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和平
(湖南工業大學 包裝設計藝術學院,湖南 株洲 412007)
作為容納、盛裝物品,方便貯運的容器與方式,包裝的出現與人類的起源同步[1]。包裝從出現至今,它在人類社會生產生活中的作用與價值,伴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與進步而不斷演變。時至今日,包裝已經成為人類社會不可或缺之物。與此同時,包裝所引發的資源消耗、環境污染等系列問題也日益嚴重,其不僅令人擔憂,而且成為人類亟待治理和正在致力于解決的難題。隨著科學技術的進步,針對包裝所引發的問題,人類已在包裝新材料研發、制品加工工藝改進等方面取得了一系列進展甚至某些突破,其中智能包裝的出現,尤為引人矚目。根據Technavio最新報告,全球智能包裝市場將以8%的復合年增長率增長,2019年其產值已超過310億美元。但智能包裝是否最終全面取代傳統包裝,成為解決包裝問題的出路,還令人生疑。一方面,目前所見智能包裝,不僅沒有解決傳統商業包裝中存在的問題,未能替代傳統商業包裝,而且還導致原來存在的問題更加嚴重,并滋生出某些新的問題;另一方面,從包裝發展演變的歷程來看,導致原來的問題更加嚴重和新問題滋生的根本原因在于包裝設計價值追求的偏離。就此來看,無論是對于傳統商業包裝,還是對于智能包裝,要解決它們所引發的系列問題,不能僅僅局限于從包裝本身出發去解決問題,還要從包裝領域之外的社會領域去尋找解決問題的途徑。也就是說,人類社會對包裝設計價值追求的偏離,才是引發包裝問題的根本原因。進而言之,解決包裝問題,要關注的不僅僅是包裝本身,還應該有與關聯包裝的“人”。因為“人”才是包裝設計價值的決定性因素,所以在歷史反思的基礎上,對包裝設計的價值問題展開討論與研究,具有重大理論和現實意義。
包裝從古而今的發生、發展歷程,表明了一個事實,即包裝附加值的生成,至少經歷了從無附加值到一般附加值,再到高附加值,及至超附加值的歷史過程。這個過程,既是人類社會發展的縮影,也是人類價值取向的映射。
考古學、人類學、民族學的研究表明:人類自起源階段就開始通過雙手或一些簡單的工具如砍砸器、刮削器、尖狀器等獲取生存資料,同時產生了分發、搬運、轉移生存資料的需求,在這種原始的社會生產條件下,便出現了原初形態的包裝。如利用葫蘆來盛水或者收藏種子、食物等;又或利用稻草、蘆葦、樹皮、藤等編織成繩子、籃子、筐子、箱子等來滿足生活的需要。不過,這些自然物的利用對于人類的生產生活來說,只是起到了滿足一定需要的作用,并沒有因其功能而使被包裝的物品發生價值變化。因此,包裝在出現之初,其只是一種簡單地利用自然物的行為,不僅缺乏嚴格意義上的設計意識,而且這些自然物是不具有附加值的。包裝無附加值階段從人類起源一直延續到新石器時代,大約經歷了二三百萬年之久。
距今一萬年左右,人類進入了新石器時代,隨著對自然界認識水平的提高,不僅工具的制作由打制進入了更為精細的磨制階段,所體現的設計意識日漸提升,而且人工造物開始出現。這一時期陶器的成功燒制,使其在兼具生活用具功能的同時,作為包裝容器的價值得以體現。一方面,手工業從農業、狩獵、漁牧中分離出來,陶制業成為當時手工業中的主要門類,其所生產的產品因付出勞動和能滿足人類的需要而具有了價值;另一方面,當時生產力水平低下,包括陶器在內的人造物的包裝功能只是囿于貯運物品,在物物交換中,雖然是不可或缺之物,但并沒有起到增值的作用,其價值只是在社會分工下,手工業者生產這些包裝物所付出的一般的勞動價值。此一階段,包裝物使用者通過物物交換方式換取到的類似陶制包裝容器這些物品,在用于新一輪的物物交換中,仍然是原有的價值,沒有產生超出自身生產的勞動價值的增值現象,因此,我們可以稱之為一般附加值階段。
夏商西周時期,盡管包裝出現了從兼具生活用具功能的模糊階段,逐漸向專門化包裝階段過渡的情形,包裝實踐活動也從無意識狀態開始向有意識、自覺的包裝行為轉變,但是,一方面,因商業不發達,用于商品交換的包裝依然很少;另一方面,由于以貨幣為媒介的交換行為沒有發生,所以,即使出現了具有一定專門性的包裝物,也仍未產生超出其自身生產勞動價值以外的價值。因此,這一時期的包裝仍然處于一般附加值階段。我國包裝發展史上,包裝一般附加值階段大致從新石器時代開始延續到西周時期。
這種情況到春秋戰國時期開始發生顯著變化,這時包裝的高附加值開始出現。之所以如此,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根本原因在于商品經濟的快速發展。這一時期,封建制逐步取代奴隸制,帶來了農業、手工業與商業的快速發展。加之諸侯爭霸、地方割據以及兼并戰爭的頻繁出現,經濟多中心化儼然形成,出現了如臨淄、安邑、邯鄲、咸陽等繁華的大都市。楊寬曾指出:“在春秋時代,國君所居的首都——國,卿大夫所居的大邑——都,都有城的建筑,實際上就是領主的堡壘。到戰國時代,城依然是封建統治階級的堡壘,但是由于商品經濟的發展,市已成為城的主要部分了?!盵2]從一定意義上說,正是多中心的經濟局面,為商業、包裝業以及其他手工業發展,創造了極為有利的條件。因為這些經濟中心的出現和確立,不僅為手工業原材料及其產品提供了流通渠道和交換場所,其還起到了繁榮商品市場的作用。商業的發展直接促成了一個富商階層和相對富裕的工商階層的形成,這對于為市場提供民用品的民間手工業來說,意味著社會購買力的增長。此外,貿易的增長和擴大也起到了刺激消費的作用,這對于民間手工業來說,又意味著市場的擴大[3]。有商品市場,就有市場競爭。市場競爭的出現,從另一方面來看,具有商品促銷意義的包裝,就勢必會日益得到重視。具有現代包裝意義的商品包裝也因此而誕生。如此,包裝的價值便由奴隸制下物物交換的一般附加值,轉變為以貨幣為媒介的商品交換下的高附加值。
包裝附加值的提升,從產生的條件來看,是建立在社會生產專業分工基礎上產品商品化的表現;從實現過程來看,是貨幣作為交換媒介條件下,商品的交換價值與商品價值發生偏差,交換價值大于價值的結果。在這一現象形成過程中,包裝除了物理功能得到一定強化以外,還起到了促進銷售,甚至塑造和維護品牌的作用。我國從春秋戰國時期出現商品經濟,一直到鴉片戰爭爆發,商業在社會經濟中雖然占有一定的地位,并且在明代中后期的江南地區出現了資本主義萌芽,但其在整個封建經濟體制中的比重并不高;因此,這一階段我國服務于商業的包裝制品生產并不發達,然其所帶來的高附加值的現象卻是存在的?!俄n非子·外儲說左上》“買櫝還珠”的故事,就反映了戰國時期人們已經注意質量和包裝,包裝所帶來的附加值甚至超過了商品本身的現實。這充分表明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消費者要求日漸增高,他們對商品不僅有物美價廉的質量要求,而且還有欣賞、審美方面的要求。
自此之后,歷秦漢、魏晉南北朝,至唐代中葉,特別是到了兩宋時期,隨著市場的開放,商業活動的自由開展,商人隊伍的擴大,商品經濟的比重逐步增大,無論是農業領域,還是手工業領域,商品化程度都大大提高,包裝的重要性也日益凸顯,包裝的促銷功能得以大大加強,包裝制品也變得越來越講究。這不僅從當時常見的瓷質包裝容器的形制與形式異常豐富且絢麗多姿的現象之中,即可見一斑 (大量的實物資料顯示,當時特別是兩宋時期的瓷質包裝容器,按類型可分為瓷盒類、瓷瓶類和瓷罐類。僅瓷盒類包裝的器型有圓形、瓜形、梅花形、子母形等),而且,從瓷盒的專門化生產和瓷盒上所見私家店名印記等諸多商業化要素的事實之中,也可以得到確證。產量較大的景德鎮窯和德化窯,就擁有專門從事制作瓷盒子的專業作坊。其中景德鎮窯生產的盒子,大部分都刻有印文銘記,這些銘記大多數是景德鎮瓷盒作坊的私家店名,如“許家盒子記”“段家盒子記”“蔡家盒子記”“吳家盒子記”等。據現有資料統計,已知有潘、段、余、陳、汪、吳、蘭、程、許、蔡、張、朱、徐等十三種姓氏標記[4]。德化窯在宋代制作的盒子,其造型、紋飾也異常豐富,有一百余種[5]。表面上來看,這是不同的作坊主希望通過銘刻標記的方式,起到廣告宣傳的作用,其實從更深層次來看,這是商品經濟發展達到一定程度后,所引發的人們市場觀念的改變及其在包裝物上的延伸體現。更進一步而言,就是這一時期的人們普遍意識到了包裝在市場競爭中所具有的重要作用和價值。也就是說,包裝能為商品創造高于商品本身的市場價值,得到了社會大眾的普遍認同和肯定?,F存于中國歷史博物館的北宋濟南劉家針鋪廣告銅版,也是典型例證。該銅版上雕刻著“濟南劉家功夫針鋪”的標題,中間是白兔搗藥的圖案,于圖案左右標注“認門前白兔兒為記”,下方則刻有說明商品質地和銷售辦法的廣告文字:“收買上等鋼條,造功夫細針,不偷工,民便用,若被興販,別有加饒,請記白。”整個版面圖文并茂,白兔搗藥相當于店鋪的標志,文字宣傳突出了針的質量和售賣方法。這幅廣告既可以作針鋪的包裝紙,也可以作廣告招貼,無論哪種情況,都起到廣告宣傳的作用。從這個意義上,這種集字號、插圖、廣告語于—身的包裝紙(宋代以后出現印有經營廣告內容的包裝紙,被稱之為“裹貼”。裹者,包裝也;貼,具有招貼之意,即招引人們知曉貼于物品上的廣告。這種紙既具有包裝功能,又含有招貼廣告內容,故名之為“裹貼”。裹貼的出現,與印刷術的發展有著很大的聯系,它可將廣告語、圖案印于包裝紙上,促進了包裝的商業化進程,使包裝設計所追求的高附加值得以實現),反映的不只是其具備了現代性的包裝內涵,更在于其承載了人們的某種設計價值追求。這種價值追求的形成,又反過來影響著包裝的設計發展,進而促進了設計的商業化進程。
所以,到了明清時期,不僅由于市場規模擴大、交易品種增多,而且因市場結構向多層次、多方位、行業化方向發展,商品包裝便作為一種專門的形式,廣泛出現于市場和人們的日常經濟生活之中。尤其是明代中葉以后,在經濟發達地區,特別是長江三角洲一帶,固定的市集逐漸向市鎮化轉型。如松江、吳江等地原有的集市,由于居民日盛,商賈輻輳,紛紛自成市井,使城鎮數目激增。憑借經濟力量的日益壯大,商人的社會地位開始威脅到封建社會的官僚和士人,所以緊接著出現了大批士人棄官、棄儒而從商的現象,當時“舍儒就賈”“以商起家”的士大夫比比皆是,其對利的追求甚至使“農、儒、童、婦皆能賈”。明萬歷年間,學者呂坤指出,當時投身商業經營的人數很多,“(商人)天下不知幾百萬矣”。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國內市場的形成和繁榮,以及國外商品的不斷涌入,包裝的功能得到了進一步的加強和拓展。一方面市場要求商品生產者提高產品品質,使其更好地滿足消費者的物質需求;另一方面,出于長途物流以及促銷和引領時尚觀念等多種需要,商品包裝受到更多關注,通過包裝設計追求高附加值成為商品生產和銷售的常態。
從18世紀60年代開始到19世紀下半葉,以英國為首的西方資本主義國家通過兩次工業革命,實現了工業上從工場手工業到機器大工業生產、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階段的轉變。隨著資本主義世界市場的形成,在大量同質化商品充斥市場的激烈競爭下,包裝的銷售功能被強化,成為無聲的推銷員,包裝設計進一步受到重視,包裝開始進入追求超附加值時代。
我國由于近代化歷程起步晚,且是在西方列強以堅船利炮攻破國門以后,被動地開始的,因而其工業化的過程十分緩慢。一直到新中國成立以后,我國才逐歩建立起現代工業體系。更由于我國長期實行計劃經濟,商品生產和商品銷售都是在嚴格的國家計劃之下進行的,在這種經濟體制下,包裝的功能自然局限在傳統意義上的保護產品和方便貯運層面,甚至這些層面都得不到保障。事實上,新中國成立后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建立以前這段時間,因包裝不善造成的經濟損失一直觸目驚心。數據顯示:20世紀80年代,我國每年因包裝質量問題造成的經濟損失就達100億元[6]。在這種情況下,包裝自然難以產生超附加值。20世紀90年代,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建立以后,在市場這只“看不見的手”的作用下,包裝設計才倍受重視,包裝設計的經濟價值追求才得以充分釋放,我國從此進入了一個追求多層次經濟附加值的時代——少部分商品通過一流的包裝設計,獲得了超附加值,大量商品通過好的包裝設計獲得了高額附加值,極少商品包裝因缺乏設計意識,包裝所帶來的只是一般附加值。
需要指出的是,包裝從其起源發展至今,每一個階段,其所產生的附加值并不是整齊劃一的。經濟發展的不平衡、生產者對包裝認識水平的差異,導致人們對包裝設計價值的追求也不相同。設計創意和表達實現條件的限制等,也導致同一時期商品包裝千差萬別,其所產生的實際附加值高低不同,大致呈現出兩頭小、中間大的情形。
包裝附加值從無到有、從低到高的歷史演變,毫無疑問是社會經濟發展的結果。沒有豐裕的物質資料、商品,包裝的價值和意義就失去了基礎,正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人既是物質資料的生產者,又是消費者,生產活動滿足消費需求,不斷的消費需求刺激生產活動持續開展。這種雙向互動,推動了人類社會發展進步,使物質資料的生產不斷豐富多樣,以適應和滿足人們更多、更高的需求。
無論是從理性的角度考量,還是參照現實世界的實際情形,人類的需求層次都呈現出不斷增多和不斷上升的趨勢。從總體上看,其體現在物質和精神兩個方面。這在我國古代典籍和馬克思著作中多有論述。早在我國春秋時期,就有“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管子·牧民》)的說法;西漢晁錯也在《論貴粟疏》中指出當時商人追求的生活是“男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文釆,食必粱肉”。這充分說明在物質資料生產尚不發達的先秦兩漢時期,人們對物質追求和在此基礎上的精神追求的秉性,已為思想家們所洞悉。司馬遷所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史記·貨殖列傳),正是對人們追逐物質財富和精神享受的精辟描述。馬克思有一個十分著名的命題:“人的本質……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7]人類物質需求與精神需求既有區別,又有聯系,有時又互相轉化。它們總是同一定的社會政治、經濟、文化密不可分,總是同一定時期人們的思維、興趣、習慣聯系在一起。人類的這兩種必然需求,從來都是十分具體的,從來都映現鮮明的民族特征和突出的時代特色。精神需求建立于物質基礎之上,往往依賴于物質需求,與一定的物質聯系在一起。其不僅具有相對的獨立性,而且有時還會影響物質需求的動向。
心理學家認為,需求即渴望??释侨伺c動物的本質區別之一。因為人具有思維和意識,一旦開始思維活動,形成意識,就會有主觀能動性,就會產生某種渴望。這種渴望無論是物質方面還是精神方面的需求,都一方面存在原生性,另一方面存在示范性。所謂原生性,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人的本性萌生出來的,而示范性則是建立在對自身以外的判斷和選擇基礎上的。心理學研究結果和人的行為告訴我們,無論物質需求與精神需求有多么巨大的刺激性,但在不同的社會階段、不同的環境中,人們對它都是有選擇的。同時,物質需求是有限的,而精神需求是無限的。一方面,物質需求要受物質條件的限制,物質條件總不能無限地滿足人們的需要,因而人們總是有不斷創造物質條件的熱情;另一方面,物質條件對于人們的需求有一種恒定的有效性,其總不能無窮盡或者永遠被使用。相對地說,精神需求一方面表現出層次性,另一方面卻可以跨越時空。這種層次性,是由個人的身體素質與稟賦、具體的社會制度和人們在社會中角色不同而導致的。具體而言,精神需求表現為精神滿足、精神消費和精神愉悅三個層次。
從一定意義上說,精神需求更體現了人的特征和本性。精神需求作為人類生活特有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對人的行為有著重要的支配作用。在人的需求系統中,物質需求是人類生存的前提和基礎,離開人的物質需求去談精神需要及其作用,必然陷入歷史唯心論。人的精神需要作為內心的意向,作為動力和目的,強烈地影響和制約著人的行為和目的,也影響和制約著包括物質在內的其他需要。依據馬克思主義的觀點,在歷史發展中有三個基本因素:一是延續后代的需要以及自身的生產:二是物質需求及物質生產:三是精神需要及精神生產。隨著生產力的發展,精神需求成為人們追求的主要目標。然而,作為社會的人,其精神需要的形式、滿足和發展都離不開社會、離不開他人。精神需要的社會性,決定了其價值也是依據在社會中的作用衡量的。需求就是價值與代價的平衡。
從物質的角度來說,需求量的變動是價格造成的,事實上,這種情況實質上只是從物質需求一方面而言的,是有形的;而需求的變動則是除價格以外的其他因素所造成的。這正是精神需求的特點。包裝作為產品的外衣、附屬物,一旦圍繞人的需求,從經濟層面來說,有形的包裝便具有了無形和無限的價值可能。商品經過包裝以后,所產生的價格和自身所具有的價值差異,價格高于價值的實現,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包裝形態帶給消費者的精神感受與體驗。包裝附加值的不斷提高,是審美主體-消費者對審美客體-包裝物統一的結果。兩者的契合度,是價值取向的認同度。這種價值取向,與把人看作萬物的尺度的人本主義的設計理念是完全一致的。
事實上,無論是考古發掘的結果,還是留傳下來的古代包裝制品,無論是視為經典的當代西方國家的包裝設計,還是倍受青睞的市場上的優秀設計案例,都是從人本主義的角度展開創意的,都是以滿足人的需要作為創意的追求目標的。正是這種超越自然的、不受制約的、狹隘的人本主義設計理念,使過度包裝、用畢即棄的包裝現象甚囂塵上、愈演愈烈,最終引發了資源過度消耗和嚴重的環境污染問題。
當代社會,隨著數字智能技術的發展,智能包裝呈現出迅猛發展之勢。這類包裝雖然制作成本高,但因人工智能的介入和運用,其具有了摹擬人的行為能力的某些特點。其在包裝的物理功能得以進一步增強的同時,因能更好地迎合甚至引導消費者精神需求而倍受消費者追捧??陀^地說,智能包裝對包裝物理功能的追求,是科技發展的必然結果,其使包裝的價值和意義進一步提升,從物質需求的層面提高了包裝的附加值;而其所賦予包裝摹擬人的某些思維過程和行為的功能,使消費者在進行實物消費的同時,也獲得了服務消費、文化消費等傳統包裝不曾具有的體驗,這樣就從精神需求層面提髙了包裝附加值。這兩個層面潛在的高額附加值,在技術不斷進步的推動下,使得智能包裝迎來了大發展的時代。而傳統包裝所引發的資源消耗、環境污染問題,在這種利益驅動和價值追求下,顯然也很難得到有效的治理和解決。
人類社會的發展進步歸根到底是生產力不斷提高的結果,而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事實上,無論是從古至今社會的發展,還是包裝業的進步,無不是科學技術不斷發展的結果。一部包裝發展史,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技術進步史。但是,包裝的發展又不同于其他的造物行為那種僅憑技術創新即可實現的,其是在整個社會科學技術得到充分發展的前提下,人們對包裝精神功能的需求與日俱增且雙向增強的產物。包裝上所體現的技術,除了一些貯藏技術或者保護經驗以外,基本上是沿用和借鑒其他行業領域的技術,為包裝而專門進行技術研發無論是我國還是國外,都是最近二三十年間發生的,并且是學科、專業領域不斷細分后的結果。科技發展與精神需求兩者在包裝上的結合,從前者來說,構成包裝制品的材料的拓展、功能的增加到加工工藝的優化、勞動效率的提高,都離不開技術;從后者而言,精神需要雖然是一種軟性功能,但按照馬斯洛的層次需求理論,當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以后,不僅純粹意義上的精神需求不斷滋生,而且新的物質資料需求也往往因精神因素引發。人們努力去尋找精神因素實現的辦法與途徑,技術與藝術結合就此形成,二者殊途同歸。這種結合最終在包裝制品上表現出附加值增加的可能性和消費者為之消費的必然性。
從整個包裝的發展來看,技術進步與精神需求的作用,以及兩者的結合,我們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理解:
一是材料的發現、發明所帶來的包裝品種及其樣式的多樣化。
無論是天然材料,還是人工材料,其發現和發明的過程,在歷史上乃至今天都是十分不易的,因而具有非凡的意義。從人類對天然材料性能的認識,到人工材料的發明并運用于包裝的情況來看,先后被利用的主要材料包括自然材料、陶瓷、金屬、紙、玻璃等,而這些材料的先后發現、發明和利用,從根本上說取決于現代技術的進步,尤其是材料科技的進步。
人類早期,由于認識水平的限制,處于原始階段的人們只知道直接利用天然的樹葉、果殼等作為包裝材料。隨后,在長期的生產實踐中,人們逐漸認識到了草莖、樹皮、竹、藤等柔韌性植物可以用于編織,所以,用稻草、蘆葦、樹皮、竹、藤等,搓擰編成的繩子、籃子、筐子、箱子等,在傳統的包裝中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成為傳統包裝中主要的用材和形態。到了新石器時代,人們發明了制陶術,陶器的燒制成功對于包裝的發展演進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其不僅標志著包裝材料的使用由自然化形態向人工化形態轉變,而且陶和在陶之后出現的瓷,由于其良好屬性,也作為主要的包裝材料倍受人們重視。此后,青銅、金、銀、鐵等金屬材料相繼被發現和冶煉成功,這些新型包裝材料的出現,不僅推動了包裝制品加工工藝的改進,而且這些金屬材料本身也被廣泛用于制作各類包裝容器。至于造紙術和印刷術的發明,更是堪稱包裝領域的革命。用紙張作包裝材料,在包裝成型、制作工藝、輕便性、成本及廣告印刷等方面均具有絕對優勢和無比的優越性??梢?,手工業時代包裝的發展,始終是和新材料的發現與發明緊密聯系在一起的。
進入工業社會以后,伴隨著科學技術的日新月異,各種人工復合材料被研發,并被運用到包裝領域,從而使包裝制品更加豐富多樣,包裝的功能不斷擴大并完美實現,更使得包裝產業鏈無限延長。其圍繞包裝生命周期形成了完整的工業體系,包裝在社會經濟發展中地位也不斷增強,對人們生產生活方式的影響日益凸顯。
二是成型工藝的改進、完善所帶來的包裝容器種類及其規格的多元化。
從文獻記載及考古出土的實物來看,在制陶術發明以前,包裝容器基本上是自然界的果殼之類。制陶術出現以后,人工造型能力不斷提高。陶器成型大致經歷了從手工捏制到泥條盤筑再到快輪、慢輪的演進,隨之,包裝容器向大型化、多樣化發展的同時,器型變得規整有序。而作為金屬包裝的青銅加工工藝,大體上經歷了范鑄法向失蠟法發展的階段,同時還出現了鑄接、焊接、榫接、鉚接等技術,以及鑲嵌、金銀錯、鎏金、刻紋等方式方法。這些技術的發明和不斷成熟,推動了人們對包括青銅在內的金屬材料屬性的認識,使人們可以根據包裝物的內容、性質和形態,自由地選擇包裝容器的造型和結構。傳統包裝種類、規格的多元化發展無疑是建立在對陶器、金屬加工工藝等不斷改進、完善的基礎之上的。
工業革命以后,在包裝領域,機械化、標準化、批量化的生產方式逐漸取代了手工的、個性的、小量的包裝制品生產方式,包裝制品的成型工藝更是科學、合理和多樣化了,金屬容器中常用的擠壓、沖壓、液壓等成型技術和紙制品包裝中的模塑、切割、一紙成型,以及近幾年快速興起的3D打印技術,更使包裝的形態、裝飾幾乎不受任何限制和影響,如果不受成本制約,其幾乎達到可以到隨心所欲的程度。隨著工藝技術的不斷改進,包裝的個性化、人性化、智能化程度將越來越高,發展變化將越來越快。
三是裝飾手法的嫻熟、豐富所賦予的包裝藝術審美及其文化內涵的不斷提升。
毫無疑問,與其他造物原初出現時的情形一樣,包裝是以實用器的形態出現的。隨后,出于審美、情感、精神等的內在需要,其很快便表現為實用、形式審美融合的形態。包裝物除物質功能以外,兼具精神功能。這種精神功能大致通過造型、裝飾以及造型與裝飾結合三種方式承載。無論是哪種表現形式,它都是建立在裝飾技藝不斷演進的基礎上的。我們知道,包裝物人工制品上所承載的精神功能最初從陶器開始,而新石器時代最早的陶質包裝容器主要考慮的是物質功能。由于那時人們對陶器制作技術的認知及掌握程度有限,對其一般不作裝飾,即使需要裝飾,也僅利用簡單的磨光、幾何紋、壓印繩紋加以修飾。隨著實踐經驗的積累及陶器裝飾技藝的成熟,陶器迎來了彩繪時代。古代陶質包裝容器的彩繪圖案或紋樣明顯地完成了由具象形象到抽象圖案的演化,表現出強烈的對稱與韻律、對比與均衡、虛與實等形式美學特征。更為重要的是,形式多樣的裝飾還蘊含著深刻的文化內涵,體現出古人質樸而原始的自然崇拜、生殖崇拜等崇拜文化內涵及神秘的巫術文化意味。此后出現的青銅包裝容器則從原始思維走向理性邏輯,其在符合形式美的基礎上,突出表現一種秩序之美、理性之美及雕塑之美。而之后瓷器的裝飾,由于印花、堆花、貼花、刻花、畫花、剔花、彩繪及粘塑、透雕、浮雕和多樣化的釉色裝飾技藝的出現,極大地豐富了手工業時代包裝的藝術審美內涵,成為時代文化傳承的載體。
進入工業社會以后,裝飾的手法、工藝更是伴隨著科學技術的日新月異而層出不窮。各種特效表達工藝、手法、方式被廣泛運用到包裝上,這樣,包裝就不僅肩負著文化傳承的作用,而且還承擔著創新文化的使命,其不僅滿足和迎合大眾審美的要求,而且引領著時代審美價值的變遷。
四是大眾的審美需求、美的物質性表現使包裝成為承載審美變遷的重要載體。
與人類的物質需求一樣,審美的精神需求由來已久。種種跡象表明,人類出現的早期,就萌生出十分強烈的審美要求和審美表達愿望。這種需求與愿望,雖然存在著有目的的專門行為,但在生產力發展水平低下的手工業時代,更多地還是表現為與生產生活的緊密聯系與結合。這樣,就使得與生產生活密切相關的包裝成為其審美需求及表現的重要載體。事實上,從我國古代包裝發展史來看,從原始陶質包裝容器到夏商周的青銅包裝容器,再到春秋戰國以后興起的漆制包裝和漢末的瓷質包裝容器,其不僅造型豐富多變,而且人們還運用各種裝飾手法,使其在體現材質美的同時,同時具有裝飾美。這些造型和裝飾或表達人們的精神追求與寄托,或傳達出創作者對現實生活的熱愛與滿足,折射著精神世界與現實世界、民族習俗與地域風俗、區域文化與時代風尚的某些特征。
包裝作為人類審美的載體,其承載的時代審美內容的無比豐富性與表現形式的多性和靈活性,使其對包裝的發展起到了巨大的促進作用,成為物質因素之外引發和助推包裝發展的又一重要因素。包裝物在物質和精神上的同步發展,使其在反映和引導人類生活方式變遷的同時,也反映了人們的審美態度、審美對象、審美內涵和審美方式的變化。其在這種主體與客體的相互作用、多元觀照之下,不斷推動著社會的發展和人類自身的進步。
毫無疑問,單純以人的物質需求和審美需求為包裝設計價值追求的尺度,是狹隘的人本主義。未來人類社會的良性發展,必須限制“人”的某些需求,對“人”的需求的滿足,不僅要適度,而且要甄別“真偽”。按照美國思想家赫伯特·馬爾庫塞的理解,人類的需求不一定是真實的,在很多的時候還可能是虛偽的。他指出:“為了特定的社會利益而從外部強加在個人身上的那些需要……是‘虛假的’需要?!?現行的大多數需要,諸如休息、娛樂、按廣告宣傳來處世和消費、愛和恨別人之所愛和所恨,都屬于虛假的需要這一范疇之列。 ”“ 只有那些無條件的要求滿足的需要,才是性命攸關的需要——即在可達到的物質水平上的衣、食、住?!盵8]從這意義上,人的真實需求與自然的和諧統一才是包裝設計價值追求的必由之路和最終歸屬。
人類社會發展的歷史表明:物質資料的生產是社會發展的基礎,物質資料的豐裕程度是社會發展的標志。人類生存、生活的需求和欲望,人類的創造力和自然環境所提供的保障,推動人類社會不斷發展。這種關系和發展模式在人類的需求、欲望尚未超出和突破地球的承受能力時,往往呈現出需求刺激和推動社會發展進步的作用,其也是生產決定消費、消費促進生產發展這一經濟學原理的具體體現。然而,當人類的需求超出我們賴以生存的地球的再生能力和承載力時,其導致的問題乃至危害必然產生和爆發。20世紀80年代以后世界各地頻發的各種災害,據科學研究分析,幾乎都無一例外地與人類對地球資源和環境的不斷破壞聯系在一起。人類為了追求物質的、精神的更高、更多的需要而忽視生存環境的承受能力,表現出片面地追求經濟發展、追求經濟效益的價值取向。其所帶來的資源過度消耗、環境嚴重污染等問題,已成為人類共同的痛點和難點。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實現可持續發展,也因此成為當今時代發展的主流思想和必須努力踐行的發展方式。
包裝作為產品的附屬物,在經濟全球化背景下,其滿足和服務于商品生產,發展經濟、塑造和維護品牌上的不可或缺性和重要性是無可否認的,我們甚至可以說:包裝制品的生產狀況代表了社會經濟的發展水平,新型包裝方式的出現反映了社會由產業經濟向服務經濟轉變之后的創新意識和創新能力。
因包裝所引發的資源消耗和環境污染問題,目前已引起了世界范圍內的關注和重視,世界各國因此采取了一系列治理措施,其包括新材料、新技術的研發與推廣應用,以及治理政策的制訂與實施措施的探索。前者包括各種新型包裝材料的大力研發、包裝加工工藝的優化和完善,其致力于使包裝用材可以再生、重復利用,使包裝生產過程低碳、減碳化;后者則是通過出臺一系列法律法規,諸如限塑令、禁塑令等,對包裝生產者和消費者給予行為規范和約束。凡此種種,都表明包裝問題已經引起了世界各國的共同關注和重視。然而,客觀的現實情況告訴我們:包裝所引發的資源消耗和環境污染兩大問題目前還只是在一定范圍內有所緩解,其還遠未得到遏止和解決的程度。從全球范圍來看,其甚至呈愈演愈烈之勢。目前已有的包裝問題的治理措施,尚只具備治標的作用,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包裝問題。因為建立在思想意識支配基礎上的人的行為,是離不開價值的取向、價值的認同和價值的判斷的。對于包裝這種與每個人生活密切相關的造物來說,其所蘊含和承載的價值觀,一方面是生產者的,另一方是消費大眾的。兩者之間,不僅存在主體和客體之分,而且作為主體的動機和客體作用的結果也是有著巨大的區別的。就包裝生產者而言,其包裝物所反映的表象背后的一切是以追求經濟效益為出發點和歸宿點的,因此,利益優先、利益最大化是其價值追求的根本所在;而對于消費者來說,在他們的心目中,包裝只是所要購買商品的附屬物,除了產生品牌效應,滿足視覺或精神愉悅之余,他們對包裝用畢即棄后的廢棄物或熟視無睹,或發出偶爾的感嘆??梢姡@二者之間在價值追求上存在著矛盾。這種矛盾突出地表現在經濟利益上——生產者想通過包裝追求高額利益、超附加值,而消費者在滿足消費心理時,希望為此少付出經濟代價。
既要使包裝很好地服務于產品、充分滿足人們對包裝制品的物質和精神的需求,同時又要確保包裝與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實現可持續發展相適應,筆者認為,我們首先必須弄清楚滿足當下需求和未來發展要求的包裝標準。毫無疑問,這種標準的提出,必須建立在現實和長遠兼顧、具有可持續發展的基礎上,并且要求盱衡于整個包裝產業鏈和包裝全生命周期。必須拋棄狹隘的人本主義思想,走出追求局部利益、短期利益的誤區。筆者認為,這種包裝誤區突出體現在包裝設計的價值追求上。因為作為一種造物行為,其關鍵是目標定位和對構成目標的因素與環節的準確把握,而這一目標是由價值追求決定的。從前述包裝發展的歷史演變來說,其實質上是一種價值追求轉變的結果。以往包裝的價值追求建立在經濟利益追求上的附加值上。面對包裝引發的問題,在新的歷史條件下,自然必須對之進行調適,我們必須在問題意識指引下,針對目標問題,進行價值追求的重新選擇。很顯然,包裝的價值追求不能再以追求附加值作為旨歸,其應從傳統的人的無限需求、附加值的超本質追求兩個方面轉變為人的真實需求與自然的和諧統一。這里人的真實需求是前提、條件。包裝必須以人的真實需要為出發點,盡可能地滿足人類日益增長的物質與精神需求,但自然和諧更應該是人的需求滿足和實現的原則、結果。包裝制品、包裝產業鏈、包裝生命周期都應與自然環境構成一種和諧共生的關系,我們絕對不能允許存在掠奪資源、影響環境的現象出現。人們必須把這種價值追求貫穿到包裝制品的生產中。其涉及到包裝材料的擷取、形態的確定、裝飾的選擇、工藝的優化、儲運的方式和廢棄物的處理等一系列因素和過程,而決定這一切的無疑是包裝設計。因此,必須改變傳統的包裝設計理念,在整合設計理念[9]的指導下,基于消費者的客觀需要,圍繞包裝產業鏈和包裝全生命周期,以追求包裝制品生命周期與自然和諧共生為原則,使包裝設計成為人類合理價值追求的載體。
在包裝引發的問題日益嚴峻的社會現實面前,問題的治理必須從引發行為的價值追求層面入手進行把控,而不應該只是針對某種現象或者某個問題試圖希望通過技術的、策略的、法律的方式加以解決。事實證明,這些做法只能治標,甚至只是揚湯止沸。如何既滿足包裝生產者對經濟利益的追求、消費者的心理滿足和視覺需求,又符合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實現可持續發展需要的包裝價值追求,其在數字智能化時代既迎來了契機,又面臨著挑戰。這里所謂契機是指智能包裝作為一種新型包裝,以技術為先導,而技術的發展,特別是一些顛覆性技術的出現將改變包裝的定義,使包裝以全新的面貌呈現在消費者面前,我們有可能按照新的價值追求對智能包裝進行全新的規范;所謂挑戰,則是因為智能包裝的各種形式離不開智能材料、人工智能技術等的集成、整合,這使得包裝制品的構成更加復雜化,使得包裝廢棄物的回收、處理難度更大。對此,我們必須通過在智能化中添加便于和確保包裝廢棄物回收利用的技術,構建完整的回收模式與體系來加以應付。只有這樣,我們才有可能從根本上治理和解決包裝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