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慶祥
這些年讀了一些書,一來是興趣使然,博爾赫斯說天堂就是圖書館的模樣,雖然是文人的夸張,卻是體貼的比喻。二來是因為職業的緣故,在大學教文科,多讀書讀好書是基本要求。我常常給本科生開一份近100本的基礎書目,碩士生則開一份近50本的書目;博士生則又開一份近100本的書目。本科重在通識,碩士重在專業,博士則要“既通又專且深”。當然,最好的閱讀狀態,應該是大學者布魯姆所言的那種無功利的閱讀,讀一本書是為了更好地和自己相處。下面我推薦我常讀常新的幾本書。
徐梵澄:《孔學古微》。徐梵澄年輕的時候追隨魯迅,曾是魯迅的青年朋友之一。后來他淡出新文學運動,學術旨趣轉向中國古典哲學,又遠赴印度,在異國生活了二十多年,終日只以翻譯、研讀古印度的經典為樂。他是真正的融匯中西的大學者,學問非同小可,智慧更在常人之上。他的《孔學古微》其實是一本向西方讀者介紹孔夫子生平思想的著作,卻深入淺出,見識卓絕。其中對“仁”“內中”“圓滿”的論述值得注目,尤其又論及孔子與顏回的關系,是我讀過的對顏回最有洞見的判斷。徐梵澄不是一般性的介紹,而是將自己的生命體悟納入對先賢的觀察中去,這使得他的論述體貼而有生命的溫度。他還有一篇《南海新光》,不長,記述印度圣哲室利·阿羅頻多生平,極好。
莎士比亞:《莎士比亞全集》。全世界只有一個莎士比亞。過去、現在和未來也只有一個莎士比亞。這個莎士比亞,就是為我們留下了《李爾王》《哈姆雷特》《凱撒》《羅密歐與朱麗葉》《威尼斯商人》等等喜劇和悲劇的莎士比亞。雖然至今學術界對莎士比亞其人其生平其事跡都各執一詞,但并不影響他的戲劇作品被一代代的中西方讀者閱讀和接受。莎士比亞的戲劇里有最震撼的人性的高尚和光輝,同時,也有人性的黑暗和癲狂。每一個人都被命運控制,而對命運的抗爭,構成了人類的全部有機生活。推薦朱生豪譯本,全8卷,從大學本科至今,一直是我的珍藏。
莫里斯·迪克斯坦:《伊甸園之門》。《伊甸園之門》最吸引人的地方可能不是學術研究上的開風氣之先,雖然莫里斯在其不同的版本前言里不斷強調他的研究方法和學術訓練,但是對于更普通的讀者而言,似乎也從來沒有將這一本書當作是一部嚴格的“學術著作”。在更多人看來,這本書更像是一個親歷者的“證詞”,不過是用了一些分析性的語言使得這份證詞看起來更加可信,更加有深度和歷史感。莫里斯最可贊許的地方就在于他承認他的激動和困惑,他聽到金斯堡朗誦時候的窒息感,他讀到海勒作品時候的心跳,以及他對保守主義的教授們在20世紀60年代瞻前顧后時的不屑——雖然他后來反思了這種不屑。《伊甸園之門》里有多個莫里斯:猶豫的旁觀者、急切的參與者、喋喋不休的饒舌者、敏感的批評者……在這個意義上,《伊甸園之門》更是一本“思想的自我對話”,不僅是和同時代那些偉大靈魂的對話,同時也是和自我——這個自我有時候被各種力量裹挾而分裂成多個——對話。在這一對話的證詞中,莫里斯無限逼近同時又無限超越了20世紀60年代。
黃錦樹:《雨》。這位有華裔血統的馬來西亞人——黃錦樹,其本身就構成了近代史漂泊又離散的典型。他以寫作記錄并抵抗這種離散,在遙遠加遙遠的南方——基本上逃離了大陸視野的洪荒之境,他寫芭蕉、橡膠樹、野草、吊腳樓、蔓延而來的水,還有無休止的雨。無數的變形發生在歷史和現實交界的時空,他擁有最美麗的華文,這猶如他隱秘的文身,無論如何,他將長久地在這象形的世界里尋找故事,他自己的,還有眾多的被棄者,最后,棄子贏得了他講述的權利,而君父,再也不可能充耳不聞。
卡爾維諾:《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每到秋天走在校園里,看到銀杏葉落,我都會想到卡爾維諾。他在《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中寫到銀杏葉落的過程有七個層次,每個層次有復雜的時間和空間維度,這是讓我拍案叫絕的文學書寫。卡爾維諾有各種奇怪的觀念,比如在樹上生活的男爵,被劈成兩半的騎士……但同時他又有浩瀚的想象力,因此他的觀念不單薄,他的想象不膚淺。卡爾維諾的作品見證了文學其實完全可以自成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有時候高于我們生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