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布頭的詩

小布頭，本名王潔，出生于湖北，居北京。寫詩，也寫小說，作品見諸《中國作家》《詩刊》《十月》《花城》《星星》《北京文學(xué)》等刊并入選多種選本，出版有小說集、傳記、詩歌合集等。

山中偶記

丁酉年霜降

我與朋友們在山中游蕩而迷路

開車折返，在一個(gè)叫彭家灣的地方

沿一條上山的路緩行

一座古建筑，擋住前方路

我們停車，看見荒草騎墻

湮沒了一個(gè)家族祠堂的牌坊

彭姓山民的先祖自清朝光緒年間

避戰(zhàn)亂一路遷徙到此

他們或許也曾迷失方向

并不知道，已從晉中大槐樹，取道武漢

過襄陽，一路西行，北上

前方無盡的大山，令他們厭倦了遷徙

以姓氏命名地方，認(rèn)異鄉(xiāng)作故鄉(xiāng)

迷路的我們多像一路遷徙的他們

從鄂西北這片大山，各自奔赴北上廣

這閑置廢棄的山水

何曾不是我們發(fā)誓一生相守的

此刻，再?zèng)]有一個(gè)青年愿意回來

門上一把銅鎖，把一個(gè)望族的宗譜封藏

我們也僅僅是山中偶遇

不會在此久留

分身樹

一棵學(xué)會了分身術(shù)的大樹

在護(hù)城河邊的樹林里

擋住了我的去路

那是一棵碗口粗的榆樹

不，嚴(yán)格地說，它已經(jīng)不是一棵榆樹

而是兩棵。主干在根基處分開

一個(gè)向東延伸，另一個(gè)向西

像背道而馳的兩匹馬、兩股力

在樹林中，我曾見過雌雄合抱的樹

見過肩并肩的樹

見到最多的，是獨(dú)立而自足的樹

卻很少見到一棵拼命分身的樹

是什么樣的一種妄念啊

使一棵榆樹，想拼命逃離自己

以至于雷電也認(rèn)為，需親手把它

劈成兩半

是的，我還摯愛著那些用舊的事物

早晨，你指認(rèn)山峰、峽谷、溪流

——這是宋朝的山水，古人的山水

傍晚，你指認(rèn)一株纖細(xì)的植物

——這是《詩經(jīng)》里記載的白茅

“野有死麇，白茅包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

舊的事物，散發(fā)著近乎新鮮的光芒

我給予它的，也往往是簇新的目光

一位寫作的前輩感嘆：“那么多的題材

喻體，都被寫舊了，用盡了。”

是的，寫作像繼承老宅，飲用舊空氣

像愛我們百變而永恒的情人——

“誰的新歡，不是他人的舊愛？！”

每天，我們虛擲著汗水，和熱情

只為保持，一種古老的宗教儀式？

是的，一種參照，來自瘋狂的白蟻

這不可思議的家伙啊，它用朽木

建造蛋糕宮殿。在宮殿坍塌之前

它將不停地?fù)u擺，并用它無聲的喉嚨，飆歌

緩 慢

我再也不急著走了

放慢的腳步踩在青石板上的回音

只有我自己聽

我再也不想著發(fā)表了

寫出的詩，像情感的宮殿，杵在那里

一個(gè)詞如果不像城磚找到不可或缺的位置

宮殿便成了廢墟

這個(gè)廢墟不可能成為遺跡，只能是垃圾場

我再也不急著征服了

世界保留著一個(gè)對立面特有的體位

負(fù)隅對抗的墻是玻璃的

我每天走向長夜的國度如同走向浩渺宇宙

如同伍爾夫走向永生的河流

我知道落日將融入她

而我也遲早成為被穿透的一個(gè)

我變得富有耐心

仿佛時(shí)間中的石頭

一塊石頭再也不會在你面前

脆弱哭泣了

你說我在人群中顯得矜持寡言

你只說對了寡言

我知道我只有緩慢到靜止的狀態(tài)

地球的引力才是最大的

夜行記

夜色撞你入懷

近處的燈，變成天外繁星

匝道上，車輪轉(zhuǎn)動(dòng)如飛

在相對的靜止里，車?yán)锏娜?/p>

呼吸均勻

你剛從生活的一截波浪里抽身

將在下一段浪濤里沉潛

浮起。時(shí)間之隙，揭開夜的幕布

人的一生，要經(jīng)歷多少這樣的時(shí)辰：

凝視無邊黑暗，推開

且張開雙臂

日月同輝之詩

車窗外，白色的月亮

和金色的太陽，誰比誰更有耐心

光芒，緩慢而彌漫，卻相互靠近

融入，須交出內(nèi)心的界碑

冰與火的好奇，打探，距離和呼應(yīng)

全部的白和全部的金

在云為介質(zhì)的天際，我們說起

日月同輝的瞬間，振輻延至我們的深心

一種初遇的美

好像你來到我身邊，是一個(gè)奇跡

一種深情之情

他破譯了宇宙的奧秘，向你

垂下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