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香千年醉銅官

鄧繼團

鄧繼團：中南大學當代東方藝術研究中心研究員。

大唐三百年是以詩為曲，以八荒萬里為壇，到處溢出美酒醇香的偉大時代。一碗下去，“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銅官窯是唐文化浸潤下的產物，故，不能無詩。詩意的銅官窯，又豈能缺酒！我想，李白的酒意是熏陶過銅官窯的，不是嗎？“巴陵無限酒，醉殺洞庭秋”，“焰紅湘浦口，煙濁洞庭云”，李白的“洞庭秋”與李群玉的“洞庭云”是否異曲同工？

“一為遷客去長沙”。因為詩仙的“眷顧”，銅官窯的酒也就醉了千年，醉了三萬里，同驚濤駭浪一起，醉了印度洋的摩羯，和著椰棗的味道，胡旋舞的節奏，醉倒了波斯灣的胡人，醉趴了埃及金字塔下的那尊人面獅身像。這醉倒了的可是唐人所能知曉的天下，是漢家所能致遠到的無極！

還記得2018年1月CCTV-3《國家寶藏》中那把由何炅、林安擔任國寶守護人守護的長沙窯青釉褐彩詩文執壺嗎？壺的流下腹部題寫詩歌一首：“春水春池滿，春時春草生，春人飲春酒，春鳥哢春聲?！?/p>

短短二十字，占了八個“春”，可謂是春光無限——春水春池，碧波蕩漾；春草春生，郁郁蔥蔥；春人春酒，融融濃濃；春鳥春聲，和諧自然，這首沒有署名的唐詩，經中央電視臺的散布，迅速把這暖暖的春意，帶到了四面，傳到了八方，這可是來自千年前銅官窯藝人春的問候！

僅僅是春的問候？不！還有那色比春水、清澈碧綠、濃濃醉人的春酒！所謂“春酒”，其實就是古人按季節釀酒命名的酒名?！对娊洝酚小盀榇舜壕?，以介眉壽”的記載，以米酒“冬釀春成”而得名，唐人只是沿襲了舊名而已。

然而，唐人把“春酒”一詞發揮得更為浪漫，直接用“春”字來表述酒，《唐國史補》所說的“滎陽之土窟春、富平之石凍春、劍南之燒春”，還有“玉壺春”等，這些可都是當時有名的春酒。于是乎，杜甫吟“重碧拈春酒”，劉禹錫誦“家家春酒滿銀杯”，難怪東坡居士有了“唐人名酒多以春名”的千年一嘆！今天的燕嶺春、回醞春、蘆舌春、燕泉春、御河春、鹿泉春、燕南春、虎陽春、五糧春、玉泉春、萬年春，不正是唐風的余緒，而劍南春，更是其中的孑遺！

要我說啊，唐代春酒的記載，哪部書，哪位詩人，哪部集子也比不過咱銅官窯，請看——“陳家美春酒”，“盛飲春酒”，“春香美酒”，“美春酒”，“春酒無深巷”，“春酒美深巷”，“春人好春酒”，“進錢美春酒”，“奇絕好美春”，“一絕好美春”，“陳家美春酒”，“鐘陵美春，請嘗知味”，“美春珍卓，請嘗知味”，這些可都是千年前長沙窯酒壺、酒碗上的文字啊，它們不就是古鎮春香街的味道？是的，那是源自銅官老酒鋪子里的醇香??！幾杯下肚，是否可看到一個微縮了的卻依舊恣意著詩意與酒味的盛世？一覺醒來，仿佛置身于一個胡夷穿梭、萬邦來朝的大唐！

“二月春風酒，紅泥小火爐。今朝天色好，能飲一杯無？”在銅官窯，將“浮花泛蟻”，“酒醞香濃”的“美酒”、“官酒”，倒在咱遠涉重洋、色彩斑斕的“酒盞”、“酒家杓子”中，請“客大飲”，邀“國士飲”，沐一曲唐風，在秦王破陣樂、霓裳羽衣樂宏大的旋律中，可曾有琵琶？箜篌？以及胡笛的協奏？或許夾雜著來自天竺、安國、康國、康國的胡音？這就是銅官，就是千年前貨輸非亞、溝通兩洋、貿遷萬邦、醉在酒里的銅官??！不防聽聽：

近入新豐市，唯聞舊酒香。

抱琴酤一醉，終日臥垂楊。

好一句“抱琴酤一醉”！醉了詩仙？李群玉？劉長卿？還是在此守風的杜工部？那些“終日臥垂楊”的醉客里，說不定還有一幫“唯聞舊酒香”的長沙“好恰鬼”呢。

唐時的銅官，不光“客大飲”、“國士飲”，也有美人醉！不信？古來“美人好春飲”，這首唐人銅官窯版“春美”詩大概要表達的就是這個意境吧，聽——

不短復不長，宜素復宜妝。

酒添紅粉色，杯染口脂香。

“酒添紅粉色，杯染口脂香?！边@是千年前的紅粉佳人用銅官窯酒杯喝酒的定格——美酒陶醉中的美人，秀色可餐——裝滿了酒的杯子，因為美人而杯口留香，好一出“貴妃醉酒”，這正是詩意了的唐代仕女圖啊，怎一個“美”字了得！

有人常常問我，什么是銅官窯？——我說：是釉下多彩，是模印貼花，是詩文彩繪，是銅紅窯變，是“黑石號”的“湖南道草市石渚”，是李群玉筆下的“古岸陶為器”，是湖湘先人的精、氣、神，是敢為人先與兼容并蓄的大唐氣度，是韓國國立博物館館藏的“鄭家小口，天下有名”，是“卞家小口，天下第一”，是深埋巴林、也門、約旦、坦桑尼亞千年文化層中的那一抹暈染過了的彩霞，是一片至今仍能感受得到大唐脈動的沃土！

抱琴酤一醉，無夢到銅官！銅官窯是什么？是“意在一杯中”的春酒，是“一別行千里”，“萬里人南去”的詩與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