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金手鏈

一

母親生日那天，李大海小心翼翼地把一條亮閃閃的金手鏈套到母親的手腕上。母親一激動，淚吧嗒吧嗒落下來。大海輕拍了一下母親的手，輕聲說：“媽，沒花幾個錢，現在黃金價格不高！”

現在的黃金價格真的不高嗎？當然不是。為給母親買這條金手鏈，大海連煙都戒了，足足節衣縮食了整整一年。母親年邁，又患胃癌，剛動了大手術。看到別人家的母親都戴上了金手鏈安度晚年，大海心里很不是滋味。父親去世得早，母親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確實不容易。所以，大海這才下定決心給母親買條金手鏈。

剛開始，大海是打算用自己的工資給母親買金手鏈的，沒想到一向通情達理的妻子曉云一百個不同意。想想也難怪，曉云已辭職多年，還有兩個孩子嗷嗷待哺，一家幾張嘴全指望大海一個人的工資呢。

盡管如此，大海還是沖曉云發了火，兩口子大吵了一頓。最終，大海沒拗過曉云，只好自己偷偷攢錢為母親買金手鏈。

可紙包不住火，這件事仍被曉云知道了。曉云知道后老大不高興，大海氣呼呼地說：“我給媽買金手鏈又沒動工資卡，你這是生哪門子的氣？”曉云憤然道：“想不到咱們家都窮成這樣了，你竟然還有小金庫！兩口子過日子，有這樣離心離德的嗎？再說了，這件事兒你提前給我商量了嗎？”大海驚得瞠目結舌，正想對曉云作些解釋，曉云卻把門重重一摔，下樓了。

母親聽到吵架聲和兒媳的關門聲，不知出了什么事兒，忙走過來問個究竟。大海怕母親生氣，即刻編了個謊：“媽，是因為孩子的事兒，我們意見不一致，就吵了幾句。沒啥事兒，您回屋歇著吧！”母親看兒子不像是在說瞎話，就回自己的屋去了。

曉云下了樓，坐在小區廣場的涼亭里默默流淚。她氣大海花錢大手大腳不跟她商量，更氣自己沒忍住對大海發那么大的火。這么多年來，雖然家里很窮，但是大海對她還是不錯的。大海自己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舍得添過，但每年情人節，他都會把一套漂亮的衣服買回家，親眼看著曉云在穿衣鏡前一遍又一遍地試。而她的生日，他更是從未錯過……

想到這些，曉云心里就止不住溢出一絲甜蜜，對大海的抱怨也就少了許多。她坐在涼亭里等，看大海會不會來找她，會不會還像以前那樣說幾句話就哄她笑起來。

二

曉云都等到夜里十一點了，還是不見大海的人影。她再也等不下去了，因為家里還有兩個需要照顧的孩子。

曉云心神不寧地回到家時，除大海外，其他人都睡了。曉云回來了，大海連頭都沒抬，只管一口一口地吞云吐霧——自從給母親買了金手鏈后，他的煙癮又死灰復燃。見大海不理自己，曉云又來氣了，也沒心思洗澡，掀開被窩就睡了。

第二天中午吃飯時，曉云將一家老小的飯碗都端上桌，唯獨沒端大海的碗。大海也沒生氣，自己去拿了碗添飯。那頓飯吃得索然無味，桌子上只有筷子和碗碟碰撞的聲音。大海的母親這時已經察覺出兩夫妻的不對勁了。

晚上，母親把大海單獨叫到自己臥室里，一臉嚴肅地問：“大海，家里到底發生了啥事兒？你給媽說實話！”大海支支吾吾不肯說，母親氣得捂住胸口，臉色煞白。大海慌了：“媽，您咋了？不要緊吧？”

母親沒有接話，只顧問：“是不是因為你給我買了金手鏈，曉云不高興了？”母親審判似的目光讓大海不敢再撒謊，他只得點了點頭，淚在眼眶里直打轉兒。

母親嘆了口氣說：“大海呀，你是個孝順孩子，這媽知道！但是，咱們家經濟條件不好，你真的不該為媽買這么貴的東西！為了這個家，曉云平時省吃儉用，一分錢都不肯多花。你這樣做，也別怨她不高興！”

“可是，我給您買金手鏈，沒用一分錢工資，她犯得著生那么大的氣嗎？”大海抱怨道。

“大海呀，你把曉云娶回家，人家也沒要求咱們給她買什么‘三金一銀’吧？按理說，你都應該補給曉云一條金手鏈！還有，你岳母也曾幫咱們照看過兩年孩子，你給我買金手鏈而把她拋到腦后，也不合適呀！”母親喋喋不休跟他講，讓他體諒著曉云！

想想已漸漸懂事的孩子們，大海悶悶地應下來：“好，我答應您，媽！放心吧，我和曉云會慢慢好起來的！”

過了幾天，母親突然把一條熠熠生輝的金手鏈交到曉云手里。“媽，您這是……”曉云吃驚地看著手鏈。

母親說：“曉云，媽雖然沒有退休金，但這么多年下來，也多少有些積蓄，我留著錢也沒啥大用處，就給你買了一條金手鏈。孩子，快戴上吧，看看合適不！”

曉云瞬間哭了，泣不成聲。她實在不忍心戴上婆婆用養老錢買的金手鏈，可想到這是老人家的一片心意，只好把金手鏈套在了自己手腕上。曉云流著淚，半天才說出：“媽，對不起。”

“家里過日子就是要和和睦睦才行，夫妻哪有隔夜仇啊。”母親摸著曉云的手說。

三

后來，在大海和曉云無微不至的照料下，母親的身子骨越來越硬朗。她逢人就夸兒子孝順、兒媳體貼，鄰居們也都說大海和曉云心腸好。

轉眼間，兩個孩子都長大了，并同時參加了中考，且都被重點中學錄取了。

一家人卻喜憂參半：喜的是，兩個孩子很爭氣;憂慮的是，他們的學雜費及生活費突增，讓一家人“壓力山大”。三個大人愁得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母親決定把自己的金手鏈賣掉，先解孫子們入學的燃眉之急。曉云高低不同意，說要賣金手鏈也應賣她的。

婆媳兩正爭執不下，這時，孩子的姥姥來了。老人家把一大沓鈔票輕輕放到茶幾上，如釋重負地說：“得知兩個外孫讀高中要花大錢，我和他們姥爺都很擔心，也很著急！還好，俺把家房前屋后的幾棵大楊樹賣掉了，孩子們上學沒啥問題了！”

看著那沓紅紅的鈔票和孩子姥姥那布滿皺紋的臉，大海和曉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送走孩子姥姥后，母親突然發現曉云手腕上的金手鏈不見了，急忙問道：“曉云，你的金手鏈哪去了？是不是丟了？”

“怎么會丟呢，媽！我把您給我買的金手鏈偷偷放進孩子姥姥包里了，等她回到家，我再打電話告訴她！”曉云笑道。

母親含著淚說：“好閨女……只是，只是委屈你了！”曉云笑著安慰婆婆：“媽，等以后咱們家的日子紅火了，還愁戴不上金手鏈？”

一家人哈哈大笑起來，個個眼里閃著幸福的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