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 青
長篇小說該是如何一種寫法,我說了當然不算,其實作家李學輝說了也不算。那誰說了才算?是茅獎的評委抑或名刊的一眾編輯嗎?難說。相比于中短篇小說以及其他文學創作門類,長篇小說從它出現的那天起便擔當起更多、更宏大乃至更為沉甸甸的使命。所以,判斷一部長篇小說的生命力,時間是很重要的一根硬杠杠,缺乏一定的時間沉淀,便迫不及待地論證某部作品的分量輕重水平高低,怕是不太負責任的。
李學輝寫于涼州,卻肯定不是僅僅寫給涼州的兩部長篇小說《末代緊皮手》和《國家坐騎》,就是經過了時間淘洗后愈加被證明其閃亮色澤的兩部作品。前者推出十年,至今讀來愈發驚嘆其文字肌理的勁道扎實與屬于鄉土的、民間的巨大魅力,這在當下每年七八千部長篇的出產量的大背景下,無疑顯得難能可貴;后者則如作家葉舟所言,是當代中國文學的又一個重要“文學事件”——西涼寶馬,國家坐騎,小說主人公義馬是一位不可復制的人物形象;而作家弋舟則將《國家坐騎》中的義馬等人物形象,稱為“文學筋骨一般的存在”,并認定有了這兩部長篇小說,作為作家的李學輝已經穩穩地立住了。相比而言,我其實更樂于接受另外一種說法,那便是,李學輝的這兩部長篇小說屬于中國當代文學中不多見的“小說里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其人物不可復制更難以替代,唯一性與可傳承性是這兩部作品所具備的共同屬性。
長篇小說《末代緊皮手》中的所謂“緊皮”,是古涼州一帶所特有的一種兼備民間神靈信仰與交感巫術特色的神秘活動,承載了民間社會主體駕馭土地的集體精神信念。“緊皮”是涼州方言,意為加諸外力使之受教和服帖,故有懲罰、警戒之意。在緊皮過程中,從撮土為土地神的生殖器,到請神鞭中跪拜、供人、燃燈、纏身和拍身,再到緊皮時拋擲虎爪、食用三牲,都形成了一整套儀式。在小說《末代緊皮手》中,緊皮手于“角色扮演”之前,要經過嚴苛而神圣的洗禮過程,同蒙古等民族薩滿過關得法之道頗為相似,“巫”氣十足。在李學輝的筆下,原為人屬的“余大喜”要成為神屬的“余土地”,需經過一系列的洗禮儀式,包括激水、拍皮、入廟閉關等關口——冰冷的池塘、劈啪作響的手掌、孤寂陰冷的整月坐廟、色欲的誘惑,尤其是三百六十下皮鞭的抽打,可謂勞其筋骨,苦其體膚,磨礪心志,直至脫胎換骨,功德圓滿,而后方能以“活土地爺”的身份出鄉入城,返哺人間。
巴子營是小說《末代緊皮手》故事的發生舞臺。巴子營人扎根于土地之上,供奉土地神,演繹緊皮術,為獲取土地的風調雨順、豐產庇佑而禱祝、奉獻和犧牲,為留駐日益迷失的信仰,擺脫危機四伏的尷尬,不惜游戲政治權力,對抗現代變異,將整個村落的興旺之法穩固在傳統的習俗軌道之上,使得村落群體生活尤其是精神生活,能夠在一定時間和空間里,得以游離于強大的政治漩渦之外。其實,稍加分析,就不難得出這樣的結論:這部作品的成功之處,不僅在于李學輝講了一個別人講不出來的故事,更在于李學輝著力刻畫了一個別人刻畫不出來的鮮明人物形象。作家并非只是滿足于讀者對緊皮手這個特殊職業“海外奇方”式的好奇心,而是關注于這個人物,在特殊年代中的特殊命運所折射出的歷史和人生況味。
小說中的細節描寫相當出色,許多細節都含有豐沛的信息量和喻體性。比如《序曲》中何三的手心中出現的二十八代緊皮手、腳邊不怕人的老鼠、對二十九代緊皮手進行激水儀式后成群投塘的麻雀等等,奇異又不令人覺得突兀。小說中的細節非常坐實,無不來自沉到情境中的敘事和描寫。至少于我而言,讀之頗有當年初讀《百年孤獨》時的感覺。
“緊皮手”作為甘隴涼州一帶特有的民間信仰對象,其神性歸屬模糊,似巫而神。而其實,緊皮手就是“土地爺”的化身,是土地神的肉體凡胎。中國土地神原為地母、社神之類的自然神,后來演變成為后土、后稷等祖先神,在民間則蛻化為眾生雜糅之體,神姿百態,不一而足。民間土地神掌管著民間的吉兇禍福、豐歉旱澇事宜,接受眾生拜祭、舞樂祝禱。涼州鄉間供奉有泥塑土地神,同時又衍生出另類活替身——“緊皮手”。李學輝曾說,在武威涼州區南鄉一帶,舊時興盛緊皮手及其活動,許多上輩老人至今尚能說道其事。按小說描述,緊皮手本為俗民,脫胎為神后,其行止特立,出入圣俗之間,遵從信仰規則,日常生活受村落供養,祭祀儀式中享用三牲,頗有土地“神”相,故謂之土地神的化身。
但緊皮活動的終極意義卻在“緊皮”之外。《末代緊皮手》以“土地”為坐標,描述人為索取土地的生產和養育而付出的種種努力,揭示人的生存和土地生產之間的直接因果關系。土地滋養萬物,哺育人類,是萬物之源,是生命之本。而巴子營的眾生扎根于土地之上,供奉土地神,演繹緊皮術,為獲取風調雨順、豐產庇佑而禱祝、奉獻和犧牲。緊皮儀式,不是個別農人生活中可有可無的偶發現象,而是整個群體認同并反復參與的必修科目,彰顯出整個群體積極向上的共同精神。緊皮手作為通靈的中介,以獨特身份代行整個村落的意志,終其一生盡職于緊皮一事,對所有耕田施加神圣化的力量,使土地得到徹骨的感應和警示,以確保來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末代緊皮手》從開篇到結尾,始終都籠罩在一種抑郁而無奈的氛圍中:“神”垂死!開篇《序曲》:“第28代緊皮手死了。”結尾《尾聲》:“公元一九七六年,第29代緊皮手余土地死了。”冥冥之中,緊皮手前赴后繼而死,農村土地信仰的衰弱之勢已現,一個古老的文化時代瀕臨終結。然而,神之將死而人之猶存!在神光護佑下度過千百年的傳統農人,如何承受信仰支柱的垮塌,如何在天翻地覆的變革中尋求新的文化適應,這不僅是傳統信仰的失落和重塑問題,也是對民生精神復歸的期許問題。土地信仰不僅僅表現為一尊泥塑,也不完全對應于一個肉體替身。土地神的存在及其儀式所征驗的,是一個文化群落千百年傳承延續的基本生活模式和精神力量,是民間社會存在和發展的群體心理慰藉。在土地“神”之死的背后,人之“生”的問題更顯得耐人尋味。對于土地的崇拜,在更深層意義上是對農耕文明的崇拜。《末代緊皮手》的價值主要表現在情感上,在同類的鄉土文學中,其主要情感基調已經由無盡的鄉愁轉移到對土地的祭奠。
李學輝曾說,《末代緊皮手》里的土地信仰,其實還是人的信仰。土地與人的關系,不是一種單純的依附關系,而是一種相互依存的關系。《末代緊皮手》“負載的是一個活土地爺的最后的歷史,更是鄉村由自然史主導的時代的終結”。
《末代緊皮手》問世以來,先是由作家出版社推出,隨即入圍2010年《當代》最佳長篇小說,入圍第八屆茅盾文學獎并晉級至51名,入圍施耐庵文學獎,獲得第四屆甘肅文學專業最高獎——黃河文學獎一等獎;進而,在不久前,又獲得了由《芳草》雜志社主辦的第三屆漢語女評委大獎——最佳敘事獎,且是唯一一部獲此獎的長篇小說。
《末代緊皮手》的“成功效應”還在延續。同樣是“十年磨一劍”,長篇小說《國家坐騎》無疑將李學輝的創作又推向了新的高峰。
對李學輝來說,《國家坐騎》是一部具有里程碑意義的長篇小說。這部作品講述了清末年間,地處西北的涼州馬戶們,為了培養“龍駒”(即國家之馬),在馬政司官員的督導下,忠實地履行職責的故事。小說情節跌宕,脫胎于涼州方言的語言,運用得令人耳目一新,又樸實自然,展示了斑斕多姿的涼州近代社會風俗。小說借傳統義馬形象,讓衰退的民族精神回歸,用古涼州的家國情懷燭照萬馬齊喑的時代。小說以史家之筆,摹寫充滿民俗意味的義馬復活,在象征性敘事中,凸顯真實的社會生存經驗和時代歷史變遷。義馬作為一種傳統仁義精神的象征,在圉人、馬戶頭、韓驤夫婦和胡七爺的呵護下,成為活生生的傳統文化信仰的載體。在這個維度上,小說讓一個負載著盛世文化符碼的“人馬”在亂世中復活,讓行尸走肉般艱難茍活的人們,看到中國人文精神的一縷魂魄。小說題目突出“國家坐騎”,而其文本落腳點在于“國家之民”。作為現代民族國家的“中國”,和作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中國”,有著文明轉型的差異性。義馬,人馬,國家之馬,既是歷史的文化符號,也是普通民眾的精神信仰。義馬的具化形象,與馬戶的末世堅守,在時代變遷和歷史推演中,最終凝結為普通民眾的內生力量,形成國家之馬與國家之民的轉化,使《國家坐騎》的文本故事,升華為普通百姓的國家意識和國家精神,使歷史現實中的小人物自強不息的精神內質得以充分挖掘,從而體現出國民精神在歷史進程、國家發展和社會進步中的聚散作用。
“馬蹄嘚嘚,濺碎一城年影”,這樣的句子,似是古“涼州詞”里“蹦出”的又一些“精彩”和“高妙”。這樣的句子在《國家坐騎》里比比皆是。李學輝用帶有涼州文化色彩的漢語方式寫“本土的小說”,在此印證了,中華民族不同地域所呈現的家國情懷,正是從“本土文化”中發生、發展和體現的。
“光緒十九年的涼州咳嗽了一聲,便把除夕唾到了城門邊上。”一個衰微的時代,如此羸弱不堪,而涼州馬戶的拜馬神和正月初六馬日胖起來的涼州城,將人的精神寄托凝固在一種信念追求里。一國一民族,沒有追求則沒有希望。小說《國家坐騎》從涼州的獨特文化入手,以義馬形象為載體,在展現普通民眾的國家意識和國家精神的同時,通過韓驤夫婦、相馬師、圉人、胡七爺以及馬政司官員的形象塑造,以微弱的聲音和心靈的掙扎,體現了在民族危難之時這些小人物的信念追求。不論是對義馬的呵護,還是對義馬酷刑般的賦型鍛造,只有一個目的:為羸弱的國家培育國家之馬。小說從大處落墨,以細節勾勒,近乎撕心裂肺地表現了最底層人群為國家為民族的追求精神。
李學輝說:“我的小說創作,重心不是寫歷史、政治和文化,也不是寫志怪游俠傳奇,是人和風俗的合體,帶著特定的民間民俗文化和現代歷史經歷……這得益于我堅持不懈地在涼州大地和歷史中行走。如果說我的小說題材是茶,是非得用涼州這杯水泡不可。”
如果去過李學輝所在的地方,一定會理解,一個作家身上所肩負的使命,往往不是天然的巧合。李學輝出生的村莊馮家園,距涼州城二十公里,距建于元代的白塔寺百步之遙。這里有西藏高僧薩班的靈骨白塔,這里是結束西藏四百多年分裂局面,使西藏正式納入祖國版圖,進行“涼州合談”的地方,而天梯山石窟,像是歸宿和依靠,遙而可及。李學輝飲雜木河的水長大,千年的大佛,雙眼眺望,看盡世間滄桑。涼州城、白塔寺、天梯山形成三角,包圍著馮家園村,聚著天地靈光——李學輝小說里被濃墨重彩描摹的“巴子營”的原形,便是馮家園村。
當下,長篇小說之所以每年以數千部的數量出產,卻又鮮有稱得上“沉甸甸”的力作,那便是許多作家實質上已經淪為了“熟練工”。他們在進行著工廠的車間操作,流水線、規模化、程序化,作品中根本沒有個人生命的介入,沒有情感的滲透。在這里,“文學”已經死了,“技術”開始取而代之——有時候,甚至只是資本在狂歡。
寫作是李學輝抵御人生荒寒的武器,也給了他應對命運無常的必須的頑強。李學輝做教師八年,每逢周末,總會去拜訪西涼屬地尚遺存的民間鄉賢或有德望的老讀書人。正史中忽略的東西,鄉間野史能補正。這種尋訪行為,有時也十分冒險。李學輝確實有過幾段刻骨銘心的遭遇:蓮花山的大石擦肩而過,令他兩個小時都喘不過氣來;斜行八個小時,在大雪中到天梯山石窟旁邊的小村,兩腿凍僵,在一個好心人家炕上焐了幾個小時才恢復知覺;凌晨被人打劫,推著被卸了一只腳踏板的自行車,走了二十余公里才到達涼州城……正是如此的種種過往,成就了李學輝以及兩部寫給涼州、獻給中國文學的沉甸甸的長篇大作。
在回答《中華讀書報》的記者提問時,李學輝說,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兩部小說看似有共同點,但表達的主旨并不一樣。《國家坐騎》更多承載的是普通民眾的國家意識和國家精神,有一種“燭照作用”——在任何一個時代,普遍民眾的精神代表著一個國家的基本品質。他說:“自步入文學創作之路以來,緩慢、孤寂、荒寒成為我的標簽。對于題材的選擇和敘事風格,我有‘不管不顧’的頑固。因我一直堅持用中國風格寫中國小說,這種‘不管不顧’,讓許多關注我創作的老師常常慨嘆。彎路也罷,正途也罷,我從來沒有后悔過。生活在涼州,是我命定的幸福和選擇。”
“生活在涼州,是我命定的幸福和選擇。”這話說得好。在這一僻遠之地,有作家李學輝對于生命的獨特體驗。這令他不僅帶有對眾生的悲憫,同時也帶有涼州大地的生命的韌性。在李學輝的筆下,“土地”一直作為永恒的背景,承載著一切,注視著一切,當然也撫慰著一切。而涼州,西北古老的傳說,滿世界的大雪,冰凍或奔涌的河流,空寂或凄涼的大漠,飛鳥與野獸,鮮花與云朵,清冷的月色,狂風的低吼……這一切,都成為李學輝這個西北漢子胸中的富礦,并經由他的筆,而成為中國文學的一種特殊地域文學存在,乃至地域文化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