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俊,朱鐵軍
(安徽工程大學 藝術學院,安徽 蕪湖 241000)
安徽竹類資源豐富,竹雕技藝歷史悠久,且繁盛輝煌,相較其它雕刻種類,既有共性,亦有個性,并擁有獨樹一幟的藝術風格和工藝體系,是具有生動性表征、典型性特質和代表性意義的安徽優秀傳統文化,承載了安徽人民的造物智慧和故土鄉愁。
安徽境內的竹雕藝術具有濃郁的地方特色,以徽州竹雕為首要代表,其他的竹刻工藝也大都以徽州竹雕為母本,融合其他地域竹雕技藝,并在當地形成了獨具特色的竹雕藝術,例如合肥竹雕,廣德竹雕等。
安徽早期的竹雕制品發現于阜陽城西南郊漢代汝陰侯墓中,1977年,該墓出土了竹簡九千余片,其中《倉頡篇》上刻有基本完整的秦漢文字541個。安徽竹雕真正得以系統發展和聲名傳揚當屬明代,不僅竹雕精品層出不窮,竹雕名家亦是不斷涌現。至清,徽州竹雕已與徽州木雕、磚雕“諸藝并尊”,并出現了李希喬等一代竹雕大師。
從20世紀50年代初開始,安徽竹雕進入快速化發展的軌道。“屯溪工藝廠、歙縣黃山工藝廠、歙縣工藝廠均恢復竹雕筆筒、竹刻對聯等產品生產。合肥市手工業管理先后兩次聘請湖南邵陽竹雕藝人王敏慎、劉逐璋到合肥市工藝美術廠傳授技藝,培養藝徒12人。1957年合肥竹雕已有出口。……合肥市工藝廠在1960年創作了陽文半立體竹雕工藝品。為培養人才,合肥工藝技工學校開設了有20人的竹雕專業訓練班。”[1](P252)從20世紀80年代起,安徽多地工藝廠采用機械設備進行竹雕制品生產,并開發竹雕工藝品種,產量和產值逐年攀升。隨著人民生活的日益富裕,工藝品價值日漸增長,人們對于工藝品的品鑒、收藏和賞玩之勢與日俱增,故竹雕這一獨特的工藝品門類更是炙手可熱,再加之各級政府的保護和扶持,安徽竹雕藝術的發展和傳承勢必走向一個更為輝煌的明天。
中國古代勞動人民在長期的社會生產實踐和文化活動里把竹子由具象物體變成抽象精神,將竹的形式特點總結為一個人的精神風貌,如謙虛、正直等,它的內涵逐漸成了中華民族的性格、天賦和精神象征。也正由于中國人對竹子近乎癡迷的喜愛,所以把竹雕內涵擴展到了精神領域的范圍。文人墨客的書房必有竹雕作品,正是這種將自我精神與自然物的交融,讓竹雕作品不僅是使用的器物,更賦予了人的一些文化特性。
徽文化博大精深,曠世顯達,其涉及面十分廣泛,有徽商、徽雕、徽菜、徽劇、徽派建筑、徽派篆刻、徽派盆景、新安理學、新安畫派、新安醫學等,涵蓋了政治、經濟、文化、藝術、科學、倫理、生活等各個領域,蔚為大觀。徽文化中以徽州四雕著稱天下,即“磚雕、木雕、石雕、竹雕”,徽州亦被稱為“雕刻藝術之鄉”。徽州雕刻雖在明清時期發展鼎盛,但最早可在宋時見其蹤影,“在宋高宗時,徽州的吳唏庵、詹成,擅長鏤空雕技法”[2](P73)。徽州竹雕作為地方特色性傳統技藝,浸潤了徽文化的本土特質,也展現出地方人文山水的氣質和秉性,在風格上多現豐富的立體層次和空間感,并強調寫意與寫實相結合,恰如一幅幅畫作,在反映自然景物的真實感與人物的細節特征的基礎上,刻畫形神,講求意象,并配合獨到的雕制技法,形成了一門高超非凡的地方民藝。
安徽自古就是人文薈萃,道德教化之地,涌現出一大批博學多才、瑰瑋倜儻的詩人、藝術家和政治家,文教氛圍、人文觀念、禮儀習俗等都深深地融入地域文化之中。就泛安徽文化而言,可細分為徽州文化、淮河文化、皖江文化、廬州文化四個文化圈子,具有多元性和同一性的特點。區域文化的影響力和主體也隨著時間和經濟的發展,從徽州地區轉移到以合肥為主的周邊地區。雖然文化精神發展各有不同,但是也一脈相承,這些特點也反應在竹雕身上。
竹雕作為安徽較為出名的藝術手工品種,生長于斯,自然而然地受到社會環境的熏陶和感染,竹雕成為社會主流文化的表達手段和輸出載體。為此,我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竹雕所表達的儒釋道學的本質精神,文化中倫理綱常的理學思想,以及本地土生文化的人文韻味,這些在其作品的產品創造和視覺表現中有所體現,社會的文化力量在竹雕技藝傳承和創新中都無時無刻不在影響著它的發展走向和文化定位。例如徽州竹雕藝術,是在徽州的傳統世俗觀念和文化影響下孕育發展而出的,因此就決定了其題材和內容是與徽州的文化發展與民俗風格緊密不分的[3],所以,表現在書法墨寶、山川古跡以及經典故事等,都從本質上深刻地反映了徽州地區重儒重商、廣博深邃的特點;而現代合肥竹雕作品卻表達出海納百川、意境深遠的趣味。
安徽自古多巧匠,從聞名遐邇的徽州四雕、宣紙徽墨,到彩陶柳編等,無一不是歷代能工巧匠們嘔心瀝血的杰作,并傳承至今,這背后體現的就是工匠的精神支撐和傳承。可以說工匠精神是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中的重要因素,世代相傳的行規信仰、“道技合一”的工匠文化、精湛卓絕的工藝技術、深入人心的榮譽機制、崇高美好的敬物情懷,構成了非遺傳承中工匠精神的內核[4]。竹雕藝人在不斷雕琢自己作品,不斷地改進和完善自身的工藝,從完整優美的竹雕作品中得到精神慰藉。這是他們的精神源泉,也是竹雕非遺產業中引以為傲的品牌資本,同樣也是竹雕繼承者們成長的道德指引。不僅如此,作為一件藝術品,從開始的選材到設計,再到最終成品,整個過程中藝術家都付出了極大的心血,可以說每個創作環節都有著藝術家個人獨有的情感表達,作者對美的追求和理解。竹刻藝人一方面受竹子用料的限制,因材施工,最大程度利用竹材的物質屬性,又一方面因自身的文化素養、造型工藝水平和即時創作的思維影響,給竹雕作品賦予了不一樣的個人情感色彩和烙印。這一系列的背后,都是竹刻藝人個性的表達,也大大提升了作品本身的藝術感染力和表現力。例如徽州竹雕大師洪建華先生,它的作品就很有他的藝術創作特點,作品《竹林七賢》就含有濃厚的明清藝術風格,但又具有他巧妙、古樸、靈動的個人風格。
竹雕作品從古代開始,就受到民眾的喜愛和使用,從鬧市豪宅的廳堂,到山野人家的廚房,都能尋覓到它的身影。徽州地區有著豐富的竹木資源,當地人們從很早就懂得使用竹材料,特別是飽學好儒的徽商和仕子們,對竹雕產品的需求量巨大,這極大地推動了當地竹雕的發展。這也使得它既是文人墨客歌頌風雅、文化創作必不可少的工具,也是普通大眾日常生活經常使用的器具,在鴻儒和白丁這兩個對立的角色中,竹雕都能很好地平衡各方的需要。古人云“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歸來三徑重掃,松竹本吾家”等,這充分地表達竹子在聯系人們精神需求和使用需要上具有天然的優勢。竹雕作品的藝術形式屬性和使用的功能屬性使其在大眾群體中有著廣泛的基礎,這也使得竹雕作品的種類繁多、用途廣泛,僅徽州竹雕作品就有十幾種門類。社會的文化氛圍和竹子天然樸素的品質,讓竹雕作品本身有著強大的包容性和適用性。特別是現代生態環保理念的發展,使得人們運用竹材替代木材,這也為竹雕的現代發展和新用戶的推廣起著極大的促進作用。
誕生于安徽境內的竹雕藝術具有深厚的地方文化特色,從精神內涵到形式表達等都傳達著徽文化的內核。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竹雕文化,以刀為筆,以竹為紙,鐫刻的不單單是花鳥魚蟲、神圣鬼怪或民俗神話,更為重要的是竹雕產品的情感表達。這是一種在文化和社會環境雙重作用下顯現的具有地方風土特色的表達,支撐作品成功的是客觀的文化活動實踐,大量的地方特色以及源遠流長的中華民族精神等。不同時期的竹雕作品都有著特殊的時代烙印,表達著時代的審美品位和創作表現,每個遺留下的竹雕佳作都是一本豐富的歷史教科書。竹雕作為一個容器,傳承并顯現安徽獨特的文化和社會意象信息,至今都是人們了解和研究安徽文化的一個方向和途徑。
明清時期徽商的崛起帶動了當時安徽境內竹雕的產業發展,徽州竹雕伴隨著徽商的腳步走向了全國,加強竹雕藝術流派之間的交流,同時帶來豐厚的經濟利潤,使竹雕有著產業化的發展雛形。那時徽州地區出現了一大批竹雕的手工作坊,有的以家庭為生產單位,有的以氏族為生產群體,更有許多以師徒為組織進行生產,成為促進經濟發展的重要手工藝行業,這些都為安徽竹刻非遺的發展提供了扎實的基礎,竹雕行業依附經濟和商品銷售擴展到安徽全境。改革開放后,安徽的竹雕產業向前邁開了發展的一大步,竹雕作品多次獲得國內外大獎,例如徽州建華竹刻研究中心的《竹林七賢》竹刻筆筒獲得“第四屆中國工藝美術博覽會”金獎,被故宮博物院永久收藏,成為故宮20世紀50年代以來收藏的第一件現代竹刻藝術作品[5]。上規模現代化的竹雕企業也多達幾十家,多數企業開始運用機械雕刻,年產值也達到千萬元,竹雕行業在經濟發展、創造就業和知識技能培訓上為鄉鎮市區的發展貢獻出自己的一分力量。
非遺手工技藝的傳承,人是至關重要的一環。高水平竹雕傳承人是竹雕發展至今的一個重要因素,從早期的父子相傳、翁婿相傳、師徒相傳,到現在竹雕學習的職業化、學校化等活態傳承,竹雕藝人在其中擔當重要的角色。他們在產品的開發,竹雕繼承人的培養,竹雕文化的普及上都傾注了大量的心血,而且在新竹雕產品的創作開發上也付出了許多時間和精力。創新是生產的第一要素,竹雕的創新也是竹雕產業能夠歷久彌新的保證。藝術家古為今用,推陳出新,豐富了竹雕的產業元素,特別是借鑒了西方雕塑的技術手法和美學觀點,讓它保持了鮮活的生命力和創造性。隨著信息的發展,安徽各地竹雕工藝師的交流越來越密切,他們在一起研發新竹雕產品和進行技藝交流切磋、改進竹雕手法等,都會推動安徽竹刻整體發展,可能在不久的將來還會迎來竹雕門派強強聯合的發展新局面。
我國現行的文化生態保護區機制,在理念上注重整體性保護,強調保護工作要注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活態流變,與新型城鎮化在理念上是一致的[6]。竹雕在城鎮發展、鄉村建設和城鄉旅游開發上都有著巨大的潛力,以及深厚的契合度。安徽竹雕技藝文化的發展離不開鄉村的建設,竹雕文化深深地扎根于鄉村文化之中,一旦脫離鄉村便會使得自身非遺原態弱化。
竹雕類非遺誕生于安徽境內的鄉土之間,從一開始便吸收鄉情、鄉俗等作為發展的養料,自身與鄉村環境的發展息息相關。由于現在大多數農村人口進城務工生活,使得農村發展緩慢,竹雕非遺的發展也略顯凋敝,所以建設鄉村文化,必然要注重非遺文化的保護和創新,而安徽竹雕類非遺的建設,也會推動鄉村建設的發展。
近年來,安徽鄉村旅游熱帶動了一批又一批鄉村景點的建設,但是可以發現一個特點,游客量經久不衰的村子必然有其獨家的特色,例如,肥西的三河古鎮就以古建筑和美食非遺為特點,打造自身的品牌來吸引游客。以非遺作為旅游宣傳,一是加深了鄉村旅游的文化內涵,拓寬旅游點的文化影響范圍,二是非遺的“明星效應”對旅游點周邊產品的文化價值和售賣有著提升作用。在皖南及皖東南部有著許多竹雕村,這些村子在進行鄉村旅游景點的設計中,就打造自身的竹雕品牌,制造特色竹雕產品,不僅成為吸引游客前來觀光的招牌,而且推動了村子竹雕文化的建設,也取得了“竹雕+旅游”的經濟紅利。
安徽省近年來大力開發文化市場,堅持文化繁榮和經濟發展兩條腿走路的方針,這為省內的非遺文化發展提供了新的成長契機。其一,作為徽文化的發源地,安徽擁有豐富的人文物質條件和特色的地域精神內核,為其實現文化事業大發展提供了源源不斷的養料。其二,安徽省需要發掘自身的文化創造力,以應對新的經濟發展局面,尤其是在中部五省的競爭中,安徽文化產值及產業發展都落后于湖南、湖北等,在區域文化輸出和影響上都與它們有著很大的差距。需要高度的文化自信和文化產業創造,提供安徽新的經濟增長極和提高在全國范圍內的經濟吸引力。安徽竹雕類非遺是一個巨大的寶庫,除了文化價值、社會價值,還有不菲的經濟價值,城鎮的經濟發展需要非遺產業的助力。安徽有著眾多的非遺項目,各個鄉鎮也以自身的非遺項目作為基礎,融通竹雕類非遺,形成產業鏈,使得當地的經濟發展和勞動力就業率有著很大的提高。安徽竹雕類非遺的價值還沒有被完全開發,相信今后一定能找到一條合適的發展道路。
2008年安徽省第二批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將徽州竹雕列入在內,把竹雕納入政府的文化工作中,給予徽州竹雕完善的非遺保護體制,這對于安徽境內竹雕的發展和保護具有重要意義。2014年6月14日是我國第九個文化遺產日,當時的主題即為“非遺保護與城鎮化同行”,將非遺文化與城鄉建設放在一起思考,探究城鄉視野下的非遺保護和發展。這充分表明,從非遺保護視角對城鎮化進行辯證審視,以及在城鎮化語境中研究非遺保護應該成為同步之舉[7]。
在城鄉由二元體制向一體化方向發展的同時,鄉村居民的活動范圍和活動能力迅速擴大,知識、經驗、信息、感受等的傳播交流模式也發生了改變,封閉的鄉村文化理念逐步被打破[8],鄉村和城市的文化交流進一步加強,這對于安徽竹雕類非遺的發展是個重要的挑戰和機遇。傳統的竹雕創作理念和文化構成已經不再適應市場和自身發展的需要,要從其他的文化元素中汲取自身成長的養料。在拓寬自身文化建設的同時,安徽竹雕類非遺也要注重鄉村文化的歷史連續性。
城鄉交流的加快、信息渠道的建設、交通的方便快捷等,都為竹雕提供了更大的市場,但是由于工藝問題使得竹雕作品的制作緩慢,雕刻手段的復雜也使得竹雕作品在市場上難以占據優勢,針對產品化的竹雕作品的技藝改進是勢在必行,刪繁就簡保留制作精髓,開料、處理、保養等步驟則可以嘗試機械化流水線的運用,這樣不僅降低勞動成本,而且在制作速度上有很大的提升,對于今后的產業化發展也有著探索的意義。
安徽竹雕類非遺應該充分發揮省內各地博物館、文化館甚至鄉鎮文化站的宣傳教育優勢,積極開展竹雕主題活動的展覽和表演。博物館是市民學習文化、探索文化的場所,對于民眾的非遺教育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以文化專題的形式組織展覽,邀請竹雕非遺傳承人作為嘉賓,為人們現場展示和解說竹雕的相關知識,以動畫、模型制作等方式詳細記錄和彰顯竹雕的制作工藝,這能很好地促進人們和竹雕非遺之間的互動。
現如今網絡也成為人們了解非遺和感受非遺的一條重要途徑,使得網絡上的非遺項目也具有了虛擬化、數據化和交互性。這是對非遺文化的一種新的改變,讓它拋開了時間和物質的屬性,學習非遺的方式變得更加靈活和多變。將省內的竹雕非遺項目進行整理總結,上傳到網絡上,以網站和數據終端為平臺進行展示,擴大了傳播途徑和傳播范圍,使人們的學習場所沒有限制。從另一種角度看,如果網絡沒有消失,竹雕非遺就永遠不會消亡。
通過將安徽竹雕類非遺的創新發展和傳承保護置于城鄉發展演進之社會環境來考察,在梳理其歷史源流的同時,也立足當下社會發展和時代精神的熔鑄,將其中的變與不變努力剖析出來,從而在安徽竹雕工藝的發展、產業競爭力的增強,以及綜合文化軟實力的提升等方面,都具有很強的現實意義。相信在政府行業的傾力指導支持之下,竹雕藝人以及廣大社會人士的關心培育之下,安徽省竹雕類非遺一定會擁有更好的發展前景,不斷地將自身塑造成為安徽傳統文化乃至國家傳統文化創新發展的經典案例,在地方特色經濟建設中貢獻力量,譜寫華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