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劍濤
中國幅員遼闊,大大小小的城市星羅棋布。這些城市各有歷史、各具特色、自有功能,成為國家與地區發展的不同支撐點。盡管從一座城市之為一座城市的地位與作用上看,它們都自有其立于中國城市體系中不可替代的地位與作用,但比較起來講,不是每一座城市都有可以在國家高度上給予定位和評價的同等地位。像閬中這座縣級市,就具有它在中國城市體系中不可替代的國家位置:它是中國四大古城之一(四川閬中古城、云南麗江古城、山西平遙古城、安徽徽州古城)、“中國歷史文化名城” (被稱為“天下第一江山”)、“中國春節文化之鄉” (被譽為“閬苑仙境”)。這些在國家層次獲得定位的閬中城市位置與美譽,既有自然環境贊譽的,也有悠久歷史描述的,還有文化積淀稱許的,更有中國之成為中國基本標志的等指標。可見,閬中具有在國家層次來認知和評價的厚重理由。
在國家層次認知和評價閬中,不需在政治視角展開,即便閬中是三國重鎮,但并沒有國家立都的記載,因此很難獲得都城那樣的高規格政治地位。同時,也不是在經濟視角呈現,因為閬中從未在中國古今經濟體系中占據過舉足輕重的位置,因此很難在中國經濟跌宕起伏的歷史進程中看到閬中的推波助瀾或力挽狂瀾的偉大作用。但是,從文化視角觀察,閬中的國家地位則有其不易之處,它具有認知和評價中國文化的范本意義。人們可以從多角度對閬中的這種國家文化范本意義加以描述和闡釋。但閬中在文化中國的這一地位與作用,還沒有得到認真對待與系統闡釋。因此,完全有對之加以申論的必要性與重要性。
一個歷史悠久、自有傳統、屢顯起伏的中國文化系統,可以在文化的任何結構面上給人們極其豐厚的歷史素材和評價刺激。首先,中國具有漫長的政治統治和國家治理歷史。中國建構龐大政治體的歷史經驗之豐富、統治結構之精巧、統治技藝之高超,令人嘆為觀止。一部二十五史,作為“帝王將相史”,記載了這部歷史極為讓人驚嘆的政治面相。即便在近代中國走弱的情況下,著名歷史學家錢穆先生從政治與行政兩個角度對中國歷史的梳理,也都還能有力激起國人的愛國熱情。《國史大綱》1940年出版發行,讓讀者熱血沸騰、為國投入的效應,證明了錢穆先生對中國政治史的重述所具有的強大現實動能。
閬中不是完全沒有資格進入中國政治史敘述的范圍。相反,在戰國中期巴國的歷史上,閬中曾經置都。三國名將張飛鎮守閬中,讓其成為名將守重鎮的歷史傳奇。皇室成員、唐高祖之子滕王元嬰、魯王靈夔都曾封治閬中,讓其納入皇家治理視野。這些都是閬中足以進入中國政治史的一些歷史事件。但如前所說,在整個中國政治史的大格局中,閬中的地方意義始終蓋過了它的國家意義。因此,閬中很難在國家政治史中寫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其次,中國具有極為成熟的農業經濟文化。在夏、商、周的急遽社會變遷、國家建構趨于完成的情況下,中國開始走上沉穩的農業文化持續發展道路。與中國周邊的游牧民族相比,中國農業文化的成熟程度,遠非他們可比。農業上精耕細作,家庭-家族聯合勞作,農業技術上突破,與農業相伴的養殖業、桑蠶業、紡織業非常發達。即便在游牧民族征服中華腹地的情況下,他們也不得不接受中原農業文化、以及建立其上的精神文化的強大影響,以至于將其內化為征服民族自己的生產方式和思考方式。在中國經濟史的書寫中,由晚清猶占世界生產總值的三分之一比例,可以看出高度成熟農業創造財富的韌性能力。
閬中也有理由進入中國經濟史的論述范圍。從區域經濟的視角看,閬中自秦置縣以降,一直是川北的政治、軍事、經濟、文化中心,因為處在“前控六路之師,后據西蜀之粟”的咽喉之地,由于“上可達廣元,下可至重慶”的交通便利,閬中成為富庶繁榮之地。如論者所形容,古代閬中“保寧至重慶兩千余里官私船云集,大有千帆競渡,百舸爭流之勝慨”(1)古今:《川北古城閬中面面觀》,《四川文物》1995年第4期。。但在整個中國古代的經濟版圖中,閬中從未發揮出對全國經濟舉足輕重的作用。它只是富甲一方,影響限于周邊的區域繁盛之地。
中國之為中國,當然首在其政治、經濟的運作模式,但重在其文化的極為發達。中國文化在精神層面、制度層面與社會層面,均高度發達、均衡呈現。如果說閬中在政治、經濟史上沒有展現定鼎國家的作用,那么它在文化上的地位,則達到前兩者無法企及的高度,并且在國家文化史上留下足值渲染的深刻記錄。誠然,閬中的精神文化、制度文化貢獻不算突出。但在社會文化、尤其是民俗文化上,閬中的歷史影響和現實綿延,則居于高位。在精神文化上,傳說時代的“伏羲在閬中云臺山創繪八卦,創立了六十四卦歷法,確定了元日。在靈山執規而治春。正因如此,使‘春’的概念才得以在閬中演繹綿延”(2)閬中文聯編:《閬中春節文化資料》。。再到公認的歷史事實,即閬中人落下閎——中國第一位在歷法上推定“春節”的天文學家,中國統一的春節是從落下閎制定的《太初歷》開始的,藉此有力塑造了中國綿延千古的春節文化。(3)參見劉先澄等:《古城閬中》,中國旅游出版社,2003年,第84-86頁。
伏羲與落下閎的貢獻不是一個簡單的民俗升格與流布問題。如果伏羲傳說得到考古驗證,那么中國精神文化的原初起源就在閬中。因為陰陽八卦衍生的中國古人宇宙觀、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成為中國文化主流之儒道兩家的共同源頭。即便僅由落下閎擔負春節文化的創制,他不僅不負其名,而且實至名歸。還需要看到,中國古代的觀天象以察人世,不僅是一個天文觀察與政治正當關系的復雜建構,也是一個天文觀察與日常生活關系的連接。因此,落下閎的意義,首先在政治模式上對中國成為一個在“天人之際”處理治國問題的政治國度,做出了重要貢獻。其次,在“仰觀天文、俯察人文”的社會文化風格塑造上,對人文中國的建構發揮了積極作用。最后,也是最為直接的歷史功績是,落下閎的歷法明白無誤地確立了“正月初一”的歲首制,即使這只是恢復夏制,但在落下閎這里經國家權力的確定,自此成為歷法制度、禮法制度和民俗習慣。三種力量相貫通,其對中國文化的全面、深刻和持續的影響,獨占鰲頭。
斷言閬中是認知傳統中國社會文化的范本,遠不止一個春節。但春節是個必須抖的包袱。因為像春節這樣綿延千古而不為歷史的暴風驟雨所動的社會文化或習俗傳統,在中國再無比肩者。一種力透千古歷史、直貫現代轉變、不為好萊塢快餐文化撼動的春節,究竟對中國社會文化的理解如何重要,你只有在春節期間親身體會了全國各地民眾的歡聚、外地務工者不顧一切的返鄉、春節歡慶場合的人頭攢動、甚至世界各地的華人傾情共慶的現場氣氛,你才會理解作為“中國春節文化之鄉”的閬中,在整個國家社會文化上有怎樣重大的影響。
中國有文字記載的歷史超過3000年,閬中由國家設立行政建制也逾2300年。一個城市與一個國家在歷史進程上的合拍令人稱奇。這不是一個在時間上的簡單一致性,而是在文化發展上內在吻合的標志。在綿延數千年的中國文化發展進程中,中國文化生成了以儒道兩家為主的精神文化,以大一統為基本建制、以科舉考試為軸的制度文化,以文人雅士游歷全國抒發情懷而成的士人文化。這是中國古代文化的主流。
儒道互補,構成中國人的心靈世界。歷朝歷代,儒道兩家杰出思想家代不乏人,踵事增華,構建起中國極為深沉、豐富多彩的精神世界。儒道兩家思想之塑造中國人的心靈世界、精神生活,一方面主要依賴大思想家的價值原創,另一方面則依賴杰出文士融入情感、注入山河、妙筆生花、感染大眾。閬中沒有出儒道兩家的思想大家。但兩者在中國主流思想向山河大地與蕓蕓眾生傳播上發揮的作用,都應予高度評價。如果說儒道兩家思想是沉思的,那么文人雅士的詩情畫意則是輕靈的;如果說儒道思想基于原創和闡釋流播,那么儒道思想與山河大地相容得仰仗詩人筆觸。中國古代文化是抒情的文化,中國文學是抒情的文學。(4)陳世驤指出:“中國文學的榮譽別有所在,在其抒情詩。”氏著《中國文學的抒情傳統——陳世驤古典文學論集》,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年,第4頁。古代文學正是中國文化緊貼中國大地、連通儒道思想與稠人廣眾的寬闊橋梁;中國詩歌就更是貫通國人精神世界與日常感知、文化凝聚與山河情懷的有力中介。
“閬苑仙境”正是觸發古今詩人文士感懷之地。中國文學在詩歌上取得非凡成就的頂峰是在唐代。僅舉唐代大詩人杜甫,兩次居留閬中,前后不過五月,創造詩歌多達66首。(5)王顏:《杜甫閬中詩新探》,《重慶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12年第1期。可見“閬苑仙境”多么觸發詩人性靈。《歲暮》寫道: “歲暮遠為客,邊隅還用兵。煙塵犯雪嶺,鼓角動江城。天地日流血,朝廷誰請纓? 濟時敢愛死,寂寞壯心驚。”政局憂心與世情感觸一時涌上心頭,儒者情懷躍然紙上。《泛江》寫道: “方舟不用楫,極目總無波。長日容杯酒,深江凈綺羅。亂離還奏樂,飄泊且聽歌。故國流清渭,如今花正多。”極目山水與亂離愁緒相互激蕩,天人之際,興味盎然。《閬山歌》寫道:“閬州城東靈山白,閬州城北玉臺碧。松浮欲盡不盡云,江動將崩未崩石。那知根無鬼神會,已覺氣與嵩華敵。中原格斗且未歸,應結茅齋看青壁。”《閬水歌》寫道:“嘉陵江色何所似? 石黛碧玉相因依。正憐日破浪花出,更復春從沙際歸。巴童蕩槳欹側過,水雞銜魚來去飛。 閬中勝事可腸斷,閬州城南天下稀。”閬中山水觸發詩人感懷,山水稱奇,亂世入思,士人情懷,力透紙背。“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范仲淹《岳陽樓記》),山水人世交融、君事百姓匯思、家國情懷激蕩,活潑潑的儒家心靈在閬中合律躍動。
中國詞賦在宋代達到最高水平。其中眉山五蘇與閬中的關聯,值得一書。盡管史籍所載五蘇在閬中寫詩填詞不多,但交游較廣,有相當影響。尤其三蘇,在中國詩史上的影響極大,他們自趕考途經閬中的交游,為時不長,似乎留痕不深。(6)劉友竹:《眉山五蘇與閬中》,《成都大學學報(社科版)》1996年第4期。但就閬中記憶和人生影響來講,已載入史冊。就前者即詩詞寫作上看,僅有蘇轍《寄題蒲傳正學士聞中藏書閣》,“朱欄碧瓦照山隈,竹簡牙簽次第開。讀破文章隨意得,學成富貴逼身來。詩書教子真田宅,金玉傳家定糞灰。更把遺編觀得失,君家舊物豈須猜。”其間,傳統文人的那種學而優則仕心理,已經深藏蘇轍內心;金榜題名的主流人生取向,已在蘇軾兄弟心中扎根。就后者論,蘇家兄弟在其父帶領下赴京趕考,在閬中稍作停留,為時確實不長,但影響實在不小。“蘇軾趕考,途經閬中,并‘剎過一腳’,這看似一件極為平凡的小事,但卻從此改寫了蘇軾的命運(過閬中次年,蘇家兄弟二人便同時進士及第),讓他有機會登上了近千年前的中國歷史舞臺,恣意狂寫‘才子性情’、‘本色人生’幾個大字;也因此再次刷新了川人的睿智與才華,讓世人重新刮目相看,在這個西南盆地形成的文化一旦與中原文化相結合,便是蔚為大觀、浩氣長存的獨特風景;更重要的是從此中國文人的氣節、風骨、堅韌、博學、豁達也終于有了一個真實而近乎完美的形象代言。”(7)王萌: 《蘇軾趕考:曾在閬中‘剎了一腳’》,東坡文化聯盟網,http://www.dongpolianmeng.com/#, 訪問時間:2020年1月 3日。
在制度文化上,中國古代的選才用人體制是促成王朝有序治理的重要設計。這一體制就是上開古代選賢用能、下啟現代文官制度的科舉制度。閬中是中國科舉重鎮。這從兩個方面得到印證:一是閬中貢院考棚的設立,二是有“狀元之鄉”美譽的、古代閬中的人才生產。
閬中貢院的設立,與清初政治局勢有關。當時清政府尚未完全安定四川,無法照制度設計在四川省城成都設立鄉試考棚。閬中安定較早,于是將四川鄉試考棚設立在閬中。清先后在閬中貢院進行了四次鄉試。鄉試考棚轉移到成都以后,閬中考棚繼續作為秀才考試處所,既試舉人、又試秀才,直到清末。可見,清代科考中閬中是有一席之地的。更為重要的是,“清代間中試院考棚位于四川閬中縣城關鎮學道街是清代科舉考試的地方,是全國保存最完整的考棚之一。它對于研究科舉制度,特別是研究四川科舉有重要的價值。”(8)劉文剛:《閬中清代試院考棚》,《四川文物》1989年第2期。后一點值得特別重視,因為在當年四處設立的考試處所中,閬中試院保留完整,這不僅說明閬中在科舉考試中曾經發揮重要作用,而且也體現了閬中對歷史文物的重視——這是一種重視文化的地方氣質的表現。
科舉考試是為了選拔治國人才,高中狀元者大多確實在中國古代治國過程中發揮過不容小視的歷史作用。“狀元是中國科舉時代進士科廷試第一名,是當時讀書人夢寐以求的最高理想、最高榮譽。考中狀元即稱‘獨占鰲頭’、‘大魁天下’,天子賜詩,禮部赴宴,身著錦袍,打馬游街,故里建坊,最為風光。從隋煬帝大業三年(622年)開科取士到清德宗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廢除科舉的1300多年間,全國歷代參加各級科舉考試的舉子多達幾百萬人,而榮登金字塔尖頂的文科狀元不過608人。其中四川有15人(或說18人、25人不等),而閬中就有尹樞、尹極、陳堯叟、陳堯咨4個狀元。(另有進士陳堯佐。)可以說閬中是四川的狀元之鄉了。”二尹、二陳為兄弟,這為中國科舉更添佳話。而二陳加進士堯佐,是為三兄弟,傳奇色彩更濃。后來在從政過程中,“陳氏三兄弟竟能兩狀元雙宰相一節度使,將相出于一門,不僅是蜀中絕無僅有,在全國也是不多見的。”(9)劉文剛:《閬中清代試院考棚》,《四川文物》1989年第2期。今日閬中的狀元街、狀元洞,仍在默默提醒人們注意閬中在科舉史上創造的奇跡。
中國文化源遠流長。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中國文化浮現出古今文化兩個結構,兩者相互貫通,不僅體現出中國文化從傳統到現代的驚人變化,也體現出中國文化自身在韌性綿延的基礎上,善于適應內外局勢變化而更新文化的強大能力。就古代文化系統來看,不僅形成了有其文化價值內核的原生文化體系,而且接受佛教文化的廣泛、全面而持久的影響,促成了儒釋道三教鼎立、三教合一的古代多元文化結構。就現代文化系統來看,中國主流文化即儒家文化,一直與伊斯蘭教、基督教文化交流、碰撞、接納、內化,構成多元文化的一道奇特景觀。
閬中在古今兩個多元文化結構中,都堪為中國多元文化發展演變的見證之城。古代閬中的儒釋道相互摩蕩,留下了令今人嘆為觀止的文化遺跡。這些文化遺跡,無聲地訴說著閬中這片土地上曾經出現且長期延續的、儒釋道三教共存的多元文化歷史。(10)儒家究竟是不是可以稱為儒教,是存在爭議的問題。此處對儒家與儒教不做嚴格區分,并做交互使用。閬中古城的總體布局充分體現了儒家統合天人的基本理念。“西漢時期落下閎由故鄉閬中趕赴長安創制《太初歷》,為閬中的天道營城奠定了歷史和理論基礎,是為閬中天道營城之源始期。唐武德年間,在李元嬰任職期限,仿長安,映群星,劃天心十道、造宮苑、建閣樓,是為閬中天道營城之開端期。唐后宋至,天道思想與民間堪輿思想不斷融合,古城格局在天道對應點位的基礎上不斷完善,是為其發展期。宋后以至明清時期,宗教融合與經濟貿易、文化交流在閬中愈趨繁復,山水環境與塔、樓、閣等建筑的格局與關系不斷變化,內城外市格局更加清晰,天道格局逐漸被淡化,古城的典型的龍砂水穴向格局與山水地理環境愈趨受到重視,是為閬中天道營城之淡化期。”(11)劉先杰等:《古天文與天道營城在閬中古城的空間表達》,《活力城鄉,美好人居——2019中國城市規劃年會論文集(04城市規劃歷史與理論)》,引自中國知網。可見,在中國古代歷史上,閬中是一以貫之的秉承儒家傳統的天道觀念以設計、建筑城市。不同的朝代或歷史階段,這樣的理念有濃有淡,但從未消失。在傳統,這樣的理念以風水聞名于世;在現代,這是天人關系、生態環境理念的鮮明體現。這是堪稱典范的城市構筑理念。“閬苑由‘勘天輿地’(仰觀天象,并俯察山川水利)衍生出的古代生態景觀思想指引下,持續性創造的東方古典‘山川形勝’經典, 展現了自公元7世紀( 6-10thC. E. 隋唐)以來,講究‘象天法地’山水造園、趨避選址、景觀營城的人居環境理論,具有顯著的景觀持續性和文化關聯性;在7-20世紀城市生態景觀規劃上擁有杰出、重要的地位和持久、廣泛的影響。它在10個多世紀的持續演變中日臻完善,并真實、完整地保存至今,是中外聞名的‘天道營城’典型范例。”(12)劉先杰等:《古天文與天道營城在閬中古城的空間表達》,《活力城鄉,美好人居——2019中國城市規劃年會論文集(04城市規劃歷史與理論)》,引自中國知網。在今天全球高度推崇生態文明的情況下,閬中的筑城理念所具有的現代性內涵,足值重視。
張飛廟可以被解讀為忠君報國的儒教理念的物質載體。張飛鎮守閬中7年,保境安民、發展農桑。后來遇害,按照封謚傳統,被追謚“桓侯”,并建立廟宇祭祀。雖屢遭毀壞,但不斷重建。張飛廟之建寄載張飛種種傳說,以至于有些神化張飛。民間接受這些神化的同時,卻也催生了張飛文化。義、勇、治三字,構成張飛文化的核心。以義而言,“史書上對于張飛‘義’的記載主要體現在‘桃園結義’中。而后代文學作品更是對張飛的‘義’進行了大幅度的描寫和闡述,使得‘桃園結義’成為膾炙人口的故事,同時也使得張飛‘義’的形象深入人心。”以“勇”而言,“張飛廟中同樣有大量可以體現張飛之‘勇’的地方:丈八蛇矛銅像、盔甲銅像、坐騎銅像、猛張飛銅像以及張飛夜戰馬超銅像,都是張飛廟中張飛之‘勇’的重要載體。”以“治”而言,“在閬中人民心中,正是因為張飛對于閬中的合理治理,才使得張飛的故事在閬中人民心目中代代相傳。……‘虎牧良臣’的牌匾更是表現出了張飛之‘治’對于閬中人民心目中張飛形象的深刻影響。”(13)楚浩然:《閬中張飛廟所見張飛文化》,《才智》2017年第2期。
閬中的道教、佛教建筑也別具一格,展現了儒釋道三教匯流、同生共長、各具特色的中國傳統宗教信仰景象。道教是中國本土宗教,創生于漢代。大邑張道陵創立的五斗米道開其端緒。閬中的云臺山是為巴地傳教中心。中經多次起義,張道陵之孫張魯壯大道教(五斗米道),并建立雄踞巴蜀30年的割據政權。道教因此大盛。張魯后降曹操,封閬中侯,并隨之將道教傳入中原、流播全國。唐朝時,儒釋道三教大興,閬中作為全國的道教中心,修建了大量的道觀,如廣福觀、唐福觀、天宮院、靈城巖等道觀。宋以后道教衰微,盛況不再。但歷經千百年紛飛戰火、風吹雨打,至今閬中還有保存完好的道觀,仍有云臺觀、錦屏山呂祖殿建筑群、天宮院、石室觀等。(14)參見劉晨晨:《閬中古城宗教建筑研究》,四川農業大學2016年碩士論文,轉引自中國知網。由于典籍的缺乏,無法具體討論這些道觀當時的道教思想,這是待補的缺憾。其他教派,問題類似。石室觀的摩崖石刻,是今天了解道教發展情況的寶貴資料。(15)西華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等:《四川閬中石室觀摩崖題刻調查報告》,《四川文物》2016年第2期。閬中在道教傳播中的歷史地位與現實影響,從這些綿延千古的道家建筑可以想見。
閬中的佛教與佛教建筑也曾非常發達。隋唐時期,中國佛教進入鼎盛期。閬中佛家的發展,也同期進入巔峰。其時修筑有寺院120余處。明清時期,閬中佛教以禪宗為主,香火亦盛。(16)參見劉晨晨:《閬中古城宗教建筑研究》,四川農業大學2016年碩士論文,轉引自中國知網。留存于今天的長青寺、千佛寺、大佛寺、永安寺等等,都象征著閬中佛教興盛時期的盛況。其中,永安寺的佛教繪畫令人驚嘆,彩色筆繪的天龍八部人物,活靈活現,國內罕見。古城內的凈圣寺、觀音寺、大佛寺至今是閬中佛教活動場所。觀音寺曾經是閬中最大寺廟。這些佛教寺院在無聲示人,向人們訴說閬中佛教的曾經輝煌。
在近代閬中,儒、道、佛、伊、耶五教共存,構成閬中宗教的另一番景象。這是中國從傳統向現代轉軌時期出現的宗教新現象。儒道釋的三教狀態,已如前述。伊斯蘭教在明末清初傳入閬中,信眾基本限于回民。建有三處清真寺,現存兩處。但使閬中在伊斯蘭教史上留下重要一筆的,是伊斯蘭教噶德勒耶教派的穆罕默德第二十九世裔孫、沙特阿拉伯人華哲·阿卜董拉希在閬中的傳教活動。他曾在陜甘寧地區傳教,信徒甚眾。在閬中期間贏得極大尊重,他“胸藏三教之書而不以文名,藝精百家之奇而不以技稱。日與賢人君子游,雅詼諧,善騎射,尤工詩歌,飄然有凌云氣,形色古健,狀貌若仙,誠為清真一教之宗。”(17)《師祖上人碑記》。在他去世后,弟子為其修建墓地,俗稱巴巴寺。巴巴寺在中國伊斯蘭教中的地位比較尊崇,“每年西來上人歸真紀念日,甘、青、陜、寧、川等地噶德勒耶教派穆斯林都要來到閬中巴巴寺,參加祭奠活動,因此有‘國外朝麥加,國內朝巴巴’之說,巴巴寺也被譽為‘東方小麥加’。”(18)余燕:《清代伊斯蘭教寺廟園林——閬中巴巴寺》,《四川建筑》2011年第2期。
閬中的基督教主要是新教。基督新教在明晚期傳入閬中。在清朝晚期具備一定規模。1888年,“劍橋七杰”之一的蓋士利到閬中傳教。之后,英國、美國、法國、瑞典、澳洲、加拿大傳教士紛紛來到閬中傳教。1895年,閬中建起了中式風格的小教堂——三一堂。1892年,設立福音堂。1911年,在千佛長設立福音堂,教職人員較為齊備,信徒達到500人。1902年蓋士利邀人設計的城東福音堂,是當時中國西南最大的教堂,為中西合璧的哥特式建筑。(19)參見劉晨晨:《閬中古城宗教建筑研究》,四川農業大學2016年碩士論文,轉引自中國知網。傳入閬中的基督教,開辦醫院、小學、私立女子學校、孤兒院。由宗教組織從事社會事業,呈現出現代宗教的特色。(20)參見《基督教在閬中》,閬中生活網,http://www.meililz.com/gucheng/gcneir.php?id=78,訪問時間:2020年1月4日。
五大教在閬中展現出一種古今一貫的多元文化特色。盡管中間容有一定程度的宗教沖突,尤其是在伊斯蘭教與基督教之間,出現過需要國家權力調節的沖突,甚至引發宗教抑制政策,但從總體上講,閬中的五教關系較為平和。可以說,閬中由此呈現出中國多元文化的和平共處景象。
往事越千年。中國在明清以后,經受了愈來愈富有張力的社會變化。到清代,中國的現代腳步越來越急驟。清朝、民國交替,中國走出了千年帝制,建立了現代共和政制。中華人民共和國誕生,讓現代文化的生長成為一個徹底的不可逆狀態。從文化上來講,1915年開始的新文化運動,讓傳統文化開始從中國社會的中心舞臺退隱。而1919年的五四運動,更是一個新舊文化徹底交替的社會急遽變遷。中國頗有“舊貌換新顏”的氣象。
在1905年科舉制度終結之際,閬中作為科舉考試的重鎮之一,自然也避免不了接受時代的洗禮。隨之而來的1911年、1949年兩次國家政權交替,讓閬中像中國所有城市一樣,處在歷史巨浪之中,經歷風浪顛簸,遭受歷史巨變。除開春節這一特別具有歷史文化韌性的社會文化或民俗傳統,在歷史的大風大浪中依然按其時間的節奏,周期性地呈現在人們的生活世界,此外的一切,無疑都經歷了驚人改變。傳統文化,在五六十年前激蕩的階級斗爭歲月,免不了受到批判、破壞與唾棄。在令人瞠目的政治巨變中,科舉文化當然成為歷史遺跡。閬中貢院變成招待所的命運,即成佐證。至于五大教的和平共處,由于中國政治與宗教的徹底疏離,期間也經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宗教場所的用途被徹底改變。以筆者“文革”時在閬中的生活經歷觀之,即如張飛廟,也都處于有廟無祭的狀態。因為張飛文化的構成要素“義、勇、治”,與當時的時代風氣相去之遠,何止十萬八千里?!
從傳統到現代,中國確實經歷了結構性的改變。也許,在如此劇烈的社會變遷中,傳統受到蕩滌,是它的宿命所致?但變革的洶涌浪潮過去,人們發現自己并沒有真正甩開傳統。相反,自己一直生活在傳統之中。自改革開放以來,傳統的復歸,成為中國社會追求經濟發展的同時,展現給世人的另一道風景。
當代中國文化已經開始呈現出另一番景象:傳統在復歸,人們試圖調和傳統與現代,讓現代的生長扎根傳統的沃土,避免現代被置于磽薄的社會土壤上。在這樣的大變局之中,閬中也在自覺重塑自己的現代文化風格。這樣的風格,是傳統與現代有機相容的風格。一方面,這與中國社會變遷的歷史節奏變化具有密切關系,傳統與現代的一往一來,終將傳統與現代的關系調適到積極互動的理性契合點上。另一方面,適應時代的變化,國家在總體布局上的文化自覺性愈來愈強。1984年6月,四川省人民政府批準閬中為歷史古城。1986年12月,國務院批準閬中為中國歷史文化名城。(21)劉先澄,等:《古城閬中》,中國旅游出版社,2003年,第7頁。2010年2月4日,經過國內眾多專家的評審,認為閬中傳承春節和保護春節文化資源在全國都有標本意義。為此,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受相關部門的委派,授予閬中市“中國春節文化之鄉”稱號。2018年度《中國國家旅游》確認閬中為最佳生態旅游目的地。這些稱號,既是對閬中歷史文化成就的肯定,也是對閬中現代建設的引導,更是對閬中未來發展的指引。再一方面,閬中人對自己繼承悠久傳統的使命,對自己光大現代文化的責任,了然于心。在城市規劃上、在傳統秉承上、在現代創新上,力圖將文化閬中打造為文化中國的新樣本。
從文化的現代自覺意識上講,閬中基于自己豐厚的傳統文化資源,同時基于自己處在傳統與現代積極互動的前沿地帶,確定了三個相加的文化發展立意:其一,以“保護+研究”著力挖掘文化資源。為此,“組建了四川春節文化及落下閎研究所、春節文化研究會等6家研究機構,有近300名專家學者從事落下閎及春節文化資料收集、整理與研究工作,撰寫了《世界杰出天文學家落下閎》《春節文化探源》等上百部專著。”(22)參見閬中文聯編:《閬中春節文化資料》。其二,以“活動+宣傳”著力豐富文化內涵。為此,“定期舉辦落下閎春節文化博覽會,開展民俗文化大聯展、迎春花燈展、海內外家庭閬中過大年、萬人同品臘八粥、嘉陵春江鬧元宵等大型活動。充分挖掘特色民俗文化,開展春節老人賜福、趕年、舞草龍、巴象鼓舞、張飛巡城、秀才趕考等系列娛樂性強、參與度高、特色鮮明的文旅活動。堅持媒體融合理念,……進行全方位、立體化、多層次傳播。”(23)參見閬中文聯編:《閬中春節文化資料》。其三,以“傳承+創新”著力鑄造文化品牌。為此,一方
面“積極申報春節文化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另一方面致力于“用創新方式傳承和弘揚傳統文化。”(24)參見閬中文聯編:《閬中春節文化資料》。這是一種很高的文化立意,如果實現相關目標,將能夠把閬中帶到一個新的文化境地。
基于上述理念,閬中致力于將傳統民俗活動與現代喜聞樂見的形式相結合,創造了一系列將傳統與現代有機融匯的文化活動形式。諸如點蠟(放路祝),做花燈、寫春聯、貼門神,祭祖,趕年,接新年,春節老人賜福,提燈會,亮花鞋,巴渝舞,燒花舞龍,皮影、燈戲,打春牛,春倌說春,上元燈節,拜謝媒神,游百病,擊鼓飄香,迎鑾出鑾,送絲蠶,張飛巡城,秀才趕考等等花樣翻新的形式。(25)參見閬中文聯編:《閬中春節文化資料》。這些文化活動形式,將閬中傳統文化的方方面面包羅無遺,又將之與現代文化需求內在勾連,打造了閬中具有吸引力的當代文化活動模式。這對文化中國的現代建構,具有直接的啟發意義。
由春節文化重建的重頭戲引導,閬中對自己的豐富文化資源進行了重整。從而讓閬中的生態文化、巴國文化、三國文化、科舉文化、宗教文化、民俗文化、紅色文化在文化的總體布局中融合起來,嘗試建構具有歷史底蘊、現實支撐、審美引導和未來向度的新文化。這對仍然處在現代文化建構進程中的中國來講,絕對是值得褒獎的文化探索。閬中的相關探索,一定會對文化中國的當代重構具有示范價值。
由上可知,閬中在文化中國的地圖上具有不可移易的位置。但閬中的這一位置究竟有什么特點,居于一個什么樣的地位呢?經此一問,還需要從地方文化和國際文化的比較視角,審視閬中文化,才足以給出閬中文化在中國文化、乃至于國際文化中的準確定位。
就中國古代文化結構的地域貢獻來講,閬中可以放置在精神文化、制度文化與民俗文化三個層面構成的總體文化體系中衡量。就此而言,閬中可以在曲阜、咸陽與閬中三地各自做出突出貢獻的地域文化比較框架中,得到歷史性評價。中國的精神文化圣地,無疑是曲阜。曲阜誕生了孔子,就足以支撐起這一斷言。孔子、儒家文化與孔廟,成為曲阜文化全面、深刻而持續地影響中國文化的三大標志。這是中國其他所有城市無法望其項背的地方,也是曲阜在中國精神文化結構中處于首屈一指地位的依據。錢穆先生指出,“孔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大圣人。在孔子以前,中國歷史文化當已有兩千五百年以上之積累,而孔子集其大成。在孔子以后,中國歷史文化又復有兩千五百年以上之演進,而孔子開其新統。在此五千多年,中國歷史進程之指示,中國文化理想之建立,具有最深影響最大貢獻者,殆無人堪與孔子相比倫。”(26)錢穆:《孔子傳》,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序言第1頁。“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曲阜生仲尼,萬城皆景仰。這是閬中無法媲美的。
中國制度文化的名城無疑首推咸陽。因為秦始皇“橫掃六合,一統天下”,為古代中國奠立了大一統的制度。秦都咸陽,雖然不能說秦統一天下前后的制度萌發于斯、成型于斯、成熟于斯。但作為秦都,它是中國古代制度文化建構的象征性城市。“車同軌、書同文、度同制、行同倫”(27)參見《史記·秦始皇本紀》。的大一統建構,在現代視野的評價中也許會有贊許或拒斥的不同,但它構成人們理解中國古代政治文化的樞機,則沒有任何疑問。加之“漢承秦制,以為萬世法”。這就更是由后世歷史證明了秦制的極其重要性。在這方面,閬中也是無法望其項背的。
但從中國社會(民俗)文化的視角看,閬中的地位則無可替代。從社會文化的視角看待中國,除卻春節,找不到第二個節氣能與之相比。落下閎在天文、立法與政治內在互動的漢代社會,主觀上可能無意開創一個全民歡聚的節日,但他在早期中國“帝王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明受命于天也”(28)《漢書·律歷志》上。的政治氛圍中,復位夏制,不僅為漢代政治提供了正當性支持,而且無意中開辟了中國春節端緒。相沿以下,中國人過春節,成為人們辨識“何以中國”的一個重要根據。在這一點上,閬中的中國文化地位就是無可替代的。
就中國文化結構的基本特質來講,閬中可以放置在原生文化、混生文化與重生文化的體系中,在國家大都會的風云激蕩、中等城市的風波迭起與小城市的波瀾不驚的比較視野里,得到復合性定位。閬中在中國歷史的傳說時代,就由伏羲為中國文化做出了最初謀劃。然后在“仰觀天文、俯察人文”的中國古代社會政治生活中,夯實了中國原創文化的精神方向、制度進路與生活模式。而在后起的文化發展中,以三教合一的實踐,為中國古代的混生文化提供了地方范例,讓人們可以借助閬中的文化樣本以觀察中國文化的古代走勢。當明清兩朝伊斯蘭文化傳入、基督教文化流播,閬中又處在一個新的文化混生格局之中,讓中國在第二波來勢洶洶的外來文化的接納與濡化上,積累了閬中式經驗。接著在無比激烈、動人心弦的現代變遷中,閬中在與國家一樣付出沉重文化代價的同時,逐漸摸索出一條文化重生之路:兼綜傳統與現代、國內與國際、高雅與通俗的種種文化形態,開辟走向未來的文化新形態。就此而言,閬中已經積累的經驗,不應被關心中國文化發展的人士所忽視。相反,應當引起關心中國文化前途與命運的人士的高度重視。
就中國文化的世界可比較性來講,閬中文化已經走出國門,具有了某種國際意涵。一方面,國內的閬中文化研究者,開始嘗試將閬中放置到國際范圍進行比較。這與閬中引入佛教、伊斯蘭教、基督教,并修建具有融合中國與異國特色的建筑具有密切關系。這是閬中與外國相比較的依據所在。另一方面,改革開放后借旅游進入閬中的外國人,逐漸開始以自己的眼光打量閬中,并且將閬中與他們感興趣的外國城市進行比較。一者,游歷閬中的外國人認定,“不到長城非好漢,不到閬中不中國”(29)格蘭特(Grant Gilreath):《中國你惹不起——在閬中古城重新發現中國》,揚大威編譯,世界知識出版社,2014年,第24頁,第200頁。, 確認了閬中對于中國特色的代表性無可置疑。二來,他們認為,“閬中古城給我的感覺,很像玻利維亞。同樣的清澈純凈,同樣的天高云淡。不同的是,閬中古城是中國在經濟大開發中幸存下來的寵兒,而玻利維亞則是因為貧困而保留古老的歷史。”(30)格蘭特(Grant Gilreath):《中國你惹不起——在閬中古城重新發現中國》,揚大威編譯,世界知識出版社,2014年,第24頁,第200頁。這一比較,在陳述兩個地方的相同之處時,有些旅游者僅僅欣賞風景名勝的異地詫異感;但在比較不同之處的時候,則準確抓住了現代變遷如何可以保持優良傳統的關鍵問題。這不能不說是來自發達國家的人士對閬中對接傳統與現代的當下歷史的敏銳直覺。對于當代世界來講,理解“何以中國”,不正需要在傳統與現代的邊際上尋找答案嗎?!閬中,恰成典型個案。