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三境界

●梅桑榆

在心靈雞湯泛濫之今日，看微信或上網，就會有大量的養生、健康、勵志之類的文字充塞你的眼球，教訓也、指導也、說教也……總之，你如果照作者的意思做，就會長命三千歲，或出人頭地，成為當今牛人之一。

我之人生三境界，既非此類心靈雞湯，也非馬斯洛的人生三種逐次的需求，而是我奉行了多年的宗旨，乃我人生快樂、心理平衡之根本。

我之人生三境界，乃時時并存于心。因時時并存于心，故如《心經》所言：“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不但無有恐怖，而且可以長葆安樂。今將其寫出，聊博眾友一笑。

我之第一重境界：“坐在書桌前，則至高無上。”此語恐令讀者笑：“你明明在萬人之下，還說什么至高無上，真阿Q 復生也。”不妨聽我道來。我自1997 年離開單位，成為自由人。此前與此后，重點皆一直為讀書寫作。置身于書房，得享坐擁書城之樂，捧讀詩書，則如鄧石如所言：“開卷神游千載上，垂簾心在萬山中。”既然神游于千載之上，當然要縱覽歷史，俯瞰帝王將相。楊慎詞云：“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俱往矣，古今牛人之成敗興衰，不過而今茶余飯后笑談之資也。關起門來，則心在萬山之中，世俗的榮耀，人間的繁華，皆與我無關。如馮子振詩云：“任他桃李爭歡賞，不為繁華易素心。”思考之際，下筆之時，不因人物之尊卑而障目，在我眼中，帝王與乞丐，人格無高下貴賤之辨，言行則有是非善惡之考。故自稱“至高無上”，并非狂言。

我之第二重境界：“離開書桌，即是凡人。”離開書桌，走出書房，我便是一凡夫俗子。既是俗骨凡胎，則吃喝拉撒睡，與大眾無異。柴米油鹽醬醋茶，雖有老婆操持，但我要合計每月的開銷，以免入不敷出。與家人和朋友聊天，從不咬文嚼字，說話通俗易懂，從不故作高深。誰言談幽默，我為之鼓掌，誰段子說得精彩，我為之大笑。既是凡人，何必裝模作樣？誰邀我做客，我也樂意前往，吃喝、碰杯、唱卡拉，從不拒絕謙讓。蘇東坡說他“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兒”，蓋表示其不卑不亢，無論高低貴賤皆可奉陪也。我雖無蘇子之才，待人也如是。見大人物，我不卑下，見小人物，我不倨傲。雖是凡夫，卻從不自輕自賤。古語云：“君以富貴驕仆，而仆以貧賤驕君。”我既不富貴，也不貧賤，無何驕人之處，也幾無求人之處，故待人惟求平等，生活只以凡夫自視，誠可樂也。

我之第三重境界，即“走出家門，便是草民”，既為草民，則凡事勿求特權。出門之時，步行有馬路，有便道；乘車有出租，有公交。如需乘高鐵、坐飛機，掏出鈔票與身份證即可辦到。萬千民眾如此，自己何必獨特？欲進餐館，滿街都是，欲上公廁，只需認準WC 標志。這世界雖有權貴的會所、土豪的銷金窟，但大部分地方是平民的世界，難道不夠我等樂逍遙？蘇軾有詩云：“惟有王城最堪隱，萬人如海一身藏。”其實，只要不與人爭名奪利，除了王城，中小城市與鄉鎮，皆堪隱之地。我既非影視歌星、也非常上電視之高官顯要，隱入人群之中，無人問我姓甚名誰，無人關心我向何處去，行于所當行，止于所當止，又哪來的煩惱？楊絳先生曾希望自己有一件“隱身衣”，穿上它可以擺脫羈束，到處游歷。其實哪里要什么隱身衣？只要把自己當作一個卑微的人，便如同披上了一副鎧甲，或者說心靈的鎧甲，披上這副鎧甲，你就不會計較他人的冷臉白眼，與種種被忽視的待遇。楊絳又云：“唯有身處卑微的人，最有機緣看到世態人情的真面目，而不是面對觀眾的藝術表演。”放低身段，以一介草民的面目出現，別說看什么人情世故，上餐館點便宜的菜喝便宜的酒不怕人笑話，去市場購物都好跟賣主砍價。

請問，能有此三種境界，豈能不悠然自得，常陶然而樂，豈有心態不平衡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