那就逼得我們從藍線里打出來,那就是全國變動的局面。”
面對記者們的各種提問,周恩來始終站立,侃侃而談。他時而語調高昂,時而語調低緩。最后,周恩來宣布:由于國民黨當局單方面召開“國大”,關閉談判的大門,中共代表團將于兩三天內撤回延安,但南京、上海兩辦事處仍將保留,由董必武、錢之光主持。
散會后,記者們圍著周恩來,請他簽名題字。無錫《大錫報》的記者錢小柏拿著《政協文獻》請周恩來題字。周恩來問他是什么報社的記者。錢小柏回答說:“我是無錫一家地方報紙的記者,不過過去在生活書店工作過。”周恩來饒有興趣地說:“那么你一定認識鄒韜奮和金仲華?”錢小柏作了肯定的回答,并說自己在漢口時曾與他們在交通路書店三樓一起辦公。其間,還兩次有幸聆聽過周恩來在書店作的報告。周恩來聽后高興地在《政協文獻》的封面里頁寫下了“為真民主真和平而奮斗到底”,并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11月17日晨,國民黨方面的張群到梅園新村拜訪周恩來和董必武。張群表示國民政府并未關閉和平談判之門,請周恩來再留南京數日。周恩來當即表示,談判之門已由國民政府關閉,留在南京是無益的。當晚,孫科也赴梅園拜訪周恩來,對周恩來將返延安表示挽留。
南京談判期間,周恩來作為中共代表團的主要負責人,除代表中國共產黨和國民黨代表進行談判外,還要經常與“美方調解人”馬歇爾、司徒雷登會談。美方代表以調解人自居,擺出一副公正的面孔,實際上是站在美國的立場上,維護蔣介石政權。
周恩來在與美方代表談判時,凡事關國家主權的原則問題,都寸步不讓,有理、有利、有節地據理力爭。他指責美國對華政策的兩面性,希望“美方調解人”能夠站在公正的立場上加以調處。但是談判之余,周恩來對他們仍是以禮相待,馬歇爾因此感慨地說:“周恩來將軍是一個很厲害的談判者,一個很吸引人的談判者,也是一個很難對付的談判者。總之,是我所遇到的一個最能干的談判者。”為了表達敬意,馬歇爾將一只牛皮公文包贈送給周恩來,包上有兩行燙金的英文:馬歇爾將軍贈周恩來將軍。
離開南京前,周恩來去馬歇爾、司徒雷登處話別。周恩來告訴馬歇爾,由于“國民大會”的開幕,國民黨已經關上了談判的大門,他不得不返回延安。他問馬歇爾是否可為此行提供交通上的方便。周恩來還表示,雖然談判的大門已經關閉,中共仍將在南京、上海等地保留一些人員,董必武將留在南京辦事處。馬歇爾答應為周恩來返回延安提供專機,同時答應必要時為留在南京和上海等地的中共人員提供專機。11月18日下午,周恩來、鄧穎超又訪晤馬歇爾,向他辭別。周恩來交給馬歇爾一份中共留在南京、上海等地人員的名單,一旦情況緊急,請他為上述人員的撤離提供交通方便。
司徒雷登在南京談判期間擔任美國駐華大使。同時,他還是一位文化人,擔任過燕京大學的校長。11月18日晚,周恩來在梅園新村宴請司徒雷登,并邀代表團中燕京大學畢業的人員一起參加。席間,周恩來指著這些人對司徒雷登說:“這些是你培養的學生,你是燕大的校長,可是為我們培養了人才。”事后,周恩來特別委托中共代表團負責外事工作的王炳南,將一只民國初年燒制的五彩仿古人物花瓶贈送給司徒雷登,花瓶上繪有八仙過海的圖案。
1946年9月,時局開始急速惡化。9月4日,陳誠發表公開談話,宣布國民黨軍將進攻張家口。10日,蔣介石手令北平行轅及第十一、第十二戰區部署對張家口進攻。張家口是中共解放區的政治、軍事中心之一,國民黨軍進攻張家口,就表明國民黨決心實行最后的破裂,而且蔣介石又拒絕召開商議停戰的三人會議。事實清楚地表明談判全面破裂已難避免,繼續商談已不能取得積極的成果,作為中共全權代表的周恩來自然也沒有再待在南京的必要。于是,周恩來在9月16日下午由南京飛抵上海,憤然暫時退出南京談判,表示抗議,不再與國民黨及美方代表進行無意義的磋商。10月,國民黨在攻占了張家口和單方面宣布召開“國民大會”的同時,又擺出和平的姿態,表示愿意繼續談判,游說第三方面人士勸說周恩來回南京繼續談判。中共顧及第三方面人士為挽救和平所做的努力,接受第三方面的調解。10月21日,周恩來返回南京繼續談判,通過談判揭露了國民黨的和談騙局,也達到了教育同盟者和廣大人民的目的。
中國共產黨的做法,讓民主人士看清了中共的和平誠意及國民黨破壞和平、挑起內戰的本質,使得第三方面丟掉幻想,與中國共產黨站在了一起。中國民主同盟是第三方面的一支主要力量,“國大”開幕前,民盟主席張瀾就表明了民盟決不參加一黨“國大”的明確態度,表達了民盟愿與中國共產黨風雨同舟、并肩戰斗的愿望。新華社記者對非法“國大”發表評論指出,國民黨當局在這次政治冒險中,已因中共、民盟與其他有威信的民主人士拒絕參加“國大”,而處于失敗地位。
返回延安前,周恩來還利用一切機會,拜訪民主黨派人士,特別與民盟的領導人進行交流、懇談。
離開南京前,周恩來與羅隆基作過一次長談,地點就在南京新街口交通銀行的會議室。周恩來問羅隆基:“和平失敗了,你失望嗎?”并向他分析了和平失敗的原因。周恩來就暫時退出南京談判,后又在第三方面調解下返回南京一事,對羅隆基說:“我們共產黨的代表早就知道這是假和平,我們不想到南京來。不過,我們怕朋友們受欺騙,并且怕朋友們失望,所以陪著來了。”羅隆基關心地問:“今后當然只有打了,共產黨打得贏嗎?”周恩來說:“這是蔣介石要打,不是共產黨要打。他要打,共產黨就只好打了,亦只有好好地打。”周恩來接著說:“對爭取中國的和平,我們共產黨是有決心的;對同蔣介石打仗,我們是有信心的。”周恩來這兩句話,在當時很快就廣為流傳。最后,羅隆基告訴周恩來,民盟將于11月25日在上海舉行記者招待會,說明民盟一年來參加政協會議和南京和談的經過、不參加“國大”的理由,以及今后為中國和平、民主、統一而繼續奮斗的方針,并說張瀾主席快要到上海,民盟可能快要召開二中全會了。周恩來聽后非常高興,對民盟今后的工作作了鼓勵。
11月17日晚,周恩來給正在上海的郭沫若、于立群夫婦寫了一封告別信。信中說:“民盟經此一番風雨,陣容較穩,但問題仍多,尚望兄從旁有以鼓舞之。民主斗爭艱難曲折,居中間者,動搖到底,我們亦爭取到底。‘國大’既開,把戲正多,憲法、國府、行政院既可誘人,又可騙人,揭穿之端賴各方。政協陣營已散,今后要看前線,少則半年,多則一年,必可分曉,到時如仍需和,黨派會議、聯合政府仍為不移之方針也。弟等十九日歸去,東望滬濱,不勝依依,請代向諸友致意,并盼保重萬千。”信中,周恩來不僅表達了惜別之情,還對第三方面作了正確的估計,傳遞了中共繼續爭取的方針。

11月18日,民盟在南京的代表章伯鈞、羅隆基于晚7點到梅園新村訪晤周恩來和鄧穎超,約了兩人前往藍家莊,并以盛宴款待。周恩來對來梅園新村告別的民主人士說:“我們回去穿起草鞋再打十年,勝利一定屬于人民。”
11月19日8點,周恩來率鄧穎超、李維漢等10余人乘美軍專機離開南京飛返延安。起飛前,有記者問周恩來:什么時候回南京?周恩來回答:總有一天要回南京來的。李維漢在這一天的日記中記載:國共談判破裂了,但我黨滿載人心歸去,這是黨的統戰工作的最大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